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2月 15, 2014

現代獨行傳:讀犬耳零箋





人生凹凸無數,有些書值得推薦,有些書推薦不夠,更值得尊敬。我們從書本借來時間,照花前後鏡,尋求安身立命之處。囘頭追憶,你自然會明白罷。

張生四書,言筌者,南華真經之得意忘言,盡是風流,見素者,老子所謂抱朴守真,悠然自得,雲心者,五柳先生歸去來兮,蔽身人間,犬耳者,閉戶讀書之折角也。

見素懷舊抒情,雲心掐臂見血,犬耳踽踽獨書。張景雲先生新書以犬耳為名,雖無標榜為師心使氣把酒賞菊者立傳,然而零箋收文最早,所述之人骨頭自硬,可入獨行傳。譬如罷,張景雲寫英培安,說他批逆鱗傻勁未改而為故人寬慰,是追求個性的素願。全書近似《見素小品》,遠《雲無心,水長東》,《雲無心,水長東》按發表次序排序,全自舊時《星期天論壇》,《見素小品》《犬耳零箋》(原稱《犬耳小品》)皆採三個專欄,《見素小品》多自《見素篇》,《犬耳零箋》則收《雲想》少許《宏微並觀》最富,皆可視為作者踟躇梹星,既是技藝徒弟又是自習學生之思想定勢。我們慶幸,這些散文張揚個性,從作者鐙下讀書,蜂採百花自己醞釀,撰寫到刊印成集,少說也五十歲月一去不復返了,至今讀來總也不遲,真正做到了舊文新讀舊文皆新。史家嘗說後輩都得把前世史家所寫歷史重寫一遍,《犬耳零箋》按刊登日期追溯,可說是報章最早引進特定知識傳統的燧人氏,升火取暖,關注氣質,性格,文化以及由個人乃缘及社會,宗教,經濟和政治所形關係,好像牽引我們走入時光隧道。

作者紹介這些理論問題或與身世經歷,或於思想原因,假如理想主義是至大宇宙天地,是至小的人心秋毫。此書所談,就不僅僅有欲超乎兩者之間,而依舊徘徊躊躇於介乎兩者之間,以有望實現一己之生活理想。集子所談從布萊希特到中南海權鬥,科學家到思想家,詩人到自裁者,他們都不是周全之道的上古聖神,而是腳跟著地生活於政治與文化環境的思想者。如論及嵐匝(Lanza del Vasto),就特別強調軀體和本能比心智的思考活動更能體現天道的神聖。他究觀道家之理,心有所契,我們不妨說,讀書之於作者也可以是切切實實的親證體驗了。對善讀書者「自我觀照」是不言而喻的過程,然而閱讀張景雲時時要點出筆下人物瑕疵,剖析失敗者的命運,並無損於他們個體生命意義,且同屬舉足輕重。此相剋又相成論述,對作者來說似乎更值尊重,因為「人生經驗是世間最大的修正主義」,所以他無意做到不偏不倚,而是拈取一點,不及其餘,以其不囿世俗,有真性情也。他談嵐匝,辨喜,布萊希特,頗有天下之大伴隨他們燈下對泣,浪蕩相惜。

本書對知識界貢獻了社會學,人類學,經濟學,心理學種種概念,時有物外之趣。張景雲認為,文化塑造人格和行為。作者任務是揚棄,再現個人或特定羣體——他們可以是自由思想逃亡者,有知無知奴隸,城市人,鄉下人,窮人,富人,是墨姑麗,也是伊歷遜。

對讀者而言,張書一方面是讀書情報,它較全面地介紹了戰後一流思想趨向,作觀念的旅行。另一方面本書濃厚思辨色彩,是作者對相關論點進行分析批判,給處於深刻思考中的知識界思考素材,設若《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符圖》那幅線條畫,逍遙太空,啟發來路。

值得讚揚是他的動態觀點。世變多故,作者力圖按照自家個體生命經驗,而不是按照當時歷史照本復述,演練他自我豐富多彩的思索。張景雲既強調人類社會中長期綿延變化,可以斷言思潮起伏之間,取長補短的可能隨日俱增。從那些簡直可以漫長得獨立成篇「補註」看來,像談奧威爾逸文,一文兩註,尚有「剪報一時無從查驗,日後找到再看如何補救」之憾,可見作者對知識趣味與筆下人物,佳人攜手而絕不故去,從其當下再出發,文章通過自身的成長,加以生長。

