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0月 18, 2012

五四(民國)思想人物




民國二十一年劉半農《初期白話詩稿》作序目,載有與陳衡哲見面聊天往事,「那已是三代以上的事了,我們都是三代以上的人了。」詩集收入早期開創白話詩風氣八人詩二十六首。李大釗、沈尹默、沈兼士、周作人、胡適、陳衡哲、陳獨秀、魯迅,現在單喜歡新文學的讀者,也未必讀他們的新詩,不是三代以上的古人是甚麽。

我說不出來,「三代以上的古人」是如何景象。現在想想,除了沈周兩對文壇兄弟有趣,李大釗是圖書館主任影響了後來的毛澤東,(這樣的主任哪裏找),還有,陳衡哲是最早的白話小說作者之一。說「之一」是因爲喜歡魯迅的老派人,當然不敢忘了「狂人」對自身的意義。陳獨秀則人生走一圈,本色盡顯,壓根兒不再相信資産不資産階級,不信有所謂舊民主新民主,民主就是民主,沒有其他了:公民有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罷工之自由,特別重要的是反對黨派之自由。沒有這些,議會或蘇維埃同樣一文不值。我們來說胡適,響噹噹人物,永遠的自由主義者,中共利用了社會名流、真假讀者,八大册批鬥他,開了上世紀最大的玩笑,批一批反證明他「餘毒未清」啊。我們可能背不出一首現代詩,一段「我從山中來,帶得蘭花草,種在小園中,希望開花好」,很多年了,還在傳唱不休。胡適最後講話是談言論自由和思想自由。說完心臟不支,仰身暈倒,從此再未醒來。

那魯迅呢,要出這樣的人物,求神拜佛都求不到。像「救救孩子」這樣一句話,一篇小說,影響之大,世界上沒有這樣的成例。我不知道倡導躲進藝術之宮成一統者,有怎樣的感受,會不會覺得魯迅的文學觀已經過時。假如沒有這篇作品,魯迅、周作人、胡適、陳寅恪、錢穆也宣告一齊消聲匿迹,現代史會倒退嗎。我們從小就聽到各種冠冕堂皇的宣傳語,這些沒有血肉的語言,屬於非專業(政治)干預,蒼白且渺小。我不幸懂事以來就要知道這樣的話,官員說五年內我們變東南亞教育中心,多幾年後又說是變教育重鎮,全方位提升教育水平云云。又不幸目見虛幻的烟霧,而且只有言說者逼自己相信罷了。假如有天我們作爲甚麽教育中心,全世界都要成爲邊緣?(。)那將是怎樣的時代。

今日所捕獲之自由不是從天而降的,是代有才人爭取的結果,掌權者可以用權力與法規試圖控制你的自由,他們當然不會放弃這種力量。變態的社會,需要驅動社會變革的鞭子,也需要「以道逆勢」。《余英時訪談錄》有這樣的話:胡適跟蔣介石唱對台,就在任職中央研究院院長時,當衆說:「總統錯了!」私下更是侃侃而談的。郭沫若看不起胡適,他見了毛澤東敢說這樣的話嗎?

就說「以道逆勢」吧,胡適留學是要做國人導師的,魯迅弃醫從文欲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郭沫若是怎樣一位文人不需說。)這兩位一個手勢,中國現代史就開始,花就是花,不是其他。香港人反國民教育科運動,馬來西亞教育部也被狠狠摑巴掌,運動是會跨國感染傳播的。兩地打造的都是只容許官方論述,不容許百姓享有思想與言論自由的意圖,香港是剛要開始,而我們是沈屙已久。我們都在尋找一面相互照射的鏡子。我想(此外),這種「教育成效」就是把本來應該知道的,變得模糊了,本來有是非的,變得不清楚了,本來是做人的常識,現在變成稀珍。像胡適,五四一代爲何要談的個性解放?他們深知一旦消除了自覺意識,那不過是「烏合之衆」罷了。新文化的精神就是「重新估定一切價值」,五四一代都這般認同。胡適要人凡事都問一個「爲甚麽」,魯迅要我們問「從來如此便是對的麽」,做一個不受人惑的人,道理在此。對習以爲常的事物追根究底,看看對我們的生存和發展是有利與不,從西環治港到集權畫皮,全要「估一估」。十五年與五十年,我們也在學習。


