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3月 12, 2012

小說家環島短歌行 ——陳志鴻的腿




陳志鴻《腿》(印刻,二〇〇六年)自陳是「島上節字缩句者」,讓人想到關鍵詞「島」、「節字缩句」。所謂「島」,是指檳島,檳州人習慣已久,大山腳人過橋說是「去penang」,他們忘了自己腳下那片土地,按照州屬劃分也是「penang」。這種兩岸關係不自覺的顯露,曖昧癡纏,患得患失。

所謂「島上」,就此理解副題「檳城人的故事」,不包括威省大山腳一處,方符合陳志鴻對「島」的著意塑造。回島瑣記以一條窄窄的檳城海作為島內島外的心理期待:「人歸小島,總愛坐看渡輪航向彼岸而將來景漸漸放大目前。渡輪勝在夠慢,慢得久居異鄉者能養好各種情緒好對入島之後的大小變化」、「島上日照之好,是病者良藥」,此岸彼岸,明顯不過——他的檳城不是檳州,而是檳榔嶼,一座島為限。或許同小說家的美學追求有關,首先是取四面環海,造成孤絕的意念,而事實上就像中國世情小說傳統,往往喜造場景,角色穩穩處之一地,突出人物此間變化,訴說一段風月情事,島之場景一如「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任何集中的變化皆可突出暗示人與島關係之變化、情感之轉移。古典小說打造一座座花園青樓,現代陳志鴻則執意一座島,借文字予之重建,以「島」來限制人物活動範圍——島沿本身就是牢籠。環繞皆海,終生可以不離土地,這也是為何陳志鴻小說氤氳濃稠宿命感:知錯的人偏偏再次踏上同路,圈圓圈,終會聚頭,受害者變加害者(或加害者變受害者),失足之事偏偏逃不了,兜兜轉轉如在島上。作為「預言之完成」,「島」提供了這樣的危機感。就像近牆的故事,最大的錯去同一處所同一客房開房,過往最安全的地方變偷情危地,冥冥中要躲避的、凡是可能失誤之事,偏偏出錯——這當然不是墨菲定律。我要指出的是,無非說明偏說無心的,才是有意,借張愛玲的話:「其實是個Freudian slip(茀洛依德式的錯誤)。心理分析宗師茀洛依德認為世上沒有筆誤或是偶爾說錯一個字的事,都是本來心裏就是這樣想,無意中透露的。」人性尷尬,小說隨處可見,時時刻刻解九連環作戰。值得注意的是,島之回環,幻化自《紅樓夢》「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朝生暮死般歷盡情劫,短暫而淒絕,欲罷而不能。陳志鴻不可能不知道檳島別稱東方花園,(把孩子叫回來點出花園之稱),因此島之於花園是同構關係,「東方花園」對陳志鴻而言,就是心中的秘密花園,小說的偷情勝地,藉此「綑綁」人物,也用過去的繁華盛世來襯托市景凋零,短歌終,盛筵散,無限眷戀。說書者是「白頭宮女」的投射,離開了檳島的陳志鴻才有辦法「回去」故鄉,檳島四季如夏,諸芳散盡,人生四季卻是來得太早的冬天。

因此,陳志鴻處處摹畫島、強調島的情慾戰場,《腿》一書連代序附錄,一共十四篇(是的,我把代序附錄也作為小說的整體來看待),「偷」情的氣氛無不瀰漫,可以想見確實深受古典小說影響。這不是說現代人不偷情,而是好奇何故對偷來的情感如此耽溺。陳志鴻熟悉前人小說,隱隱向《鶯鶯傳》《金瓶梅》《紅樓夢》遙遙致意。

「隔牆花影動」是古典小說的基本模式,「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床,生因驚之。」《鶯鶯傳》連接的「驚」「喜」「駭」,鑽穴越牆而來的微妙心理變化,是古典的。陳志鴻自覺或不自覺繼承這樣的文字傳統,圍繞「偷」情人(無論是愛情的,還是偷來的親情),把偷來的「犯罪」刺激,寫得恣肆方休。打頭的小說近牆對瞭解小說家特別重要,可以說明《腿》的幾個問題。

作為起首小說,近牆寫東施醜女,二場所貞固堂,三有個湊耳近牆動作。醜女的寫法,讓人想起李漁的《風箏誤》,此僅是外面的一層。《腿》處處皆是對應,幾乎到了瘋狂的境地,醜美、假真價值一再搬用、抵消、互換。醜女到渡假勝地貞固堂會情郎,小說家馬上補一句「她笑自己這麼一個女人也配跟『貞』字搭上?」。中年寫道夜遊喬治市見變性人,也說「路上也非毫無真女(也是「貞女」)」。按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說法,命名(Naming)本身即是創造,陳志鴻樂此不疲。窺探隔牆情事的舉動更是古典的,無論鳳姐捉姦大怒,或金蓮偷聽蕙蓮和西門慶的偷情,都是如此。