我們立定呆呆囘首離奇和荒蕪的世代,大學,報紙不再引領羣倫,甚麽不像甚麽,轉而成為體制走卒的搖籃。滿街都是犬儒,茫茫人間獨行何處尋?一九八八年作者論及無根自戀狂文化,直言是貧血枯瘠,是肚臍眼文化。我們每天對著淺薄得毫無營養的報紙,聽大喊大叫不知所謂的調子從收音機流出,看衛視餵養三聚氰胺,安於肚臍視野,局限就只能這樣了。不禁要問,求毫無人文精神的民主社會,可能麼?我們是否願意與一流思想家行動者同體大悲?二十多年過去,還留在魯迅說的「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與「暫時坐穩奴隸的時代」,我明白,愚昧當道,同樣的千人一面,在劫難逃。我們慶幸,還能讀到具真知有真情的文章。

張生讀書筆記彙整付梓,晚生不敏,這意義,視為表章獨行的意味亦未嘗不可,借葉夢得語,非胸中實有此境,不能有此言也。2014.12.07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星期三, 2月 05, 2014

讀問學札記





大體上讀書人兩種,一種是可能對所說所聽較易生信心,一聽了之後就心生歡喜然後照著說。另一種可能對每件事都非常謹慎,不輕易信服任何一種說法,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爾若勿信,自往辯之,一切清晰了方才肯舉步邁進。讀書而不自疑近乎不可能,差別只在於生信的多還是就疑的寡,蘇德祥《蘇氏演義》曰:「《學記》云:『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之小者則小鳴,叩之大者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謂善問學者,必待盡其詞理委曲之意。」叩與鳴,問與學,兩者並備。當然也有只負責引產的產婆,教師只幫助你順利生下小孩,並不使你有孕,不負責哺乳,自然也不理會他日枯榮。還有一種不言之教,十問九不答,不能老是靠老師呀,自顧自修行去罷。

上中下如上。我們的出版界最流行的大半都是熱鬧之物,沉靜之書絕少。特別是有關學人思想傳承,更是靜中之思,沒有獲得多大關注,以致週遭顯得熱鬧有餘,底蘊不足。許德發編《問學札記》(燧人氏,二〇一二年),乃二十三位青年學術人的自述,一如張錦忠說這是他們「知識生命書寫」,有讀書有經驗有思想有脈絡。如果承認學術無邊界,我們生在相對偏遠,學術正在掙扎求存的濕地,讀學記有個好處,就是知道取經人的故事。他們畢業後,都在學術機構繼續未竟之路,現在寫他們的老師,有一天他們的學生也會寫他們,彼此交相滲透,互輔互成。不管三十三位學人遠赴他國或在本國求學,都可以識之為求道的蟲,在未變成胡蝶前的面貌,他們少小離家的真實故事,之中固不免有所緣飾,而我們讀者無論行內人或門檻外觀望着的人,不難找到陳平原稱之壓在紙背的感情,一種學術論文之外的陳述。問學錄,求真是第一,忌諱寫成臉書文,那種一張濾鏡照片都要哀悼哭到要生要死,枉作「好有feel」的status,天天都在傷逝故作姿態的文字,用高度抽象的語言敲破了真實,變成無跡可尋的虛構散文,那些具有生活況味、價值層次的東西,已非主要關懷。他時若出版方有計劃突出成為一種有意識的努力,則「學而有得,輒札记之」便涉及整體的、世界的,即便要踏著鐵蒺藜,亦所以研究學問之事乃可成一共同研究,值得出版社再三耕耘。

