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10月 25, 2013

談蕭遙天





一九九〇年距離第八屆全國大選,還有三天,檳榔嶼上午十時的天氣溽熱平常,三哥任雨農接到蕭遙天電話,「喂,老任嗎,今天我要同你胡說八道,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林蒼祐大勝,贏了七千多票,民主行動黨的林吉祥敗了,敗了陣來了,這是天意嗎?還有,我還要同你胡說八道,吉隆坡的李霖泰,這一囘合賺了八千萬,若是不信,就說八百萬罷,雲遊四海,唉,人生如夢如幻,何必那麼苦苦強求,唉,這世上,那有第二個莊子,超然物外……」任先生掛上電話後,望著老伴陳月蓮,木然良久,青天白日何以做作此等言語,更覺不祥,不禁悲從中來。

夢境即真又假,現實而來又往往與此相反。二十一日夜深,巴當哥打選區(Padang Kota)林吉祥最後以六三一七票對五六一一票,七〇六張多數票獲勝。六天後,蕭遙天躺在用了二十多年的籐椅上,雲遊四海去了。

五〇年代是風雨飄搖的年代,思想起伏太多太驟。蕭遙天避開赤禍,輾轉由香港至南方小島上岸開始人生的另一旅程,流落南洋賣文為生。他一連給《星期六週刊》寫了三文,其中一篇就作《夢》:夢去了,像還留下一列特別快車,深夜裏蜿蜒於山谷中,聽自己心臟的跳動,也許,在向夢境追踪。我拾得夢味,夢有香蕉的味,有椰子的味,有悲多汶交響樂的味,有明礬的味,有什錦菜的味,我在細稱夢裏跋涉的重量,好像那重量正在和落在松林外的流星相等,我很想追前一步,叫夢多留一會,很想跟它再一同去旅行。但他它在前面跑得真快,連特別快車也趕不上,它走時連一句「再會」也不說,甚至我在後面連嚷着「下次再來罷。」它也聽不見了。

這篇散文詩寫得是家鄉潮陽與南洋半島的交疊,此岸與彼岸,連一句再見沒機會說就分別了。確實如此,對蕭遙天來說,這就是人生真實的生存境況。無論人世或長或短,本質上就是注定一生飄泊的夢。

四九年之後大陸政權易手,蕭遙天以學者身份到鍾靈任教,一波波的政治運動,捲起血浪,已沒機會回到潮陽。土地改革展開,先生舊居掃地出門,房子連同冊籍、骨董、書畫統統沒收。南洋前十年,從他留有的作品看來,他幾乎頻密墜入故家的夢境,而驚醒,「風景不殊異地同,昔遊昔夢總成空」、 「更喜雙禽來入夢,遙天此是故庭園」、「且收故國昔時淚,一弔天涯異地王」,還有這首《枕上》:「十年長夏愛秋陰,夢裏春城草木深。枕上憶家常獨醒,江湖如醉負初心。」南洋大學的佘雪曼知道蕭遙天的心事,屏幅寫好後送回詩人,要把馬來亞的天氣封存起來。

他曾在檳榔律編雜誌,那時一份叻幣四角,他編了十年才漲一角。編後之餘接引了一批亮堂堂的優秀文人訪檳城登升旗山,張大千、饒宗頤、錢賓四、高羅佩、龍彼得、易君左、陳文希,都是舊識,他們說南洋那時是「藝術淘金地」,書畫展總可賣個滿堂彩。得到錢賓四的啟發,他也一度鶴山接鄰辦起書院,雲山縹緲間臥讀中華文化之夢,可惜水土不服,黑甜鄉還未酣熟,睜眼只剩下一地碎片了。

南來潮州才子的日常,沒有過度排斥新世界也不見大量潮州風物的描寫,蕭遙天是此身如寄,隨遇而安,熱帶的毒太陽他過得如盛夏,安順律的夜涼如水,也覺得無限秋意,寢臥舒適。東坡居士《超然台記》所道,「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於物之外也」的精神,遠行到此。先賢把不幸看作自然運化的一部份,在無始無終,人生境遇不過是一點小插曲。

他大陸與南洋都有子嗣,像蕭遙天這種有「兩個家園」意識的人,南來一代應該不算少數。他一方面在檳榔嶼辦雜誌,推廣馬華文學,撰寫各種補助華文考試的教材,談馬來(西)亞未來應該走的路,但午夜夢迴他也懷念大陸故家。這之間似乎沒有我們想像中的衝突。處境似乎很有隱喻地說明一切,大陸一個妻子,南洋一個妻子。當蕭遙天在南洋生活逐漸穩定,當上鍾靈中學華文主任時,來不及逃出的大陸家庭就在紅色政權下思想改造。讓愛國自大狂看來,他當然「不愛國」,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枕上憶家常獨醒」。從人情來看,生存才是第一義,這兩個並無任何衝突。他撰寫了大量馬來亞地方色彩散文,倡導一種保有民族特色不妨礙融入當地社會雜糅的文化觀,他一方面是《蕉風》初創作者羣第一批,一面也資助大陸親友渡過困厄,雖說早不作北歸之想。蕭遙天得到公民權後,雜誌聯絡都作Seow Yeoh Thian,而不叫Xiao Yao Tian。這位能用潮州話學日語的Mr Seow,追自由的波浪,追到南洋土地避秦而來,一生再也沒有回去。(13.10.25)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星期一, 7月 15, 2013

