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2月 27, 2012

讀書郎新年獻辭





那天我在臉書看見溫任平先生說給報館元旦特輯撰文,忽然念起,幾天後就是陽曆一月一日,這幾週報館通常很忙,忙著出版新年特刊。我想起華文報消失了的傳統,本來新年特輯都是請外面有識之士來負責,六藝紛呈,報館內部就處理流水帳式的十大新聞。我們現在繙讀蕭遙天文集,還可以看見幾篇這樣的文字,蛇若藏龍,待到農曆新年來時,能作畫的作畫,能寫字的寫字,因為是專人專文,字與字之間能聞到沁芳的新鮮氣息,那時如果能見到任雨農、蕭遙天的字就是很大的報償,現在哪裡去找這樣的文字。要不是溫先生帖子提醒歲暮將屆,連我自己都忘了滿園林的舊家風情。

報紙照例有份年曆,夾在報葉之間,水水山山畫風或胖嘟嘟的牡丹花叢中幾隻蝴蝶飛上去又飛下來,沾得一點清弦雅韻。亮堂堂名家八個毛筆字是寫著「恭賀新禧」「共締新猷」,紅如丹砂,黑如點漆,心情都要如他所願。我記得亞洲金融危機那年,整個下半年驚魂未定之際,還能見到「響應撙節」「共渡時艱」重重寫在空白處,這是傳統文化共同申說之生存哲學的價值觀。那時的元旦一家買好幾份報紙,就是要比看誰好,炎熱的大白天,過去了。

學歷至上作為敲門磚後,報人從志業變成職業。不必講學歷的民間學人和一些黃金歲月的老學者,慢慢退隱到可有可無的背景,以致人間蒸發去了。進步是進步了,拜科技與交通之賜,小學生不再相信晨早讀報紙,就是秀才不出門。報館強調與讀者互動交流,不再單面輸出資料,很多新聞特輯就在電腦室完成,要與讀者雙向流動,最快就是開始了讀者投票的制度,增設幸運抽獎,由讀者來決定哪件事更能代表編輯部決定,華文報由編輯引導讀者口味,變成了讀者決定編輯走向。這是有段轉變期的,華文報趨新風潮,大致從畫版到操作電腦編版。我那時得逢其時假期打工,見過拾字畫板,這時已經開始畫了草稿讓專門的排版專員按照版式排出編輯所要樣式。以前有死角就插入花邊格言或跳舞女郎的風格可以免去了,整整齊齊的,全部可以算計出來。學歷至上到全面電腦化,人人成了螺絲釘,性格鮮明的編輯「個人特色」日益少見。這或許就是業務規範化、專業化的結果,也受外邊的文化學術環境的變化所影響。就說統一罷,砍掉了現在可能認為是多餘,但同樣精彩的素材。

我是相信老一輩真有文化人的,他們多想想日後的「志業」而不止于「職業」,報館成了每天都在學習的思想自留地。正因為對人文流行,萬物生生,歷史發展,文化形態有深深的信賴,才能貼近活生生的現實,才能激發實踐的念頭。作為一種職業後,文化活動變成業績的一部分,「浪費」版位且要付費的外援名筆自然要退讓,一句「讀者看不懂」不如留版位給港台命運之師寫寫金星水星。無論如何與日用緊密貼著,蕩越流佚,剪剪貼貼,貧乏得只剩這些平添胸中煩悶的燃料,也難以就核心價值是甚麽逐一測量。我們可以這樣問,還有沒有那樣消失的傳統,詩人回顧「國家與我」,讓他們低首看看手上的微塵,或用個人的語言寫一首五絕讓自己與自己對話,澆心頭凝結成的塊壘,或者「毋自欺」去寫篇以「抗爭社會的一年」為題的文章,問問社會的幽暗處?

當然不止這些都更般消失了,潛藏在紙背的文化辭匯,絢爛與靜美,歸去與遠來,等等,等等,我們現在都不太講了,只剩送獎品,還有各種亂竄的獻辭。

文化耄耋金盆洗手讓出版位給政治人物,館方一方面可以省下稿費,樂見其成,更無需等待最後一分鐘以獲得一份有價值的學界白眉「獨家」大手筆,拖延了開機印刷。這些政客獻辭,好處是老早就四處發稿,沒有脾氣,千人一面。如果仔細閱讀這些由秘書代筆的獻辭,可能會懷疑是不是前年再前年,已經循環用過?從光明的歷史走向另一光榮的所在,沒有血與淚,不是活語言,這樣價值匱乏的獻辭,究竟有沒讀者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鮮明的價值是甚麽?按照官職大小,照片大小,版位大小,穩穩站那不要亂動。這樣的簡便,意味著編輯方針在多大程度決定了我們閱讀一切的方式。不是文化不是藝術,是官大學問大。請讀者原諒要倒你一年難得的胃口,那最後不過只是一場毫無價值的華麗騙局而已。

