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5月 26, 2012

關二哥的教訓





我們現在報上看見,慕尤丁「關公」舞刀助興,揮毫爲「義」字添筆,推介中國名著《三國演義》馬來文版,談穩定,談忠、仁、義、禮、智、信。有人說撰稿人不懂三國,不通中國思想,是自說自話,難怪大家都在偷笑。

讀史愈發覺世事荒謬可笑,國將不國,假道學橫行霸道,才請出神明護持。這與清帝推崇關帝,給一堆名號幷無二致,不過是作爲馴服的工具。命名,表示一種缺失,一種需要。太平天國起義,統治者對關羽推崇最熱,「護國」啊,「保民」啊,「精誠」啊,「綏靖」啊,「翊贊」啊,「宣德」啊,一字排開——忠義神武靈佑神勇威顯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聖大帝。

我們都知道三國故事有個儒家化的過程,談「忠」當然要引論語,曾子說孔子的「道」是「忠恕」。李零說「忠」,是盡心誠意,爲自守之德;「恕」是尊敬對方,爲待人之德。論忠恕的「忠」,不是忠于黨或一人一事,孔子講「忠恕之道」,更不是「忠君」的意思,朱熹就說「忠」是「盡己」。余英時引申不外「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可見談忠談仁,根本繞不開驅逐暴政還我仁政,沒有忠恕,就妄論仁,至少「勝殘去殺」不可能避而不談。挾權力毆打手無寸鐵黎民百姓,迫害原住民,用有毒驅逐烟霧,還沾沾自喜,完全不是自守之德,更別說未經審訊扣留,施以虐刑,更不是待人之德,可見行還是比言重要。

仁就是愛人。所以孟子後來講,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義,宜也,扣留所那些平白死掉的亡魂,無端蒸發人間的碎骨,操弄司法枉殺無辜,可知不爲義所容,戲曲上說的「官吏每無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難言」,就是不公不義,這事病入骨髓,整個教育精神已是大厦傾頽。

至于禮,更不用說了。黨團外圍組織到住家搖屁股,興都徒前賣牛肉漢堡,非常失禮。他們幷沒有這樣的意識,短片中都看得清楚,有記者說他們kurang ajar,馬上就跳脚,真是可笑,更顯無禮之至。禮,就是恰到好處,這是一個最無禮的、最不看重禮的政治集團、黨派,不管內核或外包,也可以說是非常野蠻的。這種完全不尊重他人,基本上表現了對「禮」的認知多麽膚淺。

我們看黨老二標舉關二爺,還找來演員作揖,真是詭异,只差沒有下跪罷了,就知道他們是在做戲,沒有任何實質意義,曲終人散也沒有什麽好談,但表現什麽精神呢,就是去智,不要以下犯上這一類。從這裏也能瞭解,推銷的是死守奴隸道德,包括所謂思不出其位,如果不忠不孝,就一定會犯上作亂,當然也是去除之例,這裏要注意控制思想,重要的是順民爲我所用,自殘自虐一代,收編與打壓,目的是將「士」變成了臣下之後,他們的「智」便將完全爲人主效忠,决不會發揮任何批判的力量。

這樣采取强硬手段,包括控制思想、剝奪言論自由、控制傳媒、污蔑良民爲暴民和壓制异見人士,是對「智」的最高羞辱。當然,黨團的信譽是完全破産了,毫無可依靠之處,不管是原則上同意云云、或者說和諧社會、內部協調、派大禮,不過是作爲維護政權之用,甚至掏空國庫也在所不惜。從承諾華小、「在很久很久以前」即將復辦獨中、師資某年某月可以解决各種廉價的紙冠,諸如此類,不過是把戲,信不得也。無辜作狀,適時反咬一口的狼性表露無遺,凶悍與機詐兼而有之,已經毫無誠信可言。林連玉基金會倡議體制外抗爭便是顯例,這是最不可信的談判對象,考慮的往往不是公共權益,而是一己利害,保住政權,升官斂財之類。大家對這樣的政治集團輕蔑原因在此,我們網絡上讀文告留言,春江水暖心中已猜著三分,民心所向反更爲鄙視。

