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7月 16, 2012

他媽的文革故事




彭浩翔編《碎碎唸》(CUP2011),收集文革遺事。編者微博公開要求貼上聽來的文革經歷,一百四十字,留下細碎故事。這些故事如王國維所說「余愛以血書者」,文革之事,真所謂以血書者也。繙讀《碎碎唸》可能會對其中過於荒誕的故事產生懷疑,不知其真假。一段瘋狂歲月,或者說荒誕十年,悲劇就是悲劇,對個人而言,決不至還有辦法再言「小悲劇」了。

你可能還沒出生,但不表示可以對此置之不理,這讓你永遠只是個孩童。文革把人性最殘暴的一面激發出來,使人類心碎,讓文明破碎。我們現在說前無古人,又實實在在不敢說後無來者。每個人可以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那樣的標致人,最是冷面冷心,差不多的人,都無情無義,對週遭一如往常漠不關心,又何嘗擋得住噩運從頭而降。就說小故事罷,恐怕很多人並不是真正的職業政治家,不過是像你像我,每天勞勞碌碌,忙著打點生活上的淡薄仔悲歡,卻意外生錯時日,一張巨大的網狠狠罩在頭上。你可以走路,可以賞花,可以喝酒,但不知道自己正在浪潮中浮沉,一時不過螻蟻,或者還要不如。

彭書分了類,短小幾章不失為活潑潑的作品,但不幸這些人生細節就雜在人間裡,人人嘴也滔滔,實際仍然無從辨認,比如那時有甚麽可以吃的小細節,哪些職業登高跌重首當其衝,或沒來由栽跟頭,等等,等等,忙忙的敘了兩句,重編一點細節希望可以見微知著。新出的錢理群《毛澤東與後毛澤東時代》也用血來書,小人物的悲歡沒有三起三落,亦自有他的溫度。

比如說職業。

作為「臭老九」教師,難以倖免這四字霎時似乎失去重量。這裡拈出的幾則,有些是打死老師,有些是打不死的老師,同是職業,下場可以千差萬別。有人說做醫生好,立場中立,在政治發高燒的年代,或者還有一點生存的尊嚴。醫生也跟其他人一樣,況且被整治被改造的機運,實在沒能逃得了,也逃不了。那不是苦,那是虐待——簡單一句話,是過來人的回憶,真是回憶啊,也是苦澀的,而中國也無非是這樣。

比如說食物。

可以吃田鼠、吃番茄、吃豬肉,花生米、鹹蛋、還有酒可以喝,這樣看好像跟你我的日常沒有大差別,但更多的人是白白餓死,人獸相食,這是比出門橫死還要可悲的,許許多多沒有了名字,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或者是給誰吃了。的確的,誰也不會發現內心譴責,歷史缺點與創傷,大半也已經遺忘,不管是選擇的還是被迫的,已經沒有差別。

像這個偉人那個偉人躺下,每個人按法要哭得呼天搶地,哭不出來就帶瓶萬金油的故事,以前也聽說,這些事沒有因人遠去一再重播,好像不這樣就顯示不出他們的偉大,假如他們算偉大那誰不偉大。

有些重複又重複的笑話,是苦極而笑,是為了生活,而在幽默中又含著哀怨,含著諷刺,則是不甘於這樣的生活的緣故了。那時也一樣有日昇月落,四時行焉,天不言地不語,也死人也生孩子,不過造小人也是黨國大事,「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名字也的確漂亮,叫愛黨喚愛國的,那是時代的護身符。一粒米掉在地上也有重量,一旦舍人而去,連面也不能一見,假如歷史真是進化的,那以後見了面又怎不痛苦?彷彿世界上還有光明,所以即便費盡心機,結果仍然是瞞不住良心,卻又仍蒙昧於有沒或多或少生出一種慧識。這是甚麽時代,這是那樣的時代!

