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9月 09, 2012

頭像的迷信




有誰敢于使「偉大的泰斗」的生前形象蒙上陰影呢?
——索忍尼辛《古拉格群島》


相機之發明,就如照妖術,那時稱爲「西夷攝魂機」,大家十分奇怪相機沖灑的相有自己的樣子,所以認定它會把人的魂魄攝出來,倘使精神被其攝取而去,那可要變得痴呆,永遠不會說話,就像相信邪風過癱,無非良好願望期待壞的快去,病可以過繼他人,魂靈當然也可以。不過,這又有不同,一來過癱是把疾病轉嫁到伴侶身上,但攝魂却是自己受了灾害,被人下降一樣,因爲相機照的正是自己的真面目,是人是妖,清清楚楚。清宮戲裏頭不也有草人嗎,寫上生辰八字,刺它兩刺,那人就官運不遂,一命嗚呼。何以如此,就因爲靈魂「住」在死物上,你我不分了。這同愚夫愚婦去打小人一樣。驚蟄之日打小人,白虎開口,那些挑撥離間、惹是生非的就要打,填下厭惡者姓名,把死相當活照:「打你個小人頭,等你有氣冇訂透。打你個小人面,等你全家都犯賤。打你個小人眼,等你成世都撞板。」總之,倘是小人,眼耳鼻舌身咀,都在可打之列,無論他偉大或我不偉大。

從民俗心理來看,這是很可理解的。打了小人,尤其平日老是出沒,聲音嚶嚶嗡嗡,載飛載鳴的,真是厭惡。一打,心裏也就舒服,消了氣,一吐,喜怒哀樂全發了,平和了。這打的一刻,自己真是主人,對方成了奴隸,再抽他一鞭,比他有出息十倍。我不是虔誠的「打小人教」教徒,很難領略這層趣味。看這緣故,精神上或者能達療救之效,亦未可知,當然真實上,對方是毫髮無損。真要有效,可打可踩之人何其多。

詩曰:普天之下,莫非黨報。報紙上長滿(偉大)頭像、(偉大)語錄,讀起報紙我們是畢恭畢敬,深怕無意識冒犯了,也不敢卷起來打蒼蠅追壁虎。報紙飄在街上,包著魚頭,即便有頭像,死物跟活人比,當然是活著重要。頭像、語錄或什麽的,是不會比較的,小學生上科學說那是非生物。

既然是死物,那何以打小人,對方知道却要生氣呢?因爲他知道裏面「住」著他的靈魂。

江紹原先生研究民俗有成,他說主人身影,不可違礙。既然是你的全魂,被踐踏,被壓在石頭下,絕非佳事,特別是(偉大)領袖,平日功在党國,當然要好好看照,尊之若帝天,視之如神聖了。按照江先生看法,古人相信意外發生,比如火灾若燒掉頭頂剩下身體,乃此人不久于人世之兆。你相信,撕爛的頭像,有其精魂,事事必輸是肯定了。

此雖迷信家言,惟却看清人心是怎麽一回事。彭浩翔編的《碎碎唸,話頭極多。極權時代個人的影像,虛弱得受不起損傷的程度,叫人大吃一驚。這和肉體受了侵犯,同樣不幸。(偉大)領袖毛澤東照相,當然不能壓在玻璃桌面、不能墊著切菜受千刀所砍、不能當厠紙揩屁股、不能綁吊,當然也不可撕掉、糅掉、塗掉。領袖之所以偉大,他是大海航行的舵手,頂在頭上的大太陽,人造的世間語言真要形容,愈顯寒磣。有人說毛(偉大),是第一賤人,當然不能跟他擺在一起看,除非你跟他一樣(偉大),或者不如。

先民時代,爲了永葆安康,遠游、嫁娶、奔喪,都有一套值得我輩尊敬的禮俗。打、摑、扯、砍,損害,拷打健全的人,總會叫痛,畢竟那是活人。民俗學認爲原始思想,有所謂通感關係,髮、鬚、爪,肉也罷,筋骨也罷,仍然保持關係,能够影響到本主,所以打紙片人,對自己是破邪,對他人是如同真的挨打,打到臉上,臉自然挂不住了。《豆棚閑話》記載,老百姓日子難過,遇事不公,無處可訴,是要駡天的:「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塌了吧!」此雖民俗,仍得其真。

千百年過去了,日月換了不知多少輪,天還是一樣的天。舊時人說「舉步維艱」,道的是爭城以戰,人獸相食,國事不靖,哪裏都是毒氣毒太陽,到處都是地雷陣,老百姓不敢亂動。當下(偉大)領袖,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胸口別著「平民」二字的老百姓,就如同你我走在街上,陽光刺眼頭頂溽熱,那就戴上墨鏡罷,煩人的電話,那就不要接罷,舊情人照片,那就壓在鏡面下罷,無烟可吸,就踩熄它罷。老百姓沒有照相可以寫在彩頁上,歷史記載不到這樣的他,無有貴賤,無有名姓,也存在,也模糊。街上右邊的建築正在待料,等著磚頭,也許要睡一睡,迭成一個個奠基,黑影重重壓在黃土上,幾張紙在上面飄呀飄。用思想的眼睛看到那個廣義的(偉大)建築,(偉大的)全世界未曾見過。作爲升鬥小民,怎敢去驚擾(偉大的)影子?他跨過去,將一顆無辜的小石子踢進溝渠。(12.09.07)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