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10月 25, 2013

談蕭遙天





一九九〇年距離第八屆全國大選,還有三天,檳榔嶼上午十時的天氣溽熱平常,三哥任雨農接到蕭遙天電話,「喂,老任嗎,今天我要同你胡說八道,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林蒼祐大勝,贏了七千多票,民主行動黨的林吉祥敗了,敗了陣來了,這是天意嗎?還有,我還要同你胡說八道,吉隆坡的李霖泰,這一囘合賺了八千萬,若是不信,就說八百萬罷,雲遊四海,唉,人生如夢如幻,何必那麼苦苦強求,唉,這世上,那有第二個莊子,超然物外……」任先生掛上電話後,望著老伴陳月蓮,木然良久,青天白日何以做作此等言語,更覺不祥,不禁悲從中來。

夢境即真又假,現實而來又往往與此相反。二十一日夜深,巴當哥打選區(Padang Kota)林吉祥最後以六三一七票對五六一一票,七〇六張多數票獲勝。六天後,蕭遙天躺在用了二十多年的籐椅上,雲遊四海去了。

五〇年代是風雨飄搖的年代,思想起伏太多太驟。蕭遙天避開赤禍,輾轉由香港至南方小島上岸開始人生的另一旅程,流落南洋賣文為生。他一連給《星期六週刊》寫了三文,其中一篇就作《夢》:夢去了,像還留下一列特別快車,深夜裏蜿蜒於山谷中,聽自己心臟的跳動,也許,在向夢境追踪。我拾得夢味,夢有香蕉的味,有椰子的味,有悲多汶交響樂的味,有明礬的味,有什錦菜的味,我在細稱夢裏跋涉的重量,好像那重量正在和落在松林外的流星相等,我很想追前一步,叫夢多留一會,很想跟它再一同去旅行。但他它在前面跑得真快,連特別快車也趕不上,它走時連一句「再會」也不說,甚至我在後面連嚷着「下次再來罷。」它也聽不見了。

這篇散文詩寫得是家鄉潮陽與南洋半島的交疊,此岸與彼岸,連一句再見沒機會說就分別了。確實如此,對蕭遙天來說,這就是人生真實的生存境況。無論人世或長或短,本質上就是注定一生飄泊的夢。

四九年之後大陸政權易手,蕭遙天以學者身份到鍾靈任教,一波波的政治運動,捲起血浪,已沒機會回到潮陽。土地改革展開,先生舊居掃地出門,房子連同冊籍、骨董、書畫統統沒收。南洋前十年,從他留有的作品看來,他幾乎頻密墜入故家的夢境,而驚醒,「風景不殊異地同,昔遊昔夢總成空」、 「更喜雙禽來入夢,遙天此是故庭園」、「且收故國昔時淚,一弔天涯異地王」,還有這首《枕上》:「十年長夏愛秋陰,夢裏春城草木深。枕上憶家常獨醒,江湖如醉負初心。」南洋大學的佘雪曼知道蕭遙天的心事,屏幅寫好後送回詩人,要把馬來亞的天氣封存起來。

他曾在檳榔律編雜誌,那時一份叻幣四角,他編了十年才漲一角。編後之餘接引了一批亮堂堂的優秀文人訪檳城登升旗山,張大千、饒宗頤、錢賓四、高羅佩、龍彼得、易君左、陳文希,都是舊識,他們說南洋那時是「藝術淘金地」,書畫展總可賣個滿堂彩。得到錢賓四的啟發,他也一度鶴山接鄰辦起書院,雲山縹緲間臥讀中華文化之夢,可惜水土不服,黑甜鄉還未酣熟,睜眼只剩下一地碎片了。

南來潮州才子的日常,沒有過度排斥新世界也不見大量潮州風物的描寫,蕭遙天是此身如寄,隨遇而安,熱帶的毒太陽他過得如盛夏,安順律的夜涼如水,也覺得無限秋意,寢臥舒適。東坡居士《超然台記》所道,「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於物之外也」的精神,遠行到此。先賢把不幸看作自然運化的一部份,在無始無終,人生境遇不過是一點小插曲。

他大陸與南洋都有子嗣,像蕭遙天這種有「兩個家園」意識的人,南來一代應該不算少數。他一方面在檳榔嶼辦雜誌,推廣馬華文學,撰寫各種補助華文考試的教材,談馬來(西)亞未來應該走的路,但午夜夢迴他也懷念大陸故家。這之間似乎沒有我們想像中的衝突。處境似乎很有隱喻地說明一切,大陸一個妻子,南洋一個妻子。當蕭遙天在南洋生活逐漸穩定,當上鍾靈中學華文主任時,來不及逃出的大陸家庭就在紅色政權下思想改造。讓愛國自大狂看來,他當然「不愛國」,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枕上憶家常獨醒」。從人情來看,生存才是第一義,這兩個並無任何衝突。他撰寫了大量馬來亞地方色彩散文,倡導一種保有民族特色不妨礙融入當地社會雜糅的文化觀,他一方面是《蕉風》初創作者羣第一批,一面也資助大陸親友渡過困厄,雖說早不作北歸之想。蕭遙天得到公民權後,雜誌聯絡都作Seow Yeoh Thian,而不叫Xiao Yao Tian。這位能用潮州話學日語的Mr Seow,追自由的波浪,追到南洋土地避秦而來,一生再也沒有回去。(13.10.25)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