尋找蕭遙天


蕭遙天先生墨跡頗多,流傳潮州香港南洋一帶。今就我所知兩百多件羅列如下。蕭公桃李天下,不少學生都曾給他題寫紀念冊,目下所知只佔其中少數。如果您認識他們,知道這段文字因緣,或曾經見過其他書法字畫書籍,我很願意知道這些作品的下落。謝謝。(kuangren2 [@] gmail.com)


  1. 潮陽蕭德宣先生定齋
  2. 自題潮陽薑園
  3. 為檳城丙辰九日雅集撰牌坊聯
  4. 那篤鄭江海王石枝結婚
  5. 那篤黃鏡湖先生
  6. 檳城靈波君
  7. 星洲習仁君
  8. 檳城裕發君
  9. 檳城朱德君
  10. 檳城盈輝君
  11. 檳城永祥君
  12. 檳城孫殿君
  13. 丁加奴春如女史
  14. 丁加奴拿督波堂拿珍素蓮伉儷
  15. 為丁州人代撰賀關丹林榮先生晉封高級拿督聯三副
  16. 丁加奴中華名冬伉儷
  17. 丁加奴正華秀琴伉儷
  18. 吉蘭丹拿督初華拿珍鳳絃伉儷
  19. 吉蘭丹榮華惠卿伉儷
  20. 檳城志國婉香伉儷
  21. 檳城燦鴻君
  22. 吉隆坡竹林酒家
  23. 檳城鎮星君
  24. 吉蘭丹錦超素嬌伉儷
  25. 丁加奴國培瑤姬伉儷
  26. 丁加奴福進雪葉伉儷
  27. 丁加奴聖才碧源伉儷
  28. 丁加奴秉章梅蝶伉儷
  29. 丁加奴張運珍蓮菇伉儷
  30. 丁加奴振賢鳳英伉儷
  31. 丁加奴頴深鳳花伉儷
  32. 新山畹香宗叔
  33. 峇株巴轄拿督鄭錦標硯兄
  34. 檳城思祥君
  35. 題三和堂
  36. 竺摩上人之三慧講堂落成,囑題一聯
  37. 自題薑園
  38. 自題五忙室
  39. 題蕭德宣定齋
  40. 為定齋撰聯
  41. 為蕭畹香宗叔撰聯
  42. 贈周子善聯
  43. 題郭柳洲翁半適樓
  44. 張征雄黃玉蘭伉儷
  45. 陳繼唐李玉屏伉儷
  46. 陳錦盛何淑秋伉儷
  47. 甲子元旦曾坤豐棣與夫人盧金妹邀宴,囑書春聯。
  48. 蔡文玄洪芳娉伉儷
  49. 陳文希黃景莊伉儷
  50. 莫理光鄭月嬌伉儷
  51. 蔡建奕劉清惜伉儷
  52. 鄭應荃陳天鈞伉儷
  53. 胡錫褆李靜珍伉儷
  54. 曾永森邱幸嬌伉儷
  55. 拿督劉南輝
  56. 楊英崇陳淑芬伉儷
  57. 伍光炎林水仙伉儷
  58. 拿督黃長利秀鳳伉儷
  59. 張永旋椿芝伉儷
  60. 拿督何基琨莫瑞華伉儷
  61. 郭漢潮鄭寶珠伉儷
  62. 准拿督陳振南聶玉萍伉儷
  63. 陳榮照博士曾寶鐶夫人伉儷
  64. 王萬才律師,食家俱樂部主席
  65. 邱明崑李舒貞伉儷
  66. 林雅龍婦科醫生
  67. 魏維賢博士黃愛華夫人伉儷
  68. 駱雲山張桂金伉儷
  69. 李松輝林榮嬌伉儷
  70. 楊魯與其女友秀貞
  71. 吳忠和蔡秀鳳伉儷
  72. 黃建成張翠英伉儷
  73. 張清泉李德鏗伉儷
  74. 梁基祥謝秀雲伉儷
  75. 何祿緒林玉妹伉儷
  76. 張思唐胡鳳蘭伉儷
  77. 余盛村王光珍伉儷
  78. 盧漢蓀葉帶珠伉儷
  79. 郭志國李婉香伉儷
  80. 洪澄吉湯秀明伉儷
  81. 陳澤楊黃玉英伉儷
  82. 葉永德林月寶伉儷
  83. 丘學強張潤梅伉儷
  84. 林植楠楊笑珍伉儷
  85. 楊晉德秀珍伉儷
  86. 蔡青雲巧英伉儷
  87. 龍仕鈞陳明蘭伉儷
  88. 黃木楷林昭炎伉儷
  89. 廖輝元林月娟伉儷
  90. 彭瑞榮黃瑄珠伉儷
  91. 黃雄義馬麗英伉儷
  92. 陸漢強黃佩璇伉儷
  93. 莊延波徐玉玲伉儷
  94. 黎人楨先生
  95. 梁金樹馮煥芝伉儷
  96. 羅才陳美微伉儷
  97. 陳傳發桂妮伉儷
  98. 許海明莊雪雲伉儷
  99. 鍾輝初黃嬋清伉儷
  100. 黃崧珉吳玉蓮伉儷
  101. 邱思平李清琴伉儷
  102. 洪清山李潤英伉儷
  103. 許武漢駱蓮心伉儷
  104. 曾子仁邱淑容伉儷
  105. 莊秋成吉美蓮伉儷
  106. 麥啓華勞月明伉儷
  107. 陳源松何秀羣伉儷
  108. 陳澤民葉羣鳳伉儷
  109. 倪子仲章守容伉儷
  110. 利商公司蔡思聰
  111. 溫紹鈞任金施伉儷
  112. 潘仁愚醫生
  113. 孫速蕃邱玉英伉儷
  114. 賴三章李秀英伉儷
  115. 李斯深黃玉蓮伉儷
  116. 黃良禮先生
  117. 陳獻廷鄭玉珍伉儷
  118. 謝詩堅許海珠伉儷
  119. 曹煜英娘英伉儷
  120. 陳仁慶先生囑撰