關於飲食


1. 聽老爸說小時候沒肉吃,是要吃烤田鼠的,據說很好吃而且很乾淨。還有上山偷柴,而且要躲著守山的人來偷,還要吃番薯葉,但現在番薯葉已經變成綠色食品了……文革後的大學生出來時可以分配工作的!!!不用自己找工作……

2. 文革有整整十年,話說這十年裡,我小姨正好到了發育期,食量大增,沒錢買肉吃,就猛吃番茄,她說那時一個下午可以吃掉滿滿一菜籃的番茄……OMG……那得有多少斤啊……後來,小姨果真長得比我媽高很多……

3. 我爸說那年村口的狗吠聲很響,就算扔石棍打也好,那狗還是吠得很響。終於機會來了,有一天晚上將那「地主」拉去批鬥一下,然後圍在一起吃狗肉,慶祝我爸成為了小隊長……

4. 一個廣州的司機,本身是獨子,根據文革時的條例,他是不用下鄉去的。但因他爸爸是黨員,為了做一個好榜樣給大家看,所以這位司機初中後便到農村去接受再教育。在農村五年,每日就是下田幹活。在烈日下又累又渴時,便只可往田裡掬水來喝,他說:「那些水都是黃泥水,但都照喝,因為周圍都沒有清水。」五年後回到城市做司機,回想那五年可會感到是浪費了,他噴出口中的煙淡然說:「都是一種鍛煉。」

5. 我祖母和陳婆婆說結拜姊妹,文革時祖母在鄉下農村,吃方面很缺乏。陳婆婆住在城市,每個月陳婆婆的兒子(陳叔叔)都會拿他家配給的豬肉、油、米,甚至是做衣服的布,踏單車到鄉下給祖母。我們回鄉時他們又會招待我們,更從來不會明示、暗示要拿甚麽好處。小時候我回鄉,有一次不想留在鄉下住,陳叔叔和陳嬸嬸更帶我出城市他們家去住,和我去看電影。我很記得那戲院,那些椅都是木,一邊坐一邊感到雙腳被叮,但當時年紀小,不敢作聲吵著其他人看戲,回到嬸嬸家一看,雙腳都被蚤子叮到全是紅點。其實陳婆婆的兒子,也只是個普通工人,在他女兒出生後,他也沒有間斷地接濟我祖母。人說文革泯滅了中國人的倫理、人和人間的信任,但這事令我看到世上還真的是有好人的。我們兩家都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至今我們兩家都有聯絡,感情上都像真正的親人般。

6. 我爸爸的一個大哥是當時的保皇派,在武鬥期間,他家裡藏了幾個縣上被批鬥的走資派,為了保證這幾個走資派的安全,當時正在當倉庫保管的大哥把這幾個人白天藏在了糧倉下面的通風道裡,晚上放出來進糧倉避難。因為當時生活十分的困難,那個大哥還貢獻出了他的珍藏,醃老鼠肉(這個是某位大哥在倉庫裡面捉的老鼠薄皮開膛以後當肉乾醃製的,據說可以打牙祭的……嘎嘎)。最後成功的保護了那幾個走資派的安全!

7. 北方公共浴池聽來的。一個女人,小時候,家裡飯桌是幾塊木板拼成的桌面,木板間縫隙窄深。窮,吃不飽。如果不小心一顆飯粒掉到縫隙間,就不停地拍打桌面,直到那粒米彈出來,心滿意足地舔了。

8. 唯一一次聽我爸講起文革時候的故事。那時候爺爺一家人隨軍在柳州,文革的時候爺爺反對他們批鬥部隊裡某個老幹部,被批為保皇派,全家發配去更偏遠的南方。我爸說他們買了很多柚子,坐了很久的船,在船上吃柚子,然後把完整的柚子皮放進水裡漂,水面上都是黃澄澄的柚子皮……講的哈哈笑。我覺得很自豪,有這樣的爺爺。

9. 聽老爸講的,老爸小時候的事。當時生產隊裡一頭豬生了痔瘡,脫肛。一管豬圈的老頭見了不禁感慨一聲:好一個紅燦燦的紅太陽啊……判了十年。老爸給我講的時候笑得不行了,我聽的感覺渾身發冷。