近牆讓本是第三者的醜女,先是男女調情,後是近牆捉姦,見不得光的醜女,位移在明,別人在暗,演出偷情者跑去捉姦作結,這樣的筆法,大體繼承。

寫老男人愛上男孩的故事,集「同志、戀童、異族」為一體,但我覺得這三樣東西並非重點,更關鍵處是敘事上陳志鴻選擇像近牆的價值掉包,表面上看起來是老男人誘姦男孩,這種見慣不慣的舊聞,卻來個模糊反照,用李漁「退一步法」視之,裏的一層才是真相:男孩誘姦老男人。可知陳志鴻有意讓讀者難分男女、真假、愛恨、性靈、戀童戀父,一再嘲弄世人頗為傾斜的價值取向。反正小說家要顯示的是情人兩得所願,各取所需罷了,說誰利用誰,還早呢。

此處稍稍世故的讀者會說:「啊,《色,戒》!」張愛玲《色,戒》如此寫易先生王佳芝「偷情」之後:「他對戰局並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幹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要特別指出不是一般意義的同志小說,「同志」與不,只是煙霧。陳志鴻是在發揮祖師奶奶的獵人與獵物關係論,愛恨對錯一筆算,越算越不清。《腿》的男女故事都可解讀成獵人獵物,男男的變形、男男敘事也不妨看成男女之外,可男可女,亦男亦女,非男非女。明顯的,小說家無意於這樣的歸類,他寄望任何人可以把自己的情感經驗裝載進去。我猜測,陳志鴻本身似乎並不堅持也不反對任何事物,只是盡可能嘲弄人世所有的一切,衝破性別界定也是他想做的。(雖然還是留有偏見,如一寫中年女人,幾乎是嘲笑不屑的語氣。)小說借島上的通俗劇場,編寫的是真假難察,虛實莫辨,真理在小說中不再是绝对的,而是相對而成的觀念。情感結出愚蠢的「笑果」是他想寫的(〈中年〉開頭的遊車河),笑話都像是哭的一樣,「回不去」的末世價值破滅之感,一日在島上,就難逃宿命。「偷來的」值得搬演在於產生情感衝擊,有心理描繪,有守護秘密的刺激性(作者用語是「我們的秘密」),這樣犯罪、這樣逾越常規,是聰明題材。禁之則近,心有秘密,小說人物遂有灰線牽引,不足為外人道的另一世界。搜尋獵物的過程,具某種神秘感,亦像情愫在心藏秘密的道理一樣。陳志鴻對此似情有獨鍾,借用他評李天葆小說《雌雄竊賊前傳》題目,說明《腿》大旨所在——愛不過是一種偷。

顯然的,陳志鴻作為導遊,重新帶領讀者揭開各種秘密,人間處處是對應,包括那島上,那花園,那房間,攤開你我(讀者的作者的)心事,使秘密不再成為秘密。

近牆說「她紙薄的一身暗有一盆火燜燒,與外冷對抗」,讓人想起張愛玲《傾城之戀》《留情》的「他還把她往鏡子上推,他們似乎是跌到鏡子裏面,另一個昏昏的世界裏去了,涼的涼,燙的燙,野火花直燒上身來」,又「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

繙讀陳志鴻小說集,冷熱筆法承自《金瓶梅》《紅樓夢》張愛玲白先勇傳統而來,小說家虔誠致意。張竹坡評本《金瓶梅》就有「冷熱金針」一說:「今日冷而明日熱,則今日真者假,而明日假者真矣。今日熱而明日冷,則今日之真者,悉為明日之假者矣。悲夫!本以嗜欲故,遂迷財色,因財色故,遂成冷熱,因冷熱故,遂亂真假。」唯有透過冷熱筆法,冷之愈冷,熱之愈熱。是熱極漸冷,開頭點明時至「炎熱三月」,收結是老男人除夕團圓圍爐之際,登門做家訪,男孩一改往日態度冰冷以待,已見有難堪之情,小說家遂以死亡指涉的棺材釘聲響起,霎時一收,句號。這與張評《金瓶梅》烘托筆法並無二致,也同《紅樓夢》後四十回「苦絳珠魂歸離恨天」與「薛寶釵出閨成大禮」正是同個時辰,這樣的寫法難怪倍感月影移牆,淒涼冷淡。目光從花園移到島上,〈腿〉畢恭畢敬稱呼老男人為「先生」「先生」,陳志鴻故意用老師之尊稱,時時強調禮法不容的「偷」,又一次的倫理撕裂與衝突,也與《金瓶梅》潘金蓮武松簾下勾情如出一轍。「嫂子」「叔叔」、「叔叔」「嫂子」呼來喚去,劃下界限才有衝破的可能,難怪張竹坡要為一連十五個「叔叔」一一夾批標出,潘金蓮的手,陳志鴻的腿,方是小說家哄動春心、按納撥火著意為之的戲法。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http://www.merdekareview.com/news_v2.php?n=23323



1 則留言:

豪迈 提到...

阅了您这篇文字,很回味。当初,我也有购买《腿》,您也和我聊了一些感想。

怎么如今又把《腿》搬出来?是否是刚重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