星期三, 2月 05, 2014

讀問學札記





大體上讀書人兩種,一種是可能對所說所聽較易生信心,一聽了之後就心生歡喜然後照著說。另一種可能對每件事都非常謹慎,不輕易信服任何一種說法,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爾若勿信,自往辯之,一切清晰了方才肯舉步邁進。讀書而不自疑近乎不可能,差別只在於生信的多還是就疑的寡,蘇德祥《蘇氏演義》曰:「《學記》云:『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之小者則小鳴,叩之大者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謂善問學者,必待盡其詞理委曲之意。」叩與鳴,問與學,兩者並備。當然也有只負責引產的產婆,教師只幫助你順利生下小孩,並不使你有孕,不負責哺乳,自然也不理會他日枯榮。還有一種不言之教,十問九不答,不能老是靠老師呀,自顧自修行去罷。

上中下如上。我們的出版界最流行的大半都是熱鬧之物,沉靜之書絕少。特別是有關學人思想傳承,更是靜中之思,沒有獲得多大關注,以致週遭顯得熱鬧有餘,底蘊不足。許德發編《問學札記》(燧人氏,二〇一二年),乃二十三位青年學術人的自述,一如張錦忠說這是他們「知識生命書寫」,有讀書有經驗有思想有脈絡。如果承認學術無邊界,我們生在相對偏遠,學術正在掙扎求存的濕地,讀學記有個好處,就是知道取經人的故事。他們畢業後,都在學術機構繼續未竟之路,現在寫他們的老師,有一天他們的學生也會寫他們,彼此交相滲透,互輔互成。不管三十三位學人遠赴他國或在本國求學,都可以識之為求道的蟲,在未變成胡蝶前的面貌,他們少小離家的真實故事,之中固不免有所緣飾,而我們讀者無論行內人或門檻外觀望着的人,不難找到陳平原稱之壓在紙背的感情,一種學術論文之外的陳述。問學錄,求真是第一,忌諱寫成臉書文,那種一張濾鏡照片都要哀悼哭到要生要死,枉作「好有feel」的status,天天都在傷逝故作姿態的文字,用高度抽象的語言敲破了真實,變成無跡可尋的虛構散文,那些具有生活況味、價值層次的東西,已非主要關懷。他時若出版方有計劃突出成為一種有意識的努力,則「學而有得,輒札记之」便涉及整體的、世界的,即便要踏著鐵蒺藜,亦所以研究學問之事乃可成一共同研究,值得出版社再三耕耘。

像胡適之說的,古人「鴛鴦繡取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的態度是可鄙的,我們喜歡看這類書,尋求那枚「金針」送給大家,然後讓他看諸位繡的鴛鴦好不好。若寫了全文沒有提及任何人名書名,「自述」適成喃喃自語,無從知道他們讀書時代的痕跡,只能是一篇升學輔導文了。可不要小看一些修邊福這樣的餘事末節,就像饒兆斌提及了他認識Suzanne Ogden教授到如何成為其論文指導的整個歷程,與其說「記一篇四次修改兩次拒絕論文的發表」,不如說他自身是如何鍊出來的。邱克威張惠思許維賢等量齊觀,三人不同的命運不同性格,有不一樣的究竟之旅。邱張都提到五院的紫藤花串,邱本科到博士都在北大,佇立久之,注重目下的變化,百年學府妍醜早識,未必永遠從光榮到另一光榮的所在。張寫她從境外到境內又回到境外的歷程,均是那麼出乎意料。個人興趣所鍾,師生交誼回憶尤喜,從遊之士,聞先生之教,那自然最好不過了。張文筆下有聚餐下的歌吟論學,有春遊謁墓與紙上史料的比照,更多呈現求學路上存在的一團問號。以學問言,這些問題:你能學術嗎,適合學術嗎,你能走得多遠,是張惠思離開家園去到北京,再回到家園的「打底訓練」,如作者看重的人與事情與思。同樣寫到聚餐的許維賢,又有不一樣的觀照,既非感傷,亦不悲切。這類餐桌上的「中國文化」,顯然在作者筆下時時持批判角度。人聲喧嘩嘈雜,一片欣欣向榮的國民性,到了許文就是七嘴八舌成風,你問(大陸境內)我答(非大陸境內)的怪現狀,作者菲薄的其實是一個時代的兩種學問態度的矛盾,居中蘊含階級尊卑,價值貴賤,強迫境外青年去服從,乃發覺週遭眼光全注在應用上,集體無意識飛行,一句撤了撤了,作者似乎尋覓哐啷一聲之後,耳根清淨。此即重新定義中國的「文化」,筆下一代人原夢想不到什麼叫作研究,最後「京師大學堂」成了對外漢語教學對內英語學習的超大型穿洋衫孔子學院,持有的更多對北大這座「金衣聖像」冷眼。

最後讀黃進發長文。誠如作者點題——「漫漫長路」,這是黃進發十年紀念文,從二〇〇一年「訴求」到穿上博士袍修成正果,終究十年後的事了。文章不僅僅出於自述,且是今日始得為之,讀者亦不難留意當下土地十年的起落。文中提到他輾轉從不同老師多聆教誨,兼得同學講習,不妨視為作者的學術知識與公民社會成長史,改用作者的話乃「形塑了後來的判斷」。很少人的治學之路與當下土地有那麼密切的關係,如同魚遊於水,與這一泓水分不開。

我愛讀較早出版的《為學術的一生》,若不能以之律己,亦能以之繩人,真可謂學術文化備忘錄,尤其世景荒荒,步趨杳杳,衣冠無賴之士投幕求榮者足以戒,也因此更值得我們自求消融,那或許是一輩子最忙碌最悠然的時光。一面於論文憂思不得閑,作殊死戰,一面於世態也難得無需慌慌張張,有更多的天地去把玩。生於今日乃需為永不畢業的求學而來,像寶玉隨身不忘,而在事實上,決不致念念不忘去討道護官符,遂使風習敗壞,俗語之所謂「究功名之際,通利祿之變,求登龍之言」。問學法門千萬,伏案之時有些忘記有些卻留下了,很重要的原因,恰恰與我們相關。經霜學始全,你怎麼思想你怎麼活,也可以說,你怎麼活你就怎麼思想。上下求索,此間自有一種磨洗得來的情理流蕩。我們從書本人物身上沾了一些苦味,幸好,卻也是自家編年史的美好時代。13.01.04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