10. 父親十八九歲時,參加了鄉籃球隊,準備出征,原因不是球技好,只因聽聞舉辦地——另一鄉將奉獻大量豬肉接待球員。那時大部分人生活極其緊張,買甚麽都憑票。第一日到了該鄉公社,接待時一隊球員一桌,供白米飯(區別於包穀米飯)一盆,肥肉一碗,小菜一碗,湯一碗。父親同隊友一合計,將飯碗藏於桌下,用腿頂住,肉盆亦然,再叫,食堂夥計不明就裡,趕忙再上飯、肉,且賠禮道歉,其他鄉隊敢怒不敢言,卻依樣畫葫蘆卻被識破奸計。父親一隊三番五次屢屢得手,洋洋自得。最後一日,重施故技,廚師親自奉上第二盆飯和肉,言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但,下不為例哦——老鄉。

11. 父親說起招工回城的故事,怎麼也輪不到憨厚老實從不計較的他,一怒之下灌自己白酒,拎把鐵鍬去了公社書記家,並說出一命換一家值了,這樣的話,於是他就去城市了。

12. 一九七〇,除夕夜,媽乘火車去姥爺下放的農村探親。火車晚點,沒趕上長途汽車,在當地兵團招待所住宿。趕上招待所吃憶苦思甜飯,吃玉米麵菜團,她就這樣度過大年夜。

13. 文革時期,爺爺是村裡的生產隊長,有一天,在一連串的抓人行動後,我爺爺據說是最後一個入獄的,接在他好幾個好友之後,被判六年,還是七年,到三明勞改。根據我兒時的記憶,奶奶是這麼告訴我的,爺爺身為生產隊長,擁有村裡存糧的鑰匙,有一日,假意不慎丟下鑰匙,他的好友(一個生育眾多兒女的壯年,是家中的唯一勞動者,三餐不繼的一家人)撿起鑰匙,到倉庫偷了一袋米。因此,他們入獄,爺爺在三四年後的三明勞改場心臟病發,大約四十歲左右,據眾人說法,是因為我奶奶深怕爺爺營養不足,每次長途奔赴三明都帶上自製豬油膏,那東西吃太多於是引發心髒病。據我姑姑說法是因為某年,村裡發大水,爺爺深怕水庫決堤,連同幾個壯漢在千鈞一髮之際,跳入河中,以肉身擋洪流,並指揮村民投落沙袋,堅持數小時,此後落下病根。近日我再次詢問我母親,故事又是這樣的:某一天,爺爺從鎮裡的糧倉回來,和三五好友閒談,說:隔壁村的庫存真是多啊!隔日,那村便丟了幾袋糧,查出是當日閒談的幾人所為,那幾人便被羈押了,接著過幾天,我爺爺便以幕後神秘策劃者的身份入獄。原諒我似乎說得複雜了,總歸事情是這樣了,這樣,不知是怎樣的這樣!!我無幸能見到爺爺一面,因為那時我的父親依舊只是個少年。

14. 忘了具體是哪個時期,就是沒飯吃的時候,奶奶剛好和爺爺的一個妹妹(我得稱作姑婆了)去守公社的豬圈。家裡有幾個小孩(都是我叔伯),餓了都哇哇叫。有天奶奶和姑婆就橫下心,在晚上的時候偷偷弄了一頭豬回家,偷偷煮來吃了,還把家裡收拾得幹乾淨淨的。因為當時爺爺在村裡還是一位幹部,不僅自己兩袖清風,對自己家裡都非常嚴格,所以偷豬這事還不能給他知道。後來爺爺回來吃飯,聞到碗都有點肉的味道,但還是沒有發現,以為自己太久沒吃餓吧。奶奶總是說,要是當初不是她們偷來吃,這一家人早都餓死了。但是我也挺懷念爺爺的,那份對自己的嚴格。後來他死得很早,我爸都才六歲,我也只能在照片中看到過他。

15. 老豆話佢當年,唔使返學,得閒就同班同學仔喺學校扔石頭,批鬥老師。返屋企時係食大鍋飯。因為嬤嬤係炊事,所以陣老豆佢地分得最多。D細路為咗可以食多D,就成日群住佢,認佢做大佬……老豆覺得陣時好威水啊,成日有幫人跟出跟入。後來大鍋飯叫停了……但係老豆仲繼續做咗好耐大佬……頗有黑社會情調……後來我大個睇杜琪峰D戲,D叔叔伯伯就話,當年你老豆都係大佬……笑死我……