  121. 紀永輝馬明月伉儷
  122. 黃初華林鳳絃伉儷
  123. 謝裕榮王金蘭伉儷
  124. 魏國芳葉玉香伉儷
  125. 林天富李秀英伉儷
  126. 蘇和生邱年華伉儷
  127. 歌星依蘋鳳儀索贈聯
  128. 李永樞謝麗娟伉儷
  129. 陳振環謝碧蘭伉儷
  130. 盧慶雲李淑琴伉儷
  131. 周聰哲曾碧良伉儷
  132. 楊英飛周素英伉儷
  133. 李秋興亞嬌伉儷
  134. 李賜正巧珠伉儷
  135. 鄭少如玉光伉儷
  136. 梁普銳雲玉珍伉儷
  137. 賴觀福葉秀芳伉儷
  138. 邱繼圃梅瑞瓊伉儷
  139. 周天華伍寶蝶伉儷
  140. 黃鏡湖先生
  141. 陳漢波清枝伉儷
  142. 題狄美行
  143. 題吉隆坡竹林酒家
  144. 贈徐靈波
  145. 星洲侯習仁請書格言
  146. 贈謝廷樹淑雲伉儷
  147. 題鄭雅蘭女史閨閣
  148. 吉蘭丹蔡榮華惠卿伉儷
  149. 蔡宗澤鳳柳伉儷
  150. 蔡亞興秀容伉儷
  151. 王永僑運珍伉儷
  152. 林增輝寶音伉儷
  153. 林金裕安尼伉儷
  154. 陳榮昌蘭香伉儷
  155. 張錦超黃素嬌伉儷
  156. 余文豐蓮梅伉儷
  157. 洪億鈞彩玲伉儷
  158. 黃新進彩鳳伉儷
  159. 題陳敏寧君紀念冊
  160. 黃明友玉雲伉儷
  161. 陳丕爐順貞伉儷
  162. 題朱德君紀念冊
  163. 朱中華明冬伉儷
  164. 陳立創金蘭伉儷
  165. 陳少強許梅伉儷
  166. 題邱盈輝君紀念冊
  167. 題劉永祥君紀念冊
  168. 題楊裕發君紀念冊
  169. 題吳孫殿君紀念冊
  170. 題梁鎮星君紀念冊
  171. 題譚燦鴻君紀念冊
  172. 葉金鎮鄭素蓮伉儷
  173. 贈拿督鄭錦標硯兄
  174. 蕭德振林有鳳伉儷
  175. 新加坡海峽大水族喬遷、楊應南囑撰聯,分嵌海峽應南
  176. 邢怡康玉麗伉儷
  177. 林子量林依樺伉儷
  178. 陳文亮蔡永美伉儷
  179. 許國勝林淡娥伉儷
  180. 陳衛明楊燕祝伉儷
  181. 王忠良陳秀琪伉儷
  182. 魏松林先生
  183. 林亞歷鄭馬麗伉儷
  184. 地南企業
  185. 曾克榮吳麗慧伉儷
  186. 楊可達陳淑珍伉儷
  187. 謝清順先生
  188. 鄒財熾秋華伉儷
  189. 施清盛林依響伉儷
  190. 拿督許平等劉佩金伉儷
  191. 拿督許岳金邱素容伉儷
  192. 吳林炎吳淑蘭伉儷
  193. 李光仁許淑芳伉儷
  194. 李良樹方莉白伉儷
  195. 拿督王富金林秀琴伉儷
  196. 梁錫玖譚梅金伉儷
  197. 洪玉麟胡月英伉儷
  198. 翁國華張秋玲伉儷
  199. 楊永昌劉玩嬌伉儷
  200. 鄭炎成劉瑤仙伉儷
  201. 林加通袁楨娥伉儷
  202. 張石柱陳月瑞伉儷
  203. 丁福南鄭麗棃伉儷
  204. 陳志仁陸瑞荷伉儷
  205. 朱汝深陳月英伉儷
  206. 何海天周蘭芬伉儷
  207. 楊英賢劉漢心伉儷
  208. 呂昌發梁碧惠伉儷
  209. 余維智、陳瑞華伉儷
  210. 何伯頴張麗娟伉儷
  211. 方友哲嫣然伉儷
  212. 林榮富江陳映雪伉儷
  213. 林怡玉局紳
  214. 展拜何公晉雲遺像並問照鸞夫人安好
  215. 陳潤漢盧潤花伉儷
  216. 王烏柅莊亞丹伉儷
  217. 陳漢茂廖鳳順伉儷
  218. 蘇瓊福何慧玲伉儷
  219. 劉南勝吳金花伉儷
  220. 楊樹聲陳寶釧伉儷
  221. 楊堅麟張文珍伉儷
  222. 林明熾賽華伉儷
  223. 史美斯愛蓮伉儷
  224. 林道榮曹金英伉儷
  225. 蔡亞保邱桂芳伉儷
  226. 贈吳秋予
  227. 黃水山慶君伉儷
  228. 題美馨海鮮樓
  229. 鄭金龍秀珍伉儷
  230. 甲子春暮,陳佳子女史新加坡畫展索贈一聯
  231. 甲子秋曾坤豐賢弟囑為日本富士精工會社卅六週年紀念書聯
  232. 許敬祥玉蓮伉儷
  233. 傅佑聰慶蓮伉儷
  234. 張叔賓蘇蓮英伉儷
  235. 張廷海先生
  236. 林朝輝許燕吟伉儷
  237. 蕭易人宗兄
  238. 許崢嶸先生
  239. 魏松軒呂國瑩伉儷
  240. 半山風月
  241. 庚辰僑居榕江春聯
  242. 怡保霹靂洞聯,住持張英傑囑題
  243. 為檳城丙辰九日雅集撰牌坊聯