這些所謂「價值」虛僞道德、等級觀念,也就是「忠」,不過是作爲洗腦,禁錮民心思想,爲政治勢力所利用,信奉關帝是假的,維護統治是真。現在未能做到將心比心,奢談仁義禮智信,真是壯哉老二。走在自己國門都要禁步,一邊出門却有人開道,這是非常不「恕」,完全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愛了,不理百姓死活開發有毒工業,更是「己所不欲,偏要施于人」。一時相信或者有的,殘忍却是萬惡之源。如果不能進而克服殘忍,我們這個社會永遠沒有希望,再談什麽也沒人會相信。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星期日, 5月 06, 2012

大龍鳳劇團



多年前初來隆城,謹慎得像個獵鷹的眼神掃望四週,據說江湖中人隨時打路人主意,要找錢「著草」,還要怕假警帶到後巷洗劫——可不是嗎,報紙寫得清清楚楚,今天的報紙是明日的歷史,不會騙人。他們都這樣寫,說假警是賊人所扮,要小心,奸淫擄掠,無所不幹,讀了,哪能不信,信了也莫可奈何。這是往事。

深信進化論者要認定時代是進步的,今天比昨天自由,明天比今天民主。警察也是時代的先驅,人民的保姆,我們千萬不要好警當賊扮,看起來似警察,聽聲音似警察,其實他不是警察——這就需要慎辨是人是妖。倘或不幸,則「鬼打墻」怎麽都逃不了,吃他一團妖氣在所難免,你喊罷,喊是沒用的,求救是白費的,他恐怕撕得鮮血淋漓,臭架子打得粉碎,然後可以跟你談後話。這就是警匪的進化。

就是他們自己雖不願意挨打,但看見人家挨打,倒覺得十分有趣。樹上之城是弱國,所以百姓要挨打,也無怪他們一手撫摸著哈巴狗波斯貓,疑惑百姓的能力了。書上說「爲官做吏的人,千萬不要草菅人命,視同兒戲!」所謂草民,此乃正解。戲,還是戲。

凡是總有法寶,在古代,大概是家裏挂一面乾元寶鏡,照住馬上喪失戰鬥和逃跑能力,冷得毛骨悚然,現出原形,一轉眼間,又覺得熱血在全身中忽然騰沸,把假扮的蝎子精啊,鼬鼠精啊,九頭蟲啊,全綁上,希求真理與公義。希望,希望所能掙來的是甚麽?不過就是一件血衣,我們總是善忘,忘了他罷,容忍,大愛,寬恕。

吉隆坡是行人走出來的。去這一帶總得走路,走在街上當然不會異樣。這城市開出車道漸漸地排擠了行人,行人缩小靠邊再靠邊站,車大人小,人不讓車,靜靜的殺機,隨時被撞得飛起。行路難,縱有不滿,毫無憤怨,默默地吃苦。四月天邊血紅的雲彩裏有一個光芒四射的太陽,像個巨大的曝室,任意的殺戮。我們這種愛走路的人,一頭大汗把街頭擁回我的懷抱,想走就走,想坐就坐,我和我的世界。

以前很多劇社,隆城好好拆,也都拆掉了。老倌還魂,又上來開鑼鼓,自己做戲演給別人看,或看別人演戲。所以一國烏煙瘴氣,一紙塗脂抹粉,悲劇就是悲劇,在這些高倌眼中不可能有任何真正悲慘的事,也不可能有真正嚴肅、認真的事情。再大的事,三天,也就忘了。最後只剩下一片「今天天氣哈哈哈」,只剩下喜劇,而沒有悲劇。

甚麽是演戲呢,一整套的行為動作,那就是裝誰像誰。比如匪裝警,警裝匪,警察裝平民,作者裝讀者,等等,等等,撒大謊,要恭維,我們活在被包圍的世界,一切對于人生的籠統觀察都指向虛無,蒼白,渺小的臉。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人間大舞臺,瘋狂地揍你,當然是把你當傻子。上上下下都在演,像國王的新衣拿報紙包住身體啊,小紅帽啊,都是很受歡迎的劇種。劇終,昂起頭來,臉上一點血污都沒有。

一隻貓絕境之時,牠當然要嚷嚷發出自己的聲音,即便是微弱的,血痕也頃刻舔盡,這是生存。假如無聲,大概是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