16. 外婆中文系大學畢業後分到勞動部,後來為了丈夫和孩子回了省裡,接著趕上了文革,出身紅五類的她跟著外公挨整受批,在鄉下一待二十幾年,再無人問津。老兩口打了一輩子架,外婆每天都說:「我根本就不愛你,你沒本事,你媽沒給咱看過孩子」,但卻隻字不提當年為了外公放棄前途回來的事兒。外公和外婆文革時被扔到鄉下的山上,外婆懷了孕,害怕縣裡的醫療條件不好,申請回城做人流,縣裡的領導怕他們回城告狀,冤案被揭發,於是屢次駁回申請。我姥姥一賭氣,小舅舅出生了,比我媽小了快二十歲。外公外婆每天外出遊街示眾挨批鬥,孩子沒人看,只好把他綁在桌角上,前面夠不著的地方放一個份額蒜臼子,裝上一點乾樹枝生點火取暖。挨了幾年整之後,外婆精神有些失常了。有一天不知從哪兒弄了一隻燒雞,仗著自己是紅五類沒人敢惹,在外公遊街的時候衝上去就往他嘴裡塞。還有一次他倆都被關起來了,像犯人一樣男女分隊出來打飯,我外婆一看見我外公就衝上去,把棉衣棉褲全都脫下來往我姥爺身上套,然後穿著秋衣秋褲哆哆嗦嗦的跑回寒風裡。

17. 我爺爺說他那時候有個被打成反革命的人要被槍斃了,行刑前有人對他說有秘密交代就可以減刑,他就說了一個秘密:「花生米加豆腐乾下酒的味道等於火腿腸。」

18. 爺爺告訴我,他這輩子最難忘的一道菜,是洋蔥炒雞蛋。文革期間某次爺爺被抓走連續批鬥兩天整,第三日清晨才被釋放。襯衣早被打穿,背著一脊背的血痕回到家,卻跟早已出門遍尋他縱跡的奶奶走岔了。爺爺又餓又累坐在自家門口,迷糊時被鄰居搖醒,請進屋裡吃了盤洋蔥炒雞蛋,那菜的味道成了爺爺心中的經典。

19 在文革期間,我奶奶前夫的那個故鄉,窮得一塌糊塗,沒飯吃,到了要上山挖樹根找吃的地步。我奶奶於是就毅然決然的拋夫棄子,顛沛流離來到我爺爺的故鄉,並嫁給我爺爺。在她五十來歲我爺爺過世。可能是那場饑荒帶給我奶奶太大的陰影,至今我們要是吃飯掉一粒到桌子都要被她唸叨半天。今年我爸帶她離開家鄉,去城市裡住,她像個孩子似的很開心,可嘴裡一直唸叨著放在缸裡的稻穀,怕壞掉。這些稻穀還沒碾成米,是我們家把地送給別人種,那個人拿來充當地稅用的。

20. 父親的朋友是那時的大學老師,有牛棚後遺症,那時和爸爸每天都要喝小酒,一個星期的下酒菜就是一個鹹鴨蛋,但最難得的是每個週末都會把鴨蛋黃留下,等著女兒來看他的時候給女兒……

關於職業


1. 我老爸說,當年文革的時候,政局讓人都望而卻步。雖然我爺爺是個村委書記,但我爸爸避免政治風波,就業只有擇遠離政治的行業。本來他雄心勃勃想要當人民警察,而後只有選擇醫生行業。醫生沒有政治立場和傾向,最安全咯。政治風波對人的擇業都起了很大的風波。

2. 還值得一提的就是那時文革鬧得厲害,教育幾近癱瘓,唯獨姥姥那地處深山位置偏僻,百姓又尊師重道,他們把城裡的老師安頓得十分體貼,給他們蓋了房子,還有飯菜供應,教學秩序幾乎未受影響。待這些老師離開時還依依不捨,頗有點世外桃源的味道。媽媽至今回憶起來還為那些老師沒有受到衝擊感到慶幸。

3. 我姥姥的爸爸也是大地主,據說風光一時,文革前落敗了,剩的全捐了,所以算是逃過一劫。我媽媽也參加過文革,她說不好意思去批鬥老師,只負責刷大字報。每個人必須參與,否則就是反革命。