星期四, 5月 30, 2013

掉入兔子洞



二十世紀中國大陸知識人心靈史,因政治因素未能盡顯,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精神錯亂,價值錯亂,目標錯亂,小至個人的微弱的抉擇都錯亂,一部最高水準的荒誕文學,都不足以比之萬一。今天我們繙開《思想改造文選》,是整風之際反右之前一段知識人向政黨交心的歷程,用這些犄角材源寫一寫,你會瞭解,不用老鼠說,也知道這個故事表面看來百花齊放,人人好像都在七嘴八舌的說話,卻是「又長又傷悲」。

那時候,讀書人相信共產黨是最科學的組織,十月革命打開了這樣的可能。破舊惟用激進,煽動情緒來展現一個新政府的權力。一腳踏出去,就是自己洗腦,也就是強調「自我批判、自我教育、自我改造」,所謂烏鴉的窠裡孵不出鳳凰來,知識人帶著「原罪」承認是我自己願意這樣做,良禽擇木而棲,像台機器轟轟隆隆的碾過去,迎接偉大新時代的來臨。

洗到怎樣的程度?洗到完全不具有個人意志,變成一顆黨的螺絲釘。獨佔百萬氣勢,挾持公道、真相的詮釋權,敵我分明,要別人跟著他自己走,陷入一種集體無意識的走肉。愛的是朋友,恨的是敵人,剿滅言論欲天下一,不容「異端」思想有一絲空間,就是要你「紅」——不是一般的紫紅淺紅,要大紅。惟有戰戰兢兢,或狂熱效忠,跟著黨意走。

那段日子,獨裁政治下無完卵,誰又願意與「反革命」保持拖泥帶水不清不白的可厭關係呢?思想改造就是人在頭腦裡開個洞,自己革自己的命。(這可是大手術,隨時要出人命的。)腦子裡「藏著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思想」的人,重新去確認社會發展的規律。這個「規律」,是任何力量不能反抗,(你能阻止太陽發光嗎,)誰想嘗試去碰一下,不過是四圍鐵壁衝撞,必然是自食其頭破血流的後果。倒不如放聰明一點,像一片葉子隨人羣逐流,下決心自我改造,老老實實跟著當權派走,才是唯一的好道路。

這樣的想法是心裡藏住的小鬼,當權者就是要把人性最醜陋的一面釋放出來,用所謂「規律」,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四大洋神理論,加上中國特色的毛澤東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神燈,加以護持。特別是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十四日,人民日報上刊登了斯大林的《與英國作家威爾斯的談話》,身處大陸知識人讀後如痴如醉,影響不可謂不深遠。像燕京大學史學家侯仁之,讀完後就從自己的椅子裡站起來:「我好像覺得我自己的『思想列車』出軌了」,十分生動描繪了讀書界的精神狀況。斯大林有名句「站在自己方面給自己服務。教育是一種武器,其效果是決定於誰把它掌握在手上,用這武器去打擊誰。」思想出軌了,才能逐漸改造,才能逐漸站穩了無產階級的立場,才能逐漸實現全心全意服務的目的。楊奎章在秦牧抗拒批評事件很早就指出:「知識分子的改造是容易,也是困難,為甚麽說容易?因為知識分子絕大多數都是不佔有生產資料的。為甚麽說困難?難也就難在知識分子有知識,因為我們的知識都是從舊社會來的,我們受舊社會的習染太深,如今要改變立場,清洗思想上的舊社會的污穢,是有些困難的。所以知識分子要進行思想改造,必須作自覺的努力。」集權政治對教育界虎視眈眈,毛澤東根本就不信讀書人會心悦誠服聽命他,要永享他的至高至大的權力生活,首先就要擊毀讀書人的思想長城,讓其出軌。像秦牧抗拒批評,在廣州解放初期文教接管委員會文藝處工作會議上,極力主張要放寬美英電影片的進口尺度,「一直爭論到晚上十二點鐘」,談不攏話題,第二天「負氣留下了一封信,自己跑到香港去了」。結果換來的,是五大冊改造文選,對秦牧的申討就獨獨佔了一冊。

