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3月 14, 2013

今日新聞明日歷史




報紙佬趕在下版前最後檢查明日頭條,pdf一鍵一鍵開了又開,看主照圖說會不會又有什麼「墨菲之神」作怪。古早時主照放三隻腳的雞,張口驚詫,一單慘絕人寰的車禍,同聲一哭。不知道时候的时候開始,不止人咬狗上不了新聞,一人車禍連地方版都未必有空間記載,後天出現的已經是塞版了。時代變遷,大眾不過是咀嚼人生小小的悲歡。

我們的讀報生活,大概從小學開始,設計好的套餐一般,從小配給到長出喉結,隨著長大成另一家庭,再招來新的報販,開始新生活。「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小學老師如是說。中文報業百年後的今日,梁啟超當年預言式的自由證言,所謂傳播文明三利器,學堂、講演、報刊,至今尚未失效,而新聞理論的拓展更是日新月異,但我們說報紙作為公器跟學術作為公器,同樣面臨最大的考驗。這個異化的過程,恐怕有他難以力挽狂瀾的一面。過去的文人辦報一去不復返,投資報業更非小本經營的行業,金字招牌不是人人掛得起。

從研究角度來看,報刊的誕生讓我們有一個新的材源,作為學者能從中填補許多研究古代研究所做不到的場域分析,人人可以對此加枝添葉,使到研究時代更為立體。新聞寫作和新史學其實有相當多近似之處,比如乃一時代國民之面貌,非專供帝王將相家族撰寫家譜之用,等等,等等。那麼,我們老愛掛在嘴邊,「今日的新聞是明日的歷史」這句話,似無疑礙。

現代教育的模式是學人分離為主,諸君擁有的媒體知識可能比百年前任何先進都要多,可新聞事業卻面對一挑戰。無論跑政治(中文報業還有政治記者嗎)、經濟、文化、社會,都差別不大,我戲稱這種情況為跑神廟新聞。不過是從王侯將相轉為關帝文昌,回到報館會不會符合報館方針乃別一問題外,究竟還是一種擺設,只是功效差一點罷了。這沒有對神廟不敬的意思,我想說的是整個作業不容許他們對有權勢者有更多尖銳的批判深邃的思考,君不見稍微問一點讓政客難堪的問題,記者自身就忙不迭要與同行悔過祈求一種薄弱心靈的支持。今日之報章,乃至於時政無法嚴加糾彈,僅能就私人小事或同行恩怨讓讀者共擔其責,命意過顯,作過甚其詞的攻訐,新聞淪為魯迅所說的「譴責小說」一樣,則其度量亦遠。

新聞既然與歷史關係如此密切,我們有必要從新反省自身的處境。這方面杜威(John Dewey)、奎因(Willard Van Orman Quine)、武廉(J. S. Ullian)的論著值得借鑒,對報刊研究有興趣者有必要詳其所略。他們談的不是新聞是哲學,回到語文學,報紙自然離不開語言文字。

好了,比如說,五十年後假如學者研究本邦副刊,他將得出怎樣的研究成果?我們現在讀到副刊,介紹護膚品,訪問各行才俊,而兩週以後可能廣告中就有某寶號的新品上市,這家那家公司的廣告全版彩色剛好就刊出了。副刊可能就是「釣」廣告的工具了。專門研究副刊的學人,如何能得知這些幕後操作,是記者的專題研究抑或假副刊之名的置入性廣告?難不成熱帶馬來西亞的女性除了洗臉、香水,就剩下摸不著頭腦的秋冬服飾走勢如何凌厲?又比如說一起自殺案件,百年後就僅留下「某高原」「某旅遊勝地」,這種有種種商業遙控的「歷史初稿」一看固然可笑,讀者卻是避無可避。報紙淪為阿諛奉承名利場,似乎仗著「攸關幾千員工飯碗」護官符,就能縱橫四海天下無敵。

全面以飯碗為目標,接下來面對的就只能是種種價值迷失。平面報刊與黨報不同,經營者不明的網絡專頁又與獨立媒體不同,各有自己的經營目的。面向大眾而不是黨員,報館財源一自讀者一自廣告,強勢媒體有權選擇任何廣告,但攸關公眾利益的陳述與聲討之際,鵪鶉消失,確實有濫用公器之嫌(倘若將報紙定義為私器,則我們的道德價值一夕崩塌)。我們現在選擇視而不見一段未來可作歷史記載的事跡,強硬使之蒸發,來者將失去重要的歷史環節。

記者當然不同史家,卻同需具備吸收材料的能力,推理的技巧和對真理的追求。一則新聞寫或不寫刊或不刊,倘使這獲得知識的過程,出現所謂「遺失的環節」,那誰該負上這種(自覺或不自覺)造偽的責任?我們社會充斥又鄉愿又犬儒又偽善又欺善怕惡文化,種種巧偽學說都有著,或曾經有過大量的虔誠的追隨者。這些學說真是大錯特錯,那麼情況是如何發生的呢?