4. 外公是裁縫,書香門第卻生不逢時,因為家道中落,只能去學手藝了,但打小練就一筆好字,文章也不錯。外公的哥哥參加了國軍,四九年去了台灣,授少將銜,一直住在桃園,前幾年死了。因為這層關係,外公文革的時候被批鬥。家鄉是個小地方,熟人相鬥總是不太好意思,外公的國軍家庭背景比較惹眼,沒人批鬥的時候就把外公拉去戴高帽遊街。有意思的是,批鬥完革命小將們還讓他縫個衣服褲子甚麽的,完了讓外公回家拿毛筆幫他們寫大字報,攻擊另一個派別。反正來回使喚。外公說,他還經常能混上一頓飯。哈哈。地方小,人情味會更濃一些,在舉國皆狂的文革也不例外。

5. 文革時父母被關,院裡的大喇叭可以聽到父親的名字,突然所有平時熟悉的叔叔阿姨都不理我們了,我們像孤兒一樣被其他孩子欺負。但有一段時間院裡辦了個培訓班,黃昏時,就常會有一個以前沒見過的叔叔偷偷來看我們,我們每天從窗戶看他「走過」期待著他進來。他使我終身對人性有了很深的信任。

6. 我老爸家北京很複雜。我爺爺是道士,因為解放所以被government逼的還俗,但是還俗後還是繼續住在道觀裡,然後我老爸一家都住這裡。我爺爺的師傅也變成了我爸爸的爺爺,我的曾祖父了。和我們沒有直接血緣關係。因為他們比較受當地人尊重,所以沒人敢逼他們(我想這你懂的)。文革時期,我爸爸說他上小學,死了很多人,因為大家都有武器,剛開始是辯論,後來是「巷戰」,幾個派別一不高興就開始拿槍。我問,政府不管嘛?問我爸爸說,政府,政府也是個派別,不高興就打,誰贏了誰就是對的。我問,你不怕麼?我爸爸說,怕?習慣了。而且N個派別的槍都在我們家,就是那個道觀裡,因為這裡是中立的,他們來,都還要給我兩個曾祖父(我爺爺的師傅和師叔)打了招呼才拿,都很有禮貌的。我爸爸說,他也是那個時候學會用槍的,鳥槍,手槍,大概還有Rifle吧。

7. 外婆說的:鄰村的村長是個地主兒子,文革一來,首當其衝被抓去批鬥大會,戒過全村的人都來了,台上問:XX有罪沒?底下高呼:沒有!這樣折騰了一早上,一直都是沒有,然後那村長就被放了。繼續當村長,群眾要求的!關鍵詞:大好人一個啊!後來,那個村子裡再有批鬥大會,也就是走過場。長大後看了很多文革裡的惡事,覺得不可思議。現在想來,這大概是我聽過的最溫馨的一個文革故事了,那村子好像世外桃源一般。

8. 文革的時候我老爸在上小學,老師叫臭老九,沒有一點地位,還要被批鬥,那時候的廁所是那種前面是蹲池後面是化糞池中間還是相通的,老爸那些猴孩子,看到老師在蹲廁所,拿著大磚頭就跑後面狠狠的砸下去……好多年過去了,那老師和我家住一個小區,老爸一直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

9. 一九七六年我爸在一家化工廠上班。周總理逝世的那天,有位工友問大家:「哪位領導人會主持周總理追悼會?」另一位很肯定的回答:「王洪文!」我爸想到毛主席和鄧小平同志在前,忍不住脫口而出:「他算老幾?」豈料那人是造反派頭頭,很快「揭發」了我爸。隨後我爸被打成「反革命」,抓去遊街,批鬥,幾乎要蹲監獄,幸得一位老同志相救。當時無言的感激,化作了此後幾十年至今的忘年交。