像胡適之說的,古人「鴛鴦繡取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的態度是可鄙的,我們喜歡看這類書,尋求那枚「金針」送給大家,然後讓他看諸位繡的鴛鴦好不好。若寫了全文沒有提及任何人名書名,「自述」適成喃喃自語,無從知道他們讀書時代的痕跡,只能是一篇升學輔導文了。可不要小看一些修邊福這樣的餘事末節,就像饒兆斌提及了他認識Suzanne Ogden教授到如何成為其論文指導的整個歷程,與其說「記一篇四次修改兩次拒絕論文的發表」,不如說他自身是如何鍊出來的。邱克威張惠思許維賢等量齊觀,三人不同的命運不同性格,有不一樣的究竟之旅。邱張都提到五院的紫藤花串,邱本科到博士都在北大,佇立久之,注重目下的變化,百年學府妍醜早識,未必永遠從光榮到另一光榮的所在。張寫她從境外到境內又回到境外的歷程,均是那麼出乎意料。個人興趣所鍾,師生交誼回憶尤喜,從遊之士,聞先生之教,那自然最好不過了。張文筆下有聚餐下的歌吟論學,有春遊謁墓與紙上史料的比照,更多呈現求學路上存在的一團問號。以學問言,這些問題:你能學術嗎,適合學術嗎,你能走得多遠,是張惠思離開家園去到北京,再回到家園的「打底訓練」,如作者看重的人與事情與思。同樣寫到聚餐的許維賢,又有不一樣的觀照,既非感傷,亦不悲切。這類餐桌上的「中國文化」,顯然在作者筆下時時持批判角度。人聲喧嘩嘈雜,一片欣欣向榮的國民性,到了許文就是七嘴八舌成風,你問(大陸境內)我答(非大陸境內)的怪現狀,作者菲薄的其實是一個時代的兩種學問態度的矛盾,居中蘊含階級尊卑,價值貴賤,強迫境外青年去服從,乃發覺週遭眼光全注在應用上,集體無意識飛行,一句撤了撤了,作者似乎尋覓哐啷一聲之後,耳根清淨。此即重新定義中國的「文化」,筆下一代人原夢想不到什麼叫作研究,最後「京師大學堂」成了對外漢語教學對內英語學習的超大型穿洋衫孔子學院,持有的更多對北大這座「金衣聖像」冷眼。

最後讀黃進發長文。誠如作者點題——「漫漫長路」,這是黃進發十年紀念文,從二〇〇一年「訴求」到穿上博士袍修成正果,終究十年後的事了。文章不僅僅出於自述,且是今日始得為之,讀者亦不難留意當下土地十年的起落。文中提到他輾轉從不同老師多聆教誨,兼得同學講習,不妨視為作者的學術知識與公民社會成長史,改用作者的話乃「形塑了後來的判斷」。很少人的治學之路與當下土地有那麼密切的關係,如同魚遊於水,與這一泓水分不開。

我愛讀較早出版的《為學術的一生》,若不能以之律己,亦能以之繩人,真可謂學術文化備忘錄,尤其世景荒荒,步趨杳杳,衣冠無賴之士投幕求榮者足以戒,也因此更值得我們自求消融,那或許是一輩子最忙碌最悠然的時光。一面於論文憂思不得閑,作殊死戰,一面於世態也難得無需慌慌張張,有更多的天地去把玩。生於今日乃需為永不畢業的求學而來,像寶玉隨身不忘,而在事實上,決不致念念不忘去討道護官符,遂使風習敗壞,俗語之所謂「究功名之際,通利祿之變,求登龍之言」。問學法門千萬,伏案之時有些忘記有些卻留下了,很重要的原因,恰恰與我們相關。經霜學始全,你怎麼思想你怎麼活,也可以說,你怎麼活你就怎麼思想。上下求索,此間自有一種磨洗得來的情理流蕩。我們從書本人物身上沾了一些苦味,幸好,卻也是自家編年史的美好時代。13.01.04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星期日, 1月 12, 2014

曾坤豐先生Mr. Chan Kun Hong



曾坤豐先生祖籍廣東潮州普寧人,家鄉玻璃市亞婁,卒於二〇一三年一月三十日,享壽七十。骨灰安奉妙香林禪寺。

OBITUARY. Chan Kun Hong. Source: The Star, 31st January 2013, Page 58.

妻:盧金妹Loo Kam Mooi
兒子:Dr. Chan Kuan Yoong
女兒:Chan Hui Ming, Chan Hui Kiat, Chan Hui Ling
教女:Lily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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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angren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