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2月 27, 2012

讀書郎新年獻辭





那天我在臉書看見溫任平先生說給報館元旦特輯撰文,忽然念起,幾天後就是陽曆一月一日,這幾週報館通常很忙,忙著出版新年特刊。我想起華文報消失了的傳統,本來新年特輯都是請外面有識之士來負責,六藝紛呈,報館內部就處理流水帳式的十大新聞。我們現在繙讀蕭遙天文集,還可以看見幾篇這樣的文字,蛇若藏龍,待到農曆新年來時,能作畫的作畫,能寫字的寫字,因為是專人專文,字與字之間能聞到沁芳的新鮮氣息,那時如果能見到任雨農、蕭遙天的字就是很大的報償,現在哪裡去找這樣的文字。要不是溫先生帖子提醒歲暮將屆,連我自己都忘了滿園林的舊家風情。

報紙照例有份年曆,夾在報葉之間,水水山山畫風或胖嘟嘟的牡丹花叢中幾隻蝴蝶飛上去又飛下來,沾得一點清弦雅韻。亮堂堂名家八個毛筆字是寫著「恭賀新禧」「共締新猷」,紅如丹砂,黑如點漆,心情都要如他所願。我記得亞洲金融危機那年,整個下半年驚魂未定之際,還能見到「響應撙節」「共渡時艱」重重寫在空白處,這是傳統文化共同申說之生存哲學的價值觀。那時的元旦一家買好幾份報紙,就是要比看誰好,炎熱的大白天,過去了。

學歷至上作為敲門磚後,報人從志業變成職業。不必講學歷的民間學人和一些黃金歲月的老學者,慢慢退隱到可有可無的背景,以致人間蒸發去了。進步是進步了,拜科技與交通之賜,小學生不再相信晨早讀報紙,就是秀才不出門。報館強調與讀者互動交流,不再單面輸出資料,很多新聞特輯就在電腦室完成,要與讀者雙向流動,最快就是開始了讀者投票的制度,增設幸運抽獎,由讀者來決定哪件事更能代表編輯部決定,華文報由編輯引導讀者口味,變成了讀者決定編輯走向。這是有段轉變期的,華文報趨新風潮,大致從畫版到操作電腦編版。我那時得逢其時假期打工,見過拾字畫板,這時已經開始畫了草稿讓專門的排版專員按照版式排出編輯所要樣式。以前有死角就插入花邊格言或跳舞女郎的風格可以免去了,整整齊齊的,全部可以算計出來。學歷至上到全面電腦化,人人成了螺絲釘,性格鮮明的編輯「個人特色」日益少見。這或許就是業務規範化、專業化的結果,也受外邊的文化學術環境的變化所影響。就說統一罷,砍掉了現在可能認為是多餘,但同樣精彩的素材。

我是相信老一輩真有文化人的,他們多想想日後的「志業」而不止于「職業」,報館成了每天都在學習的思想自留地。正因為對人文流行,萬物生生,歷史發展,文化形態有深深的信賴,才能貼近活生生的現實,才能激發實踐的念頭。作為一種職業後,文化活動變成業績的一部分,「浪費」版位且要付費的外援名筆自然要退讓,一句「讀者看不懂」不如留版位給港台命運之師寫寫金星水星。無論如何與日用緊密貼著,蕩越流佚,剪剪貼貼,貧乏得只剩這些平添胸中煩悶的燃料,也難以就核心價值是甚麽逐一測量。我們可以這樣問,還有沒有那樣消失的傳統,詩人回顧「國家與我」,讓他們低首看看手上的微塵,或用個人的語言寫一首五絕讓自己與自己對話,澆心頭凝結成的塊壘,或者「毋自欺」去寫篇以「抗爭社會的一年」為題的文章,問問社會的幽暗處?

當然不止這些都更般消失了,潛藏在紙背的文化辭匯,絢爛與靜美,歸去與遠來,等等,等等,我們現在都不太講了,只剩送獎品,還有各種亂竄的獻辭。

文化耄耋金盆洗手讓出版位給政治人物,館方一方面可以省下稿費,樂見其成,更無需等待最後一分鐘以獲得一份有價值的學界白眉「獨家」大手筆,拖延了開機印刷。這些政客獻辭,好處是老早就四處發稿,沒有脾氣,千人一面。如果仔細閱讀這些由秘書代筆的獻辭,可能會懷疑是不是前年再前年,已經循環用過?從光明的歷史走向另一光榮的所在,沒有血與淚,不是活語言,這樣價值匱乏的獻辭,究竟有沒讀者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鮮明的價值是甚麽?按照官職大小,照片大小,版位大小,穩穩站那不要亂動。這樣的簡便,意味著編輯方針在多大程度決定了我們閱讀一切的方式。不是文化不是藝術,是官大學問大。請讀者原諒要倒你一年難得的胃口,那最後不過只是一場毫無價值的華麗騙局而已。

這幾年玩的是年度字詞。大陸漢字出來了,是夢,趕英超美的強國夢,大躍進式的夢。香港,是欺。我們呢?去年華總獨自宣布「代表」了華社(華基)意願的「轉」。(轉去那裏呢,是深坑、地獄還是火坑?)這些價值的追求,稀薄而曖昧。與過去比起來我們的文化事業是好多了,但我們似乎失去了一些本來擁有的藝術家欣賞雕刻繪畫之眼光及精神。

回過頭看,在即將結束的二〇一二年,有我們自己的英雄,以及我們自己的關鍵詞,一年發生了不少教人擲筆歎息的沮喪事情,有沒人來替我們寫下真實的一文?像韋伯所說的,鐵道上的轉轍器,創造並決定軌道方向的理念。我們在此生根,高舉永遠的理想主義旗幟,誰有不平事,今日把君示。這十二個月有平凡卻灼熱的生命為我們照亮前路,才有我們今日的禮讚,方能看見人生路上蹭蹭蹬蹬,即便是進半步退兩步,總有人點香焚燒傳火,趁著年關留存一些價值,人海茫茫中發出一點光,告訴世人:我燃燒著,我發光著,我不虛度。

我們也曾有夢,太空的夢,高樓的夢,現代化的夢,掃不見跡的虛談。還是我們仍要做那進步的夢?夢中隨著大官小官的話語,口耳相接將發展進行到底的假相?懷著黑漫漫的疑團前行,實相隱沒在雲霧的彼端,以至於沉淪在茫茫的迷悶之中。像這樣,一天我們打開報紙,依循機械設計好的程序語言,一味隱惡揚善,一路凱歌,繼續像大樹上的最後一張葉片,年年飄然墜落,可惜,很可惜,真可惜。(12.12.27)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