這幾年玩的是年度字詞。大陸漢字出來了,是夢,趕英超美的強國夢,大躍進式的夢。香港,是欺。我們呢?去年華總獨自宣布「代表」了華社(華基)意願的「轉」。(轉去那裏呢,是深坑、地獄還是火坑?)這些價值的追求,稀薄而曖昧。與過去比起來我們的文化事業是好多了,但我們似乎失去了一些本來擁有的藝術家欣賞雕刻繪畫之眼光及精神。

回過頭看,在即將結束的二〇一二年,有我們自己的英雄,以及我們自己的關鍵詞,一年發生了不少教人擲筆歎息的沮喪事情,有沒人來替我們寫下真實的一文?像韋伯所說的,鐵道上的轉轍器,創造並決定軌道方向的理念。我們在此生根,高舉永遠的理想主義旗幟,誰有不平事,今日把君示。這十二個月有平凡卻灼熱的生命為我們照亮前路,才有我們今日的禮讚,方能看見人生路上蹭蹭蹬蹬,即便是進半步退兩步,總有人點香焚燒傳火,趁著年關留存一些價值,人海茫茫中發出一點光,告訴世人:我燃燒著,我發光著,我不虛度。

我們也曾有夢,太空的夢,高樓的夢,現代化的夢,掃不見跡的虛談。還是我們仍要做那進步的夢?夢中隨著大官小官的話語,口耳相接將發展進行到底的假相?懷著黑漫漫的疑團前行,實相隱沒在雲霧的彼端,以至於沉淪在茫茫的迷悶之中。像這樣,一天我們打開報紙,依循機械設計好的程序語言,一味隱惡揚善,一路凱歌,繼續像大樹上的最後一張葉片,年年飄然墜落,可惜,很可惜,真可惜。(12.12.27)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星期六, 11月 24, 2012

抗暴精神與光榮感受






法國思想家傅柯(19261984),是法國研究權力的重要學者。哈伯瑪斯曾言:「在我這一代對我們的時代進行診斷的哲學家圈子裡,傅柯是對時代精神影響最持久的。」晚近學術界,以權力研究為尚,舉凡研究暴力、法規、正義、制衡,莫不以傅氏為瞻。我讀傅柯完全是看重他對權力技術生產作用的分析。《規訓與懲罰》裡直言,社會裡的一切結構,諸如學校、工廠、醫院、家庭等等都普遍存在權力聯繫。權力不僅是壓制性的,而且是生產性的,它產生知識、產生話語。也因此我們讀此書,時時感受到權力從鐵錚錚的外露到柔性包裝,處處顯示具有高度適應能力。傅柯書中舉了一幕怵目驚心的五馬分屍為例,各種儀式與慘烈哀號,無不展現了權力者對受制的臣民展示他無比的力量,藉由這種「公開化」的舉動來達到殺雞儆猴之用,遏制任何意圖挑戰的可能。

從至高皇權的衰弱到民主社會的建設,酷刑看似被廢除了,但傅柯認為權力主體的過度曝光易於形成抗暴力量,故而在所謂合乎人道,可能只不過是畫皮一張,權力的行駛並無因此鬆懈,反而變種到隱蔽之處,如監獄制度,公家機關等等名目上似乎較為「人道」的所在。這種權力,並未因時代的改變而式微,只不過以除暴安良為光鮮的一面,一旦國家機關失靈或三權失衡,這種「濫用權力」的現象只會日愈猖獗。顯然這種膨脹的權力,透過污名與囚禁打擊靈魂與肉體,剝奪人身自由,即便活在新時代也不脫維護君主或成為主權者用以維持社會秩序的強制工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各種壓縮民意的嘗試。

從這點來看,警察部門自然需要管理甚至抑制其無止境分享合法懲罰權力。可惜國家不幸,治理無方,警察躍身為巨大怪獸,未能促進人們幸福,反而走向他的原始形態,帶有濃重的打手意味,用傅柯的話就是:排除、拒絕、封鎖、否定、掩蔽的負面效果。一旦法治國家無法正常操作,應該抗暴的成為暴力的源頭,監控犯人的成了「犯人」到處遊走,最後是易放難收,短時間難以解決。何故?因為這種橫行霸道的權力誘惑之大,攸關利益,在不成熟的社會不施加壓力,是不會改變的。

馬來西亞的警隊改革空雷不雨也就不奇怪了。執政集團正是需要這種替他們打天下的權力,以威嚇崛起的公民社會。民間普遍對警察的恐懼,加上扣留所命案時有所聞,老百姓稱之衰友、危險人、有牌爛仔,也就不奇怪了。這種黑社會濫用私刑橋段,直著進去橫著出來,殺人如草芥,電影看多了,在黑白顛倒的社會,無辜者是被赤裸裸的權力逼死的。