或也幫忙他人洗腦——「資修階級論」、「黨性至上論」、「最高真理論」,三位一體大同盟。三招可治每一同志的「新我」,去戰勝「舊我」。只有把學習所得的理論來檢查自己,再由旁人來發掘我們自己所看不見的「成份」,深信相互批評就是相互幫助,也就是俗稱「挖根」的好方法。

戲台小天地,學校大浴盆。每個人都在洗澡,也幫人洗。共產黨的語言來說,整風,就是毫無保留在人前脫褲子下水洗澡。時間到了,教師變學生,爭取共產黨和毛主席把自己從泥淖裡拯救出來,爭取我、教育我,推倒一切,從頭學起。排好隊教師們上場了,開始認真脫下衣服清晰污毒,先準備一篇檢討文大聲唸出,承認自己生活作風上的虛偽性,同時也認清封資修思想躲在何處,洗一洗全是「虛偽「的個性尊嚴,自由尊重。群眾不滿意嗎,再檢討,再揭發,任人打扮,如耍猴戲。師生動員大會上有者聲色俱厲自慚,口口聲聲要「脫光衣服」,卻總留一件「裏衣」,不肯脫乾淨,是封建餘孽,舊時代的遺毒。說完,悲泣跪下。

人走茶就涼,離席成瘋漢。經歷痛苦的思想鬥爭過程,過了關卡,造成永久的神經傷害,站起來就是新時代的人物,倒下了輕則影響身體機能,重則危及性命。

時代開了個玩笑,兜了一個大圈子回到腳下。一陣風吹起簾子,鍋飯調味甚乾的舌,躁渴裡泅泳噤聲,不是每個故事都可以有條光明的尾巴。時代在變遷,有的人來了,又走了,雖是渺小,腐朽的,卻也是血肉之軀。這「尾巴」讀起來讓文明粉碎,讓人類心碎。時代之禍,開了一百種一樣的花。(13.05.27)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http://www.malaysiakini.com/columns/231464



星期四, 3月 14, 2013

今日新聞明日歷史




報紙佬趕在下版前最後檢查明日頭條,pdf一鍵一鍵開了又開,看主照圖說會不會又有什麼「墨菲之神」作怪。古早時主照放三隻腳的雞,張口驚詫,一單慘絕人寰的車禍,同聲一哭。不知道时候的时候開始,不止人咬狗上不了新聞,一人車禍連地方版都未必有空間記載,後天出現的已經是塞版了。時代變遷,大眾不過是咀嚼人生小小的悲歡。

我們的讀報生活,大概從小學開始,設計好的套餐一般,從小配給到長出喉結,隨著長大成另一家庭,再招來新的報販,開始新生活。「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小學老師如是說。中文報業百年後的今日,梁啟超當年預言式的自由證言,所謂傳播文明三利器,學堂、講演、報刊,至今尚未失效,而新聞理論的拓展更是日新月異,但我們說報紙作為公器跟學術作為公器,同樣面臨最大的考驗。這個異化的過程,恐怕有他難以力挽狂瀾的一面。過去的文人辦報一去不復返,投資報業更非小本經營的行業,金字招牌不是人人掛得起。

從研究角度來看,報刊的誕生讓我們有一個新的材源,作為學者能從中填補許多研究古代研究所做不到的場域分析,人人可以對此加枝添葉,使到研究時代更為立體。新聞寫作和新史學其實有相當多近似之處,比如乃一時代國民之面貌,非專供帝王將相家族撰寫家譜之用,等等,等等。那麼,我們老愛掛在嘴邊,「今日的新聞是明日的歷史」這句話,似無疑礙。

現代教育的模式是學人分離為主,諸君擁有的媒體知識可能比百年前任何先進都要多,可新聞事業卻面對一挑戰。無論跑政治(中文報業還有政治記者嗎)、經濟、文化、社會,都差別不大,我戲稱這種情況為跑神廟新聞。不過是從王侯將相轉為關帝文昌,回到報館會不會符合報館方針乃別一問題外,究竟還是一種擺設,只是功效差一點罷了。這沒有對神廟不敬的意思,我想說的是整個作業不容許他們對有權勢者有更多尖銳的批判深邃的思考,君不見稍微問一點讓政客難堪的問題,記者自身就忙不迭要與同行悔過祈求一種薄弱心靈的支持。今日之報章,乃至於時政無法嚴加糾彈,僅能就私人小事或同行恩怨讓讀者共擔其責,命意過顯,作過甚其詞的攻訐,新聞淪為魯迅所說的「譴責小說」一樣,則其度量亦遠。