我們以斷代史記事來說,一如編採部命名之難。前後隔絕,不一致於分裂時代導致是非不公,史實失真,至為明顯。宋代鄭漁仲早就注意到,其機鋒所向,尤在史林:「曹魏指吳蜀為寇,北朝指東晉為僭。南謂北為索虜,北謂南為島夷。齊史稱梁軍為義軍,謀人之國,可以為義乎?隋書稱唐兵為義兵,伐人之君,可以為義乎?」此則在當代史更是活生生的例證,不必多舉即可明瞭。就說我們對「蘇祿軍」的瞭解罷,倚靠官方說法,前一日是武裝分子,後一日就是恐怖分子了。讀者眼神惺忪像霧又像花之際,蘇祿蘇丹又變為蘇祿首腦了。

這或者要擬於不倫,可是媒體理論不過是少數人遙遠的興趣,讀者不可能讀出此間的落差,及其背後的種種算計與考量。治史者知道,許多理論好的或壞的,並不能獲得絕對的證明或否證。令人遺憾的是,不加節制地利用這一點做文章的並不限於假科學,也可以是日日交稿的編採人員名家名嘴。像「不代表本報立場」專欄每家每報都有,但過度的操弄與選擇,則把這種異言堂變成一言堂。就說一位叫艾美麗的讀者罷,艾美麗知道她的名字叫「艾美麗」,因為她這些年來對此一直有著牢固而充分的證據。即使她現在記不起這些證據,我們仍應認為她知道她的名字叫「艾美麗」。但艾美麗可能只是相信而不知道某議員是腐化的,儘管他確實腐化;因為她只讀過議員的競選對手的含沙射影的文字。對於文字的過度信任,起因於未被覺察到的信念,只要沒有看見其他人的挑戰,也沒有造成使我們自己感到不安的衝突,我們便傾向於繼續相信它,而不會思考它的證據。這樣做從思維角度看來是合理的,因為我們的精力是有限的。應該承認,由於報道者隱含對自己私人經驗的優越地位,讀者對這些報道要提出異議變成十分困難。使這些報道為真的場合,不可能為許多目擊者證明。在這種情況下能接受「公開觀察」的毋寧是內省報道本身。

公開觀察是解決以個人有限之力的出路。作者通過查詢大量資料來保證獲得安全可靠的數據,這種謹慎的做法是值得稱道的,但是因為自省無效,所查詢的資料並不相互獨立,這種做法也會失靈。沒有人會為了驗證一份報紙上的消息,而去查詢另一份同一種報紙。有這麼一種說法,百萬讀者不可能都錯了。但如果他們都聽信了一個傳播過程的錯誤觀念,那他們還是都錯了。之所以有所謂集體失智,其原因在此。對有關真理的無知常常還伴隨著對這種無知的無知。為什麼一些資訊會在我們腦中被選擇的留下印象,成為記憶,有些很快就丟失?

智以藏往,神以知來,今日報人責任之大可以想見,他們負責的是人們腦袋的事。「報紙的自述」這樣的作文題目,壽命可以是一天,但他收藏在資料室留在記憶,是昨日的痕跡(注意:不是昨日的歷史)。自私的利益有時會污染道德判斷,使到一時代的是非顛倒,價值系統傾頹,讓我們看不到既往的錯誤,從而堵塞了知識進步的道路。

最後來想一個有趣問題:我們怎麼會冒失到認為某個人的陳述是假的呢?讀者可能會無意識地自問,作者是通過哪些機制,才學會那樣一種複雜的語言的呢?有沒有更可能的機制,使他在這個例子中出於故意或漫不經心而說謊呢?

借薩依德的話一用,「回到語文學」罷。像一些日常語言中往往用「許多」、「常常」、「大多數」這樣含糊的字眼表述,甚至都不能進行這樣籠統的比較,對於報紙來說當然不該出現。對新聞可能造成的戕害、暗影與錯覺,以報紙作為研究材料,一不小心走散了,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

對那些企圖建立看上去很不可能的事件或對所發現的報道保持健康的懷疑態度,唯有正當的困惑,急不可耐的公眾卻對此側耳傾聽,對正義事業上的戰友只有好沒有壞。王小航寫《賢者之責》有句樸質的話,說的就是心史:「朋友朋友,說真的吧。」這句醒世恆言你不感動我感動,我們閉上眼睛,想象著一片樹葉飄然墜下——綠油油的,亮晶晶地本色,上面有葉脈,陽光在閃耀。睜開眼睛,眼觀四方文字都不敢相信,說真的吧,為苦難做一些「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的浮世寫真。這不是中立不中立的問題,因為常人不會夫子自道多中立多客觀(中立中立,天下古今幾多之罪惡,假汝之名以行!),像魯迅所說「悠悠然擺出別個無不偏激,惟獨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臉來」,這無法保證新聞就是歷史的真相。按照最傳統不過的理論,作者需要有才華、博學,辨識能力,也要有心術上修養。就秉持公心而論,新聞與歷史都要往真理靠。一通太上皇電話、一則產品廣告,乃至報人興奮癥(自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坐在雲端看廝殺,擁有第一手內幕的自我優越感),堅信新聞業的主要功能是發掘事物真相,這樣的本心隨時可能丟失。一個人的鬥爭,戰場就在人心。人生蹭蹭蹬蹬,歷史大概也蹭蹭蹬蹬,可知報人所能享受的自由是很有限的,彷彿朝夕有一條自編韁繩拴住頸項,放鬆收緊悉由人,由己。在學成下山,丟掉所有理論之前,回首望望恒河漂流的前身,我忽而聽到青年朋友,永遠在為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發出一點光,說真的吧,長日將盡,一葉報紙或將即死,但你的光不死。(13.03.14)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