社運組織批評權力機關侵害人權,一方面繼續在案件發生後施壓,一方面也明白單靠這種策略效果可能不彰,權力者發出「saya pantang dicabar」的話語,顯然自覺冒犯了其尊嚴,在不是主人就是僕人的威權下,說明一切寄望這種「自我繳械」的可能,幾乎是幻夢,無論是加上「改革派」或「自信與幹練」的新衣包裝,皆無法讓人信服。小至警隊改革大到整個國家機關的重整,抗暴的總體路線便是走向社會投訴。這種經驗並不陌生,史家余英時研究明代士商互動時就得出「覺民行道」的結論。當上層社會無藥可救,惟有「向老百姓說法,掀起一個由下而上的社會改造大運動」,甚至不惜自殘體膚、拒絕合作,喚醒社會大眾的良知,才是士階層的首要任務。

這種社會大眾的改革精神之所以激動人心,在於放棄幻想而從事揮打鞭子的工作。魯迅在《娜拉走後怎樣》的講演就說過,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社會是不肯動彈的。這種下而上,自動自發的時代精神,人人都在日常添上一磚一瓦,形成可聚可散不易擊垮的彈性力量,加上時移事往,當第一個人在被捕後尚神態自若拍照留念,不但不以為恥,反視之為莫大榮耀:「此行極光!」(1)臉書推波助瀾,弄得全國皆知,本來要掩蓋的真相反使民間成為「懲罰」的見證人。可不要小看這種看似「散步」的力量,事情並不因散會告終,議題的保溫往往需要人前人後快樂地戰鬥,讓民眾體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受到合法暴力的威脅,才是療救社會的沈痾良藥,專制威力並不能壓倒公論,作為他人「此行尤光」的模範,抗爭的力量就有希望了。(12.11.18)



1)文瑩《續湘山野錄》載有范仲淹貶逐反應,見余英時《漂流:古今中外知識人的命運》之分析。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星期四, 10月 18, 2012

五四(民國)思想人物




民國二十一年劉半農《初期白話詩稿》作序目,載有與陳衡哲見面聊天往事,「那已是三代以上的事了,我們都是三代以上的人了。」詩集收入早期開創白話詩風氣八人詩二十六首。李大釗、沈尹默、沈兼士、周作人、胡適、陳衡哲、陳獨秀、魯迅,現在單喜歡新文學的讀者,也未必讀他們的新詩,不是三代以上的古人是甚麽。

我說不出來,「三代以上的古人」是如何景象。現在想想,除了沈周兩對文壇兄弟有趣,李大釗是圖書館主任影響了後來的毛澤東,(這樣的主任哪裏找),還有,陳衡哲是最早的白話小說作者之一。說「之一」是因爲喜歡魯迅的老派人,當然不敢忘了「狂人」對自身的意義。陳獨秀則人生走一圈,本色盡顯,壓根兒不再相信資産不資産階級,不信有所謂舊民主新民主,民主就是民主,沒有其他了:公民有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罷工之自由,特別重要的是反對黨派之自由。沒有這些,議會或蘇維埃同樣一文不值。我們來說胡適,響噹噹人物,永遠的自由主義者,中共利用了社會名流、真假讀者,八大册批鬥他,開了上世紀最大的玩笑,批一批反證明他「餘毒未清」啊。我們可能背不出一首現代詩,一段「我從山中來,帶得蘭花草,種在小園中,希望開花好」,很多年了,還在傳唱不休。胡適最後講話是談言論自由和思想自由。說完心臟不支,仰身暈倒,從此再未醒來。

那魯迅呢,要出這樣的人物,求神拜佛都求不到。像「救救孩子」這樣一句話,一篇小說,影響之大,世界上沒有這樣的成例。我不知道倡導躲進藝術之宮成一統者,有怎樣的感受,會不會覺得魯迅的文學觀已經過時。假如沒有這篇作品,魯迅、周作人、胡適、陳寅恪、錢穆也宣告一齊消聲匿迹,現代史會倒退嗎。我們從小就聽到各種冠冕堂皇的宣傳語,這些沒有血肉的語言,屬於非專業(政治)干預,蒼白且渺小。我不幸懂事以來就要知道這樣的話,官員說五年內我們變東南亞教育中心,多幾年後又說是變教育重鎮,全方位提升教育水平云云。又不幸目見虛幻的烟霧,而且只有言說者逼自己相信罷了。假如有天我們作爲甚麽教育中心,全世界都要成爲邊緣?(。)那將是怎樣的時代。

今日所捕獲之自由不是從天而降的,是代有才人爭取的結果,掌權者可以用權力與法規試圖控制你的自由,他們當然不會放弃這種力量。變態的社會,需要驅動社會變革的鞭子,也需要「以道逆勢」。《余英時訪談錄》有這樣的話:胡適跟蔣介石唱對台,就在任職中央研究院院長時,當衆說:「總統錯了!」私下更是侃侃而談的。郭沫若看不起胡適,他見了毛澤東敢說這樣的話嗎?