10. 再說一點關於知青的事,從小聽父母說,有好多我都分不清是他們講的,還是我從哪裡看到的了。不過以下確定是他們講的:大串聯的時候,媽媽和她幾個女同學,從雲南農場(當年知青支邊的地方,在孟定們靠近邊界)翻山越嶺,走了整整幾十天,走到貴州境內。雙腿內側都被粗糙的軍裝褲磨得起泡出血了,這時候,北京傳來指令:大串聯結束了,毛主席號召知青們回到崗位。於是她們幾個女孩子又千里迢迢的走回去了。媽媽每每說到這,總要感嘆一句「幸好那時治安好,沒那麼多壞人。」爸爸表面上根紅苗正,其實骨子裡對封建迷信相當感興趣。他給我講過許多他們當知青親身經歷時的鬼故事,甚麽鬼打牆鬼撒沙一類。還講過他一個宿舍的另一知青,有夢遊的習慣。開始大家都不知道,後來發現他早上醒來嘴角邊總是沾滿黑褐色像醬一樣的東西,懷疑他半夜偷吃甚麽好東西了,就抄他的行李,結果在床下的行李箱發現一些殘肢斷臂,還被咬過。才知道他半夜夢遊挖墳去了……(此段真實性存疑,不排除是他編出來逗我的)

11. 我的外公在他小時候特別敬重自己的老師,文革期間,他的老師被批鬥,當時紅衛兵逼著他去批鬥這位老師,他不肯,就鑽到桌子下面,他邊哭邊緊緊抱著桌子腿,後來更大一點的時候,外公全家搬到了大山裡去住著,過了一段很原始的生活,就是為了躲避鎮上的人,文革結束之後,外公才舉家搬遷又回到鎮上來。

12. 媽媽的中學班主任是個語文老師,文革的時候才二十幾歲。當時她被批鬥的時候還在懷孕,紅衛兵用扎滿鐵釘的木板打她的肚子,孩子當然就沒了,還導致終生不孕。幾十年了,肚子還是千瘡百孔,每到下雨天,隱隱作痛。

13. 我親耳聽到嗲嗲們說的,當年紅衛兵滿街亂竄找人批鬥毆打之時,找到個名叫余潤泉的反革命,不料,抓他時,長沙那些街道上愛管閒事的婆婆老老,馬上就出動了一街。擋在紅衛兵前,七嘴八舌地講,「這個人是個孝子,不能抓。」原來,此人因老母偶並在床,常常賣血供養之,在街坊中傳為佳話,最後紅衛兵搞不贏師奶大軍,棄之走人。在師奶們的眼中,一個人本性好不好,就是看他孝不孝。革命與反革命,他們的立場好像並不像後來的文學電影中寫的那樣。

14. 我也想起一些媽媽說的瑣事。當時老媽還在唸初中,因為文革停了好久的課,天天就上街看人遊行。結果考高中時大家都是甚麽都不會……大舅那時已成你說你,天天上街跟人鬥,就被牢牢生拉硬拽罵回家。還聽說鬥地……有戶地主是城裡出名的大善人,所以百姓都護著只是形式上批鬥一下,沒有真的虐待他。哦。

15. 我的語文老師說,他上初中的時候文革開始,學校沒一面整完的玻璃窗戶,班裡四個女生在走廊裡把英語老師活活打死。這個慈祥的老爺爺,說這些的時候特生氣,他初中是人大附中的。

16. 父母都是知青。聽他們說文革時紅衛兵分成八派和炮派,爸爸當時是八派的。還有部分像媽媽那種不太關心革命,但是根紅苗正家庭出身極好的叫做逍遙派,不參與八派和炮派的火拼。我問媽媽既然是中間派,為甚麽會和八派的爸爸搞對象了,媽媽說,因為親眼看到炮派的某某(也是他們當時的同學知青)在批鬥一位老教師時,讓對方跪在地上,還用皮帶抽打,用穿著軍用大頭皮鞋的腳跟踹。媽媽說他「良心被狗吃了」,並說他們很多人因此而討厭炮派,漸漸偏向八派了。

17. 聽朋友講的故事:他爺爺解放前是貧民,解放後是光榮的工人階級,非常感謝毛主席。文革期間有些知識分子(有醫生,教師等)下放勞動,歸他管,他覺得那些知識分子不幹活,懶,不像工人整天為國家做貢獻,他看不慣,偶爾還體罰他們。文革後,他去醫院看病,恰是那位被他打過的醫生,醫生拒絕給他看病。