新聞既然與歷史關係如此密切,我們有必要從新反省自身的處境。這方面杜威(John Dewey)、奎因(Willard Van Orman Quine)、武廉(J. S. Ullian)的論著值得借鑒,對報刊研究有興趣者有必要詳其所略。他們談的不是新聞是哲學,回到語文學,報紙自然離不開語言文字。

好了,比如說,五十年後假如學者研究本邦副刊,他將得出怎樣的研究成果?我們現在讀到副刊,介紹護膚品,訪問各行才俊,而兩週以後可能廣告中就有某寶號的新品上市,這家那家公司的廣告全版彩色剛好就刊出了。副刊可能就是「釣」廣告的工具了。專門研究副刊的學人,如何能得知這些幕後操作,是記者的專題研究抑或假副刊之名的置入性廣告?難不成熱帶馬來西亞的女性除了洗臉、香水,就剩下摸不著頭腦的秋冬服飾走勢如何凌厲?又比如說一起自殺案件,百年後就僅留下「某高原」「某旅遊勝地」,這種有種種商業遙控的「歷史初稿」一看固然可笑,讀者卻是避無可避。報紙淪為阿諛奉承名利場,似乎仗著「攸關幾千員工飯碗」護官符,就能縱橫四海天下無敵。

全面以飯碗為目標,接下來面對的就只能是種種價值迷失。平面報刊與黨報不同,經營者不明的網絡專頁又與獨立媒體不同,各有自己的經營目的。面向大眾而不是黨員,報館財源一自讀者一自廣告,強勢媒體有權選擇任何廣告,但攸關公眾利益的陳述與聲討之際,鵪鶉消失,確實有濫用公器之嫌(倘若將報紙定義為私器,則我們的道德價值一夕崩塌)。我們現在選擇視而不見一段未來可作歷史記載的事跡,強硬使之蒸發,來者將失去重要的歷史環節。

記者當然不同史家,卻同需具備吸收材料的能力,推理的技巧和對真理的追求。一則新聞寫或不寫刊或不刊,倘使這獲得知識的過程,出現所謂「遺失的環節」,那誰該負上這種(自覺或不自覺)造偽的責任?我們社會充斥又鄉愿又犬儒又偽善又欺善怕惡文化,種種巧偽學說都有著,或曾經有過大量的虔誠的追隨者。這些學說真是大錯特錯,那麼情況是如何發生的呢?

我們以斷代史記事來說,一如編採部命名之難。前後隔絕,不一致於分裂時代導致是非不公,史實失真,至為明顯。宋代鄭漁仲早就注意到,其機鋒所向,尤在史林:「曹魏指吳蜀為寇,北朝指東晉為僭。南謂北為索虜,北謂南為島夷。齊史稱梁軍為義軍,謀人之國,可以為義乎?隋書稱唐兵為義兵,伐人之君,可以為義乎?」此則在當代史更是活生生的例證,不必多舉即可明瞭。就說我們對「蘇祿軍」的瞭解罷,倚靠官方說法,前一日是武裝分子,後一日就是恐怖分子了。讀者眼神惺忪像霧又像花之際,蘇祿蘇丹又變為蘇祿首腦了。

這或者要擬於不倫,可是媒體理論不過是少數人遙遠的興趣,讀者不可能讀出此間的落差,及其背後的種種算計與考量。治史者知道,許多理論好的或壞的,並不能獲得絕對的證明或否證。令人遺憾的是,不加節制地利用這一點做文章的並不限於假科學,也可以是日日交稿的編採人員名家名嘴。像「不代表本報立場」專欄每家每報都有,但過度的操弄與選擇,則把這種異言堂變成一言堂。就說一位叫艾美麗的讀者罷,艾美麗知道她的名字叫「艾美麗」,因為她這些年來對此一直有著牢固而充分的證據。即使她現在記不起這些證據,我們仍應認為她知道她的名字叫「艾美麗」。但艾美麗可能只是相信而不知道某議員是腐化的,儘管他確實腐化;因為她只讀過議員的競選對手的含沙射影的文字。對於文字的過度信任,起因於未被覺察到的信念,只要沒有看見其他人的挑戰,也沒有造成使我們自己感到不安的衝突,我們便傾向於繼續相信它,而不會思考它的證據。這樣做從思維角度看來是合理的,因為我們的精力是有限的。應該承認,由於報道者隱含對自己私人經驗的優越地位,讀者對這些報道要提出異議變成十分困難。使這些報道為真的場合,不可能為許多目擊者證明。在這種情況下能接受「公開觀察」的毋寧是內省報道本身。

公開觀察是解決以個人有限之力的出路。作者通過查詢大量資料來保證獲得安全可靠的數據,這種謹慎的做法是值得稱道的,但是因為自省無效,所查詢的資料並不相互獨立,這種做法也會失靈。沒有人會為了驗證一份報紙上的消息,而去查詢另一份同一種報紙。有這麼一種說法,百萬讀者不可能都錯了。但如果他們都聽信了一個傳播過程的錯誤觀念,那他們還是都錯了。之所以有所謂集體失智,其原因在此。對有關真理的無知常常還伴隨著對這種無知的無知。為什麼一些資訊會在我們腦中被選擇的留下印象,成為記憶,有些很快就丟失?

