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8月 31, 2012

密司忒





人心躁動的年代,不適宜談過于高頭講章的內容。農曆七月,我們現在可以想像栀子頭上戴,可以想像鬼門大開是死亡的真實,返陽即是重生又如此虛妄,自然也可以去「想像」想像。假如是超級魯迅迷,就喜歡問魯迅之後怎麽樣,活在當代的魯迅又如何如何,那麽我們現在與上世紀二三〇年代同做文人,會有差別嗎。我想請魯迅上來「談」今日,這是魯迅式的回轉。

先來瞭解章太炎。魯迅與章太炎精神上共同,就如章太炎對顧炎武的聯繫,差別在于魯迅是真正的拜師問學,章太炎與顧炎武沒有在「歷史真實」上見過面,不過幷無妨礙精神世界的無邊無際,隨時可以隔代傳承。他們目及時代慘傷,「能文不爲文人」,不做權勢的幫忙與幫閑,也不做金錢或大衆的幫忙與幫閑——不管醬缸裏頭是政治的還是商業的。魯迅寫《同意和解釋》《宣傳與做戲》兩篇文章,你可以批評魯迅不如他口中的「正人君子」那麽理性,但却很難否認他更爲看破人性種種不堪與難處,天理與人情,比如大先生魯迅認爲當官的就是要讀書人簇擁著,玩弄讀書人,不理是檯面還是底下,就是要你幫忙他「同意」决策。其次,請讀書人引經據典「解釋」政策,一副很高深的樣子合法化可能是謬論也說不定的事。第三是宣傳,就是把話說得漂亮一點,冰清玉潔一些,理性交流啊、逆向思考啊,諸如此類。當然最後一項是不——忘——做——戲,用盡方法變花樣,觸碰霉頭就轉彎,轉彎再轉彎。

這樣的日子特別懷念起他老人家。

沒人否認魯迅文筆之妙,他却不囿于當文人。他批評報館删節文章,轉身可以把所有文章編輯,將删去的部分畫綫印出來,讓讀者看太上總編輯的刀痕,高高興興把自己的筆名印在文集上面,告訴讀者我就是旅隼、豐之餘、葦索、桃椎、丁萌、孺牛、元艮、洛文。這些都是同一個人。他不會化一堆筆名自吹自擂,也不做打手寫甚麽九文朝宗,變熊變龍。他的日記、書信,可以無愧于人一字不删出版。

魯迅說「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够爲錢而賣掉」,這不是要大家不食人間烟火,工作就是工作,也沒必要出賣了靈魂,像唐僧去小雷音寺拜佛一樣或學好龍的葉子高。「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時代已經過了,却依然有新的階級産生,以利祿競逐。魯迅一九三三年談起「醬缸」,《夜頌》載道:「現在的光天化日,熙來攘往,就是這黑暗的裝飾,是人肉醬缸上的金蓋,是鬼臉上的雪花膏。只有夜還算是誠實的。」尋求真的人,這才是真正的「于無聲處聽驚雷」。生命就如張愛玲所言幷非拜火教的波斯人,人生可以有不同的選擇,但永遠站在被侮辱與被損害者這邊總可以罷,借魯迅對珂勒惠支的評語就是:「以深廣的慈母之愛,爲一切被侮辱和損害者悲哀,抗議,憤怒,鬥爭;所取的題材大抵是困苦,饑餓,流離,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號,掙扎,聯合和奮起。」文藝與政治與商業的歧途,此可一記。

我們活在的時代比起魯迅究竟是進步,還是退步?我也不知道。站在大先生前面的是才子加流氓,可以是商定文豪,可以是革命小販。我們批評他人自鳴清高,附庸風雅,細想那也沒有甚麽不好,你可以退隱避世,可以撒出詩人之塵,說穿了不就是「不合作」三字。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假若從黑白一變而灰色,所有的數字將會消失,沒有尺,無有規矩的規矩,那文字的、精神的,要如何繼續感動世人。不附庸風雅,難道附庸流氓,不自鳴清高,就只能冥冥濛濛了。我不知道。

今日,不是老人家甚麽大日子。(魯迅生925日,死1019日。)尋常人家,夕陽巷口,可以找到這樣的一位他,趁假日睡到日上三竿,打牌的打牌,玩樂的玩樂,不管發生何事,明天照樣生活,又回落一如往常,這樣的事,早已不堪聞問。那若干年後這位「他」,可能坐在冷氣檔案館,翻查2012831日這一天的紀錄,想知道歷史上的今日:希山慕丁指控企圖製造騷亂、茨廠街老茶樓玉壺軒今結業、警方查民主之諾集會主辦者、「亞東戀」特殊通關閃狗仔、獨立新聞在線停刊、求判禁男扮女違憲、活在真實中、網絡媒體不斷抹黑,等等,等等。「他」發現2012年的古人當時周璇于不同的、已經淘洗過的選擇,再選擇。有些事留下了紀錄,這是抗拒的結果,有些僅剩下微眇的記憶,甚至早已遺忘大半將是更多更多。幻聽、妄想是無以名狀的精神與身體狀况。六七十張嘴巴,他聽不懂我,我聽不懂他。

時間之蝕就說勢之所趨罷,這「失去的環節」,讓人懷疑「今日的新聞,明日的歷史」這句老話究竟有多可信。限于歷史經驗,我們無法預測這位他,具體的人事與未來。忘記過去,將每時都視作從零開始的起點。知之罪之,請俟來世,你將以此紀念。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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