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2月 03, 2013

十八年前你是我





報載理工生父母可以扣稅三千,還有各種獎學金優惠,臉友蘇先生說「好了不起喎,馬來西亞應該是全世界第一個明文規定政策性歧視人文科學的國家。」這樣的說辭當然並不陌生,九〇年代開始,就有了這個走廊那個走廊,這個宏願那個宏願。我記得初中高中考試,多多少少都要仰望宏願那張面孔,考試就如政策書,才有法子讀得好考得好。這條一望無際的走廊,赤瑪瑙紫琉璃,當然是給多媒體新貴走的。宏願當然不屬於我,而是理科生建造的,這是先進國的別稱。只不過那時集體亢奮,沒人戳破這層新衣罷了。方某人在此呼籲停止人文活動,包括文學、藝術、歷史、人類學,包含不再出版集子、不辦研討會、解散科系、遣散協會,弹指唾駡,一齊消聲匿跡吧。

好吧,像中文研究這種外行看起來,動不動就眨眨眼,打個顏色,說是「too chinese」的科系,或者真無益於先進國的甚麽指數,可能他人眼裡不過是擺放的櫥窗,偽善得漂亮,偶爾拿出來供人欣賞的宏偉建築,馬上收折起來可也。王國維曾批評將學術分為「有用」、「無用」者為「不學之徒」。假如我們還相信無分貴賤,那麼政客一些毫無邏輯可言的話,就可一言以改造他人的靈魂,將人驅逐出他們的地球之外,宣告似乎天地間有羣人與國家未來無關,因為他們一直往後看,有羣人毫無貢獻,因為他們並無資格把手放在歷史舵輪上,沒有龐大的計劃可以簽署,或至少把他們強硬納入不夠先進、不合時宜、不知所謂的畸零人。

這種觀念佔優勢由來已久,我看不出我們可以佯裝有所謂學術自由這樣一件東西。就談「無用」吧,一如我們也看夕陽,把酒賞菊、為先人掉淚、為捕獲所愛而欣喜,也喝茶也聊天也思考,嗑嗑瓜子唱唱戲,無用是無用卻是必不可少的。雙手會做工,大腦會思考。問題不在於將來人類會怎麼想,而是他們將來會是甚麽樣的人。當我們思及這一代的消逝,這是得先關心的問題。假定追求的並不是人類未來的幸福,而還只是切望在後代的身上培養起一些特質,讓他們可以安身立命。這些特質可以讓我們感覺到,理解人性中的偉大與高貴正在此處,而這恰恰不是唯科學主義者能做到的。這時候,韋伯所謂的「人格」,談的是「它與某些終極『價值』及生命『意義』的內在關係之永誌不渝」,「這些價值與意義進而表現為目的,並從而形成依目的而言合理的行為」,為生當此世而歡呼。

既然讀書並不負責回答生命的意義,那麼托爾斯泰式的難題:「我們應該做甚麽?我們應該如何安排我們的生命?」該由誰來回答?除非一日承認自己不過是無助的螺絲釘,人海中載浮載沉的葉子。這一切無疑問地,乃是我們當下歷史處境的既成現實,無所逭避,唯一能做的是忠於自己,亦無從擺脫。像魯迅的過客一樣,有股聲音催促你,人生的前方是墳墓還是選擇鮮花。

倘使你產生了這樣的疑問,不論古今是人是鬼,只有你可以叩問。前人能做的,就是步履蹣跚腳印踩著腳印,站在他們肩膀,只有你可以。留心,魔鬼是個老年人,所以要了解它,你得先變老——真是《浮士德》的警世通言。這句詩句所指的,並不是年齡上的老。搖車裏的爺爺,拄拐的孫孫,在辯論中,報生紙上的一個日期,從來壓不倒人。重要的是,是在正視生命的諸般現實時,那種經過磨練的一往無旁顧的韌性,是雖千萬人吾往矣,是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的精神貴族,也需承受這些那些「現實」以及在內心中料理所謂現實的能力。

我們乘搭輕快鐵,對車廂為甚麽會前進一無所知,除非你是專業機械師,而且我們沒有必要知道。我們只要知道輕快鐵行駛有一定規則可循,據以調整我們的行為,那就夠了。至於這樣一個會走的機器是怎樣製造的,我們並不知道。相形之下,未開化的野人對他的工具的了解,對天時地利的深刻體認,是我們比不上的。這個問題,在最有前途的各行各業,大概每一位都會提出不同的答案,支吾以對,顧左右言它。可是野人知道,不用掏出智能手機看天氣預報,為了得到每天的食物,他必須做些甚麽事,甚麽能幫助他達到這個目的。因此,機械化、理智化與無止盡而合理化的進步,並不意味著人對他的生存狀況有更多一般性的了解。

明顯的,消逝已久的價值中立,所指涉的不只是學術的界限,也是學術的文化使命。免於價值判斷的自由本身便是學界可以起身維護學術之價值的立足基礎。學問自要頂呱呱才能以深厚的人文修養,深遽的批判精神,以祈藉由思想動力展現某種博大的人愛與關懷。可惜的是,我們像餵豬一樣餵飽飽而近乎麻木,更可惜人文精神蕩然無存,只剩餘與世界接軌等摸不著頭腦的假意,以為這是真理或所謂必然規律。這個「世界」在哪裡,我不知道。要往何處去,我不知道。

我們來思考一下,對於文明人(假如有的話)來說,死亡的意義。死亡啊死亡,對於「文明人」來說細如毫芒,因為當你出生就注定不過是整個計劃的一個輔助器,以完成別人設定的一項計劃,雖然並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同對方所說的那樣漂亮的語言。個人生命置放到無限的「進步」當中,依循生命自身的內在意義來說吧,這樣的生命是永遠沒有走到盡頭的一天的。因為對那些處身在等待明日過程中的人來說,進步復進步,進步何其多,前面永遠有下一步待走。任何人在死亡之時,都沒有抵達巔峰,蒼白、渺小,以致勞累而死,不自覺等著別人跨過去,因為巔峰是在無限之中。

當我們把一些與人類過去現在命運息息相關的知識,逼到牆角至可有可無,這本來應該由一羣最聰明的人來替我們把脈,但是現在把這些一流的頭腦一刀砍掉。我們來看看文化學科,這些是教我們如何從其起源的條件上,穿透政治、社會、藝術、文學等諸方面的文化現象。但是我們本身,對於這些「文化現象」在過去或當今有無存在的價值,並沒有立竿見影的成效。當然也不會告訴我們,這樣費工夫去認識這些文化現象值不值得。這也是人文活動文學、藝術、歷史、人類學從事者的心理落差, 非得有萬全的心理準備不可。這種自願加諸己身的負擔,心理素質不受壓力的干擾,是很重要的。因為新春聚餐時,姨媽姑姐出於關心,藉噓寒問暖,探問你是不是不識時務的笨鳥,一句「以後打算做甚麽」就足以摧毀建造多年的精神家園,墮入無休止的煎熬之中。這究竟釋出的是怎樣一種人文價值信息,真叫我錘心三千下!正確與否決不能取決於多數的讚成而已,畢竟我們不是一頭等待餵養的豬。好啦,讓我們回想一下柏拉圖《理想國》第七書開頭那個精彩的意象:一群人頭頸和腿腳都綁鎖在洞穴式地下室,面向萬難破毀的石牆,光的源頭就在他們身後,他們卻看不見。他們只關心光射在洞壁上所顯現的陰影,並努力揣想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終於,其中一人成功地粉碎了他的桎梏,轉頭環視,他看見了太陽。(13.02.01)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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