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5月 06, 2012

大龍鳳劇團



多年前初來隆城,謹慎得像個獵鷹的眼神掃望四週,據說江湖中人隨時打路人主意,要找錢「著草」,還要怕假警帶到後巷洗劫——可不是嗎,報紙寫得清清楚楚,今天的報紙是明日的歷史,不會騙人。他們都這樣寫,說假警是賊人所扮,要小心,奸淫擄掠,無所不幹,讀了,哪能不信,信了也莫可奈何。這是往事。

深信進化論者要認定時代是進步的,今天比昨天自由,明天比今天民主。警察也是時代的先驅,人民的保姆,我們千萬不要好警當賊扮,看起來似警察,聽聲音似警察,其實他不是警察——這就需要慎辨是人是妖。倘或不幸,則「鬼打墻」怎麽都逃不了,吃他一團妖氣在所難免,你喊罷,喊是沒用的,求救是白費的,他恐怕撕得鮮血淋漓,臭架子打得粉碎,然後可以跟你談後話。這就是警匪的進化。

就是他們自己雖不願意挨打,但看見人家挨打,倒覺得十分有趣。樹上之城是弱國,所以百姓要挨打,也無怪他們一手撫摸著哈巴狗波斯貓,疑惑百姓的能力了。書上說「爲官做吏的人,千萬不要草菅人命,視同兒戲!」所謂草民,此乃正解。戲,還是戲。

凡是總有法寶,在古代,大概是家裏挂一面乾元寶鏡,照住馬上喪失戰鬥和逃跑能力,冷得毛骨悚然,現出原形,一轉眼間,又覺得熱血在全身中忽然騰沸,把假扮的蝎子精啊,鼬鼠精啊,九頭蟲啊,全綁上,希求真理與公義。希望,希望所能掙來的是甚麽?不過就是一件血衣,我們總是善忘,忘了他罷,容忍,大愛,寬恕。

吉隆坡是行人走出來的。去這一帶總得走路,走在街上當然不會異樣。這城市開出車道漸漸地排擠了行人,行人缩小靠邊再靠邊站,車大人小,人不讓車,靜靜的殺機,隨時被撞得飛起。行路難,縱有不滿,毫無憤怨,默默地吃苦。四月天邊血紅的雲彩裏有一個光芒四射的太陽,像個巨大的曝室,任意的殺戮。我們這種愛走路的人,一頭大汗把街頭擁回我的懷抱,想走就走,想坐就坐,我和我的世界。

以前很多劇社,隆城好好拆,也都拆掉了。老倌還魂,又上來開鑼鼓,自己做戲演給別人看,或看別人演戲。所以一國烏煙瘴氣,一紙塗脂抹粉,悲劇就是悲劇,在這些高倌眼中不可能有任何真正悲慘的事,也不可能有真正嚴肅、認真的事情。再大的事,三天,也就忘了。最後只剩下一片「今天天氣哈哈哈」,只剩下喜劇,而沒有悲劇。

甚麽是演戲呢,一整套的行為動作,那就是裝誰像誰。比如匪裝警,警裝匪,警察裝平民,作者裝讀者,等等,等等,撒大謊,要恭維,我們活在被包圍的世界,一切對于人生的籠統觀察都指向虛無,蒼白,渺小的臉。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人間大舞臺,瘋狂地揍你,當然是把你當傻子。上上下下都在演,像國王的新衣拿報紙包住身體啊,小紅帽啊,都是很受歡迎的劇種。劇終,昂起頭來,臉上一點血污都沒有。

一隻貓絕境之時,牠當然要嚷嚷發出自己的聲音,即便是微弱的,血痕也頃刻舔盡,這是生存。假如無聲,大概是死掉了。


2 則留言:

老姜 提到...

看來感觸良多。

豪迈 提到...

戏正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