智以藏往,神以知來,今日報人責任之大可以想見,他們負責的是人們腦袋的事。「報紙的自述」這樣的作文題目,壽命可以是一天,但他收藏在資料室留在記憶,是昨日的痕跡(注意:不是昨日的歷史)。自私的利益有時會污染道德判斷,使到一時代的是非顛倒,價值系統傾頹,讓我們看不到既往的錯誤,從而堵塞了知識進步的道路。

最後來想一個有趣問題:我們怎麼會冒失到認為某個人的陳述是假的呢?讀者可能會無意識地自問,作者是通過哪些機制,才學會那樣一種複雜的語言的呢?有沒有更可能的機制,使他在這個例子中出於故意或漫不經心而說謊呢?

借薩依德的話一用,「回到語文學」罷。像一些日常語言中往往用「許多」、「常常」、「大多數」這樣含糊的字眼表述,甚至都不能進行這樣籠統的比較,對於報紙來說當然不該出現。對新聞可能造成的戕害、暗影與錯覺,以報紙作為研究材料,一不小心走散了,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

對那些企圖建立看上去很不可能的事件或對所發現的報道保持健康的懷疑態度,唯有正當的困惑,急不可耐的公眾卻對此側耳傾聽,對正義事業上的戰友只有好沒有壞。王小航寫《賢者之責》有句樸質的話,說的就是心史:「朋友朋友,說真的吧。」這句醒世恆言你不感動我感動,我們閉上眼睛,想象著一片樹葉飄然墜下——綠油油的,亮晶晶地本色,上面有葉脈,陽光在閃耀。睜開眼睛,眼觀四方文字都不敢相信,說真的吧,為苦難做一些「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的浮世寫真。這不是中立不中立的問題,因為常人不會夫子自道多中立多客觀(中立中立,天下古今幾多之罪惡,假汝之名以行!),像魯迅所說「悠悠然擺出別個無不偏激,惟獨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臉來」,這無法保證新聞就是歷史的真相。按照最傳統不過的理論,作者需要有才華、博學,辨識能力,也要有心術上修養。就秉持公心而論,新聞與歷史都要往真理靠。一通太上皇電話、一則產品廣告,乃至報人興奮癥(自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坐在雲端看廝殺,擁有第一手內幕的自我優越感),堅信新聞業的主要功能是發掘事物真相,這樣的本心隨時可能丟失。一個人的鬥爭,戰場就在人心。人生蹭蹭蹬蹬,歷史大概也蹭蹭蹬蹬,可知報人所能享受的自由是很有限的,彷彿朝夕有一條自編韁繩拴住頸項,放鬆收緊悉由人,由己。在學成下山,丟掉所有理論之前,回首望望恒河漂流的前身,我忽而聽到青年朋友,永遠在為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發出一點光,說真的吧,長日將盡,一葉報紙或將即死,但你的光不死。(13.03.14)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星期日, 2月 03, 2013

十八年前你是我





報載理工生父母可以扣稅三千,還有各種獎學金優惠,臉友蘇先生說「好了不起喎,馬來西亞應該是全世界第一個明文規定政策性歧視人文科學的國家。」這樣的說辭當然並不陌生,九〇年代開始,就有了這個走廊那個走廊,這個宏願那個宏願。我記得初中高中考試,多多少少都要仰望宏願那張面孔,考試就如政策書,才有法子讀得好考得好。這條一望無際的走廊,赤瑪瑙紫琉璃,當然是給多媒體新貴走的。宏願當然不屬於我,而是理科生建造的,這是先進國的別稱。只不過那時集體亢奮,沒人戳破這層新衣罷了。方某人在此呼籲停止人文活動,包括文學、藝術、歷史、人類學,包含不再出版集子、不辦研討會、解散科系、遣散協會,弹指唾駡,一齊消聲匿跡吧。

好吧,像中文研究這種外行看起來,動不動就眨眨眼,打個顏色,說是「too chinese」的科系,或者真無益於先進國的甚麽指數,可能他人眼裡不過是擺放的櫥窗,偽善得漂亮,偶爾拿出來供人欣賞的宏偉建築,馬上收折起來可也。王國維曾批評將學術分為「有用」、「無用」者為「不學之徒」。假如我們還相信無分貴賤,那麼政客一些毫無邏輯可言的話,就可一言以改造他人的靈魂,將人驅逐出他們的地球之外,宣告似乎天地間有羣人與國家未來無關,因為他們一直往後看,有羣人毫無貢獻,因為他們並無資格把手放在歷史舵輪上,沒有龐大的計劃可以簽署,或至少把他們強硬納入不夠先進、不合時宜、不知所謂的畸零人。

這種觀念佔優勢由來已久,我看不出我們可以佯裝有所謂學術自由這樣一件東西。就談「無用」吧,一如我們也看夕陽,把酒賞菊、為先人掉淚、為捕獲所愛而欣喜,也喝茶也聊天也思考,嗑嗑瓜子唱唱戲,無用是無用卻是必不可少的。雙手會做工,大腦會思考。問題不在於將來人類會怎麼想,而是他們將來會是甚麽樣的人。當我們思及這一代的消逝,這是得先關心的問題。假定追求的並不是人類未來的幸福,而還只是切望在後代的身上培養起一些特質,讓他們可以安身立命。這些特質可以讓我們感覺到,理解人性中的偉大與高貴正在此處,而這恰恰不是唯科學主義者能做到的。這時候,韋伯所謂的「人格」,談的是「它與某些終極『價值』及生命『意義』的內在關係之永誌不渝」,「這些價值與意義進而表現為目的,並從而形成依目的而言合理的行為」,為生當此世而歡呼。