胡適道:「現在有人對你們說:『犧牲你們個人的自由,去求國家的自由!』我對你們說:『爭你們個人的自由,便是爲國家爭自由!爭你們自己的人格,便是爲國家爭人格!自由平等的國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來的!』」亮堂堂一句話,沒有多餘的幻想空間。(淨選盟集會前夕大家都在分享都在讚。)自由的呼聲何處尋?今天我們對自由的論述可能佔滿一座圖書館,但是這條未竟之路還有許多後來者前仆後繼,常態上沒有人願意放弃一生不見、不聞、不言的權利,還有比「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更好的詮釋自由的境界嗎。對前賢來說,當然知道學生罷課是不得已的,所以胡适才會認定「在變態社會中,學生干政是不可免的,但罷課不是干政的武器。」政治民主化(鬥爭和演變)的過渡時期裏,學生不會吃飽沒事上街。中國是有悠久的抗議傳統,東漢太學生反對宦官勢力的腐敗與專橫,又有兩宋之際太學生愛國運動、明末東林學生運動,至于民國八年五四運動、八九民運更是一脉相承而來。胡適主張要麽安心讀書,要麽一心革命。面對後世之獨夫盜國擅權,保存自己是第一義。當他見到報載安徽請願學生被刺死,有詩:

我們脫下帽子,恭敬這第一個死的。——
但我們不要忘記:
請願而死,究竟是可耻的!
我們後死的人,
盡可以革命而死!
盡可以力戰而死!
但我們希望將來,永沒有第二個人請願而死!

胡適反對無謂的犧牲,與魯迅一致。自己却扛住黑暗的閘門,放孩子到光明的地方去。社會不好對他們而言,是成年人的責任,魯迅說了個理由,「這並非吝惜生命,乃是不肯虛擲生命,因爲戰士的生命是寶貴的,在戰士不多的地方,這生命就愈寶貴。」民主制度下沒有應當被「趕出地球去」的敵人,否則在別人眼中你也是個敵人而已。可是問題來了,政治慘像,怎麽辦?輿論包圍就像鐵屋萬難破毀,水泄不通的言辭使人變成昏庸,近乎傀儡戲具。結果是製造輿論鼓勵別人殺人,替老闆說話幫閑,自己的手上好像沒有血迹。假話充斥的環境,信仰危機的僞士,就在身邊打量我們的良心可在,此時老百姓也只能自救,但有時自救也不容許你去做,便要你悶死牢籠,永不超生,以作他懵懵懂懂的行尸,供人魚肉。王小航寫《賢者之責》,有幾句話讓胡適感觸很深:「朋友朋友,說真的吧。」在未來希望看不清楚下,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還要「時髦不能動」,所求的,就是敢說老實話的大傻子。說得如此清醒,性格長得何其「五四」,何等平實。

朋友,不要疑惑,去覓求那真的三代古人吧。當我們說的聽的看的都是程式化的語言,不要奇怪胡清心,看見政府總部廣場前「鐵屋呐喊」橫幅後,激動落泪。魯迅要尋找「真的知識階級」,背著過去的歷史生在現今的境地,希望與絕望往復質疑,去尋找那透風之地。《狂人日記》收尾那句話,像是一道上古符咒。高官變魚變鳥變猴子變人,開口說這個藍圖那個藍圖,落筆時你會想起遠行古人所說的一句話,V領男,救救孩子吧,媒體大老,救救孩子吧,石化廠煉金廠,救救孩子吧,企業學術機構,救救孩子吧,六小時歷史考卷,救救孩子吧,華人社團,政治掮客,金人玉佛,救救孩子吧。(12.09.18)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