18. 文革時紅衛兵批鬥醫院一位醫生,給他戴上「保皇狗」的帽子遊街,紅衛兵們在後面要他喊自己是保皇狗,這位醫生於是喊「我是保皇」,後面的人就打他,說「還有後面呢?」,他接著喊「哦,後面還有狗!」等紅衛兵們明白過來,自然是一頓毒打。我媽告訴我的故事,真正幽默的人甚麽時候都有幽默的膽量。

關於迅雷風烈


1. 文革的時候,父親上學時因祖父的歷史原因將成分錯劃了地主(其實祖父是民國時的教師,並非地主),結果工作的時候只能下放到老家的農村。時父親正值血氣方剛,對象談了不下十個,個個都因為成分問題談不攏,直到遇見母親。多年之後,講起年少時的往事,父親仍然唏噓不已。其實母親家成分也不怎麼樣。論起來,外公自幼父母雙亡,長江澇災自湖北逃難至陝西,一路討飯為生,按著成分論怎麼也不該往上劃;卻因著自幼聰明伶俐,學了不少手藝,如剃頭、修理等,並以此為生,養活了母親家兄弟姐妹八個,家裡一貧如洗,卻劃成了所謂城鎮小生產者,文革時沒少挨整。因此父母當年的結合顯得尤為可貴。那時候的月亮不是月亮,都是故事。

2. 我特意致電回家問了一下媽媽,她印象最深的,是初次目睹四個人在大庭廣眾下被活生生打死的那個晚上,當時的她只是個小學生,她害怕到回家後會先瞄門後和床底有沒有藏著人,那晚她睡不著。她告訴我這經歷時,還強調了一下那年代的月亮很光亮,月光下的影子和日光下的影子一樣清晰……

3. 因為我外公是參加抗戰的國民黨,文革時期的我家就成為「重點照顧」對象。那時我外婆有我媽媽在內的四個孩子,最大的也就十四五歲。外公還被關在勞改農場。那時的外婆在塑料廠上班,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被批鬥」。家與單位距五公里,外婆上下班都用走的。特別是,外婆每天懷著被批鬥的心情去,帶著批鬥過的身體走回家洗衣做飯,完成一個家庭婦女的職責。批鬥有很多花樣,有一樣叫「坐飛機」。大意就是人站在拼起來的兩張桌子上,雙手側舉做機翼狀,是跟體前傾,脖子上除了掛一個寫著「反革命」比哦啊魚的大牌子外,還會再掛一個綁著兩塊或更多磚頭的繩子。這樣一站就是兩小時以上,身體不前傾也不行了。下面站著批鬥著她的人們,或拿著喇叭高呼:反革命誰誰誰(我外婆的名字),如何如何,怎樣怎樣,說著可以比現在所謂最惡毒的人身攻擊還要惡毒的話語。高潮來了,批鬥完畢後,下面的人會喊道:批鬥結束,說罷桌子兩邊的兩人向外拉開桌子,桌子上的外婆失去支撐點,重重摔到地上。外婆爬起來,拍拍灰,做甚麽?開始往家走。家裡還有需要照顧的孩子和老人。據母親回憶,那時外婆走到家的巷口,臉上總是笑容。給別人笑容的人,心裡不一定都是笑容。在這樣的身心折磨下,晚年的外婆患了嚴重的精神疾病。按鄰里周圍的說法叫精神病,我家人可沒有人這麼覺得,因為除了在巷口對著空氣喃喃自語,高聲唾罵外,老人家就是一個正常人。因為只有家人知道她曾經受過的外界的苦。我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有天看著我和表弟們在家中嬉戲,外婆笑著說:孩子們都長大了……當晚外婆腦溢血被送進醫院,七天後老人家離開了人世。在被送進醫院的那個晚上,武漢下了那個夏天最大的雷陣暴雨。

關於正名


1. 同學鄰居家三個兒子,張愛國,張愛民,張愛黨,覺得特別好的名字。結果連在一起被批得要死!!哎……

2. 小時候聽爸爸說文革時候的兩個故事:一,隔籬村有個人生了第三個孩子,取名鍾愛黨,報戶口第二天就給人抓了批鬥,原因是之前兩個孩子叫愛國,愛民。爸說看見他們一家五口站在台上挺心酸的。二,當時很多人都藏著一種打鉛彈的打鳥槍,村民平時有空就拿出來練練,就用報紙卷起來掛在樹上。有些好事之徒等他練完就打開報紙,當時那槍就正中畫像人中(當時就大概那些內容),那人就直接進獄,一關十五年。