既然讀書並不負責回答生命的意義,那麼托爾斯泰式的難題:「我們應該做甚麽?我們應該如何安排我們的生命?」該由誰來回答?除非一日承認自己不過是無助的螺絲釘,人海中載浮載沉的葉子。這一切無疑問地,乃是我們當下歷史處境的既成現實,無所逭避,唯一能做的是忠於自己,亦無從擺脫。像魯迅的過客一樣,有股聲音催促你,人生的前方是墳墓還是選擇鮮花。

倘使你產生了這樣的疑問,不論古今是人是鬼,只有你可以叩問。前人能做的,就是步履蹣跚腳印踩著腳印,站在他們肩膀,只有你可以。留心,魔鬼是個老年人,所以要了解它,你得先變老——真是《浮士德》的警世通言。這句詩句所指的,並不是年齡上的老。搖車裏的爺爺,拄拐的孫孫,在辯論中,報生紙上的一個日期,從來壓不倒人。重要的是,是在正視生命的諸般現實時,那種經過磨練的一往無旁顧的韌性,是雖千萬人吾往矣,是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的精神貴族,也需承受這些那些「現實」以及在內心中料理所謂現實的能力。

我們乘搭輕快鐵,對車廂為甚麽會前進一無所知,除非你是專業機械師,而且我們沒有必要知道。我們只要知道輕快鐵行駛有一定規則可循,據以調整我們的行為,那就夠了。至於這樣一個會走的機器是怎樣製造的,我們並不知道。相形之下,未開化的野人對他的工具的了解,對天時地利的深刻體認,是我們比不上的。這個問題,在最有前途的各行各業,大概每一位都會提出不同的答案,支吾以對,顧左右言它。可是野人知道,不用掏出智能手機看天氣預報,為了得到每天的食物,他必須做些甚麽事,甚麽能幫助他達到這個目的。因此,機械化、理智化與無止盡而合理化的進步,並不意味著人對他的生存狀況有更多一般性的了解。

明顯的,消逝已久的價值中立,所指涉的不只是學術的界限,也是學術的文化使命。免於價值判斷的自由本身便是學界可以起身維護學術之價值的立足基礎。學問自要頂呱呱才能以深厚的人文修養,深遽的批判精神,以祈藉由思想動力展現某種博大的人愛與關懷。可惜的是,我們像餵豬一樣餵飽飽而近乎麻木,更可惜人文精神蕩然無存,只剩餘與世界接軌等摸不著頭腦的假意,以為這是真理或所謂必然規律。這個「世界」在哪裡,我不知道。要往何處去,我不知道。

我們來思考一下,對於文明人(假如有的話)來說,死亡的意義。死亡啊死亡,對於「文明人」來說細如毫芒,因為當你出生就注定不過是整個計劃的一個輔助器,以完成別人設定的一項計劃,雖然並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同對方所說的那樣漂亮的語言。個人生命置放到無限的「進步」當中,依循生命自身的內在意義來說吧,這樣的生命是永遠沒有走到盡頭的一天的。因為對那些處身在等待明日過程中的人來說,進步復進步,進步何其多,前面永遠有下一步待走。任何人在死亡之時,都沒有抵達巔峰,蒼白、渺小,以致勞累而死,不自覺等著別人跨過去,因為巔峰是在無限之中。

當我們把一些與人類過去現在命運息息相關的知識,逼到牆角至可有可無,這本來應該由一羣最聰明的人來替我們把脈,但是現在把這些一流的頭腦一刀砍掉。我們來看看文化學科,這些是教我們如何從其起源的條件上,穿透政治、社會、藝術、文學等諸方面的文化現象。但是我們本身,對於這些「文化現象」在過去或當今有無存在的價值,並沒有立竿見影的成效。當然也不會告訴我們,這樣費工夫去認識這些文化現象值不值得。這也是人文活動文學、藝術、歷史、人類學從事者的心理落差, 非得有萬全的心理準備不可。這種自願加諸己身的負擔,心理素質不受壓力的干擾,是很重要的。因為新春聚餐時,姨媽姑姐出於關心,藉噓寒問暖,探問你是不是不識時務的笨鳥,一句「以後打算做甚麽」就足以摧毀建造多年的精神家園,墮入無休止的煎熬之中。這究竟釋出的是怎樣一種人文價值信息,真叫我錘心三千下!正確與否決不能取決於多數的讚成而已,畢竟我們不是一頭等待餵養的豬。好啦,讓我們回想一下柏拉圖《理想國》第七書開頭那個精彩的意象:一群人頭頸和腿腳都綁鎖在洞穴式地下室,面向萬難破毀的石牆,光的源頭就在他們身後,他們卻看不見。他們只關心光射在洞壁上所顯現的陰影,並努力揣想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終於,其中一人成功地粉碎了他的桎梏,轉頭環視,他看見了太陽。(13.02.01)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