關於幽默


1. 我媽那時是紅小兵,三年級的時候老師讓她在學校裡寫標語、刷大字報等等。我媽負責其中一條,叫「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由於太過緊張,把「不」字寫丟了,於是一場由老師發起,全班參與,針對一個九歲女孩的批判鬥爭,從此開始。

2. 爺爺被打倒的直接導火索是,在寫「一定不要忘記鬥私批修」的大字報的時候故意把「不」字寫小了。蹲了近十年監獄。戴鐐銬。之後走路腳就一直在地上拖著,直到八〇年去世的時候。他有個朋友,用釘子釘進自己的天靈蓋,自殺了。勞動改造的時候,悄悄溜出來看我爸。告訴別人說他是我爸的舅舅。我爸童年基本上沒見過我爺爺。爺爺直到去世之前,每隔一陣子都會把自己的平反證、選舉證之類的拿出來檢查一遍。要是找不到了馬上暴走,說有人要害他。病危的時候忽然迴光返照,說的話是:「你們讓開!你們想幹嘛?讓我過去!你們想幹嘛?」

3. 中學的時候,聽歷史老師說過一個故事,說那時候人人家裡都要有chairman mao的畫像,然後有一家人也是這麼奉行的,但是他們把畫像放在桌子的玻璃下面,而那張桌子他們平時做菜是用來切菜的……結果,他們就被批鬥了……

4. 聽高三的歷史老師說過:文革之初,他們村有個老太婆,半夜起來拉屎,結果太匆忙,忘了拿廁紙。就在她高舉著屁股不知所措之時,偉大的革命導師、精神領袖冥冥中保佑了她:地上突現一張報紙。老人二話不說,拿了便擦,一邊感嘆社會主義好。第二天,老人被逮了,罪名是:侮辱國家領導人——原來上面有國家主席劉少奇的照片。再過一天,劉少奇被逮了,老人被釋放了,並受到當地政府的表揚:有革命先知。其後更受到了全國婦聯主席的接見。個人註:人生起伏真大啊~~

5. 一位我尊敬的老師告訴我,他見過一個挑糞的,買了一個毛老頭的石膏像想放在家裡,因為雙手要握住扁擔兩頭的麻繩,又沒有地方裝石膏像,就拿了一根繩子把石膏像綁起來掛早扁擔上,結果被別人看見,說他是反革命分子,居然敢把偉人綁起來上吊,還被大糞熏。然後就被人打到吐血。

6. 我聽我老爸講過一故事,覺得很有意思。當地有個老奶奶。他家裡放著一個毛主席的石膏像,一日發現了毛像有了很多灰塵,那奶奶就去打掃,一不小心就把像摔成兩塊,她就用繩子把毛像給綁起來,結果這奶奶就被人舉報批鬥至死。

7. 前幾年在北京住時,家裡聘了個阿姨,她小時候上茅廁,蹲坑便解後發現手紙不夠,便找了個信封來用,怎曉得信封上有個老毛頭像,後面來的人見糞便上有老毛的像,一查之下更要她表白:「你愛毛主席還是你爸多一些?」小孩理直氣壯說:「當然是我爸。」就這樣一堆臭屎加上童言無忌便換來一家的批鬥。

8. 母親中學一次班級大掃除,大家先把牆上的毛澤東畫像折疊收好,放進抽屜以免弄髒。某男同學剛回教室,並不知情。小男孩一般調皮好動,難免喜歡做些扯談無厘頭的事,翻抽屜把折疊好的毛澤東像拿出來,邊把玩邊聊天,突然手癢撕掉一個角。打開一看,撕掉的正好是毛主席臉上的痣。結局不用說,自然是慘了。其實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也未必比文革正常多少,只是形式不同,具體表現不同,但荒謬不減。也許若干年後,也會有人編撰一本小故事集,專門講我們這個時代荒誕不經的真實故事。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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