就說「以道逆勢」吧,胡適留學是要做國人導師的,魯迅弃醫從文欲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郭沫若是怎樣一位文人不需說。)這兩位一個手勢,中國現代史就開始,花就是花,不是其他。香港人反國民教育科運動,馬來西亞教育部也被狠狠摑巴掌,運動是會跨國感染傳播的。兩地打造的都是只容許官方論述,不容許百姓享有思想與言論自由的意圖,香港是剛要開始,而我們是沈屙已久。我們都在尋找一面相互照射的鏡子。我想(此外),這種「教育成效」就是把本來應該知道的,變得模糊了,本來有是非的,變得不清楚了,本來是做人的常識,現在變成稀珍。像胡適,五四一代爲何要談的個性解放?他們深知一旦消除了自覺意識,那不過是「烏合之衆」罷了。新文化的精神就是「重新估定一切價值」,五四一代都這般認同。胡適要人凡事都問一個「爲甚麽」,魯迅要我們問「從來如此便是對的麽」,做一個不受人惑的人,道理在此。對習以爲常的事物追根究底,看看對我們的生存和發展是有利與不,從西環治港到集權畫皮,全要「估一估」。十五年與五十年,我們也在學習。


胡適道:「現在有人對你們說:『犧牲你們個人的自由,去求國家的自由!』我對你們說:『爭你們個人的自由,便是爲國家爭自由!爭你們自己的人格,便是爲國家爭人格!自由平等的國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來的!』」亮堂堂一句話,沒有多餘的幻想空間。(淨選盟集會前夕大家都在分享都在讚。)自由的呼聲何處尋?今天我們對自由的論述可能佔滿一座圖書館,但是這條未竟之路還有許多後來者前仆後繼,常態上沒有人願意放弃一生不見、不聞、不言的權利,還有比「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更好的詮釋自由的境界嗎。對前賢來說,當然知道學生罷課是不得已的,所以胡适才會認定「在變態社會中,學生干政是不可免的,但罷課不是干政的武器。」政治民主化(鬥爭和演變)的過渡時期裏,學生不會吃飽沒事上街。中國是有悠久的抗議傳統,東漢太學生反對宦官勢力的腐敗與專橫,又有兩宋之際太學生愛國運動、明末東林學生運動,至于民國八年五四運動、八九民運更是一脉相承而來。胡適主張要麽安心讀書,要麽一心革命。面對後世之獨夫盜國擅權,保存自己是第一義。當他見到報載安徽請願學生被刺死,有詩:

我們脫下帽子,恭敬這第一個死的。——
但我們不要忘記:
請願而死,究竟是可耻的!
我們後死的人,
盡可以革命而死!
盡可以力戰而死!
但我們希望將來,永沒有第二個人請願而死!

胡適反對無謂的犧牲,與魯迅一致。自己却扛住黑暗的閘門,放孩子到光明的地方去。社會不好對他們而言,是成年人的責任,魯迅說了個理由,「這並非吝惜生命,乃是不肯虛擲生命,因爲戰士的生命是寶貴的,在戰士不多的地方,這生命就愈寶貴。」民主制度下沒有應當被「趕出地球去」的敵人,否則在別人眼中你也是個敵人而已。可是問題來了,政治慘像,怎麽辦?輿論包圍就像鐵屋萬難破毀,水泄不通的言辭使人變成昏庸,近乎傀儡戲具。結果是製造輿論鼓勵別人殺人,替老闆說話幫閑,自己的手上好像沒有血迹。假話充斥的環境,信仰危機的僞士,就在身邊打量我們的良心可在,此時老百姓也只能自救,但有時自救也不容許你去做,便要你悶死牢籠,永不超生,以作他懵懵懂懂的行尸,供人魚肉。王小航寫《賢者之責》,有幾句話讓胡適感觸很深:「朋友朋友,說真的吧。」在未來希望看不清楚下,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還要「時髦不能動」,所求的,就是敢說老實話的大傻子。說得如此清醒,性格長得何其「五四」,何等平實。

朋友,不要疑惑,去覓求那真的三代古人吧。當我們說的聽的看的都是程式化的語言,不要奇怪胡清心,看見政府總部廣場前「鐵屋呐喊」橫幅後,激動落泪。魯迅要尋找「真的知識階級」,背著過去的歷史生在現今的境地,希望與絕望往復質疑,去尋找那透風之地。《狂人日記》收尾那句話,像是一道上古符咒。高官變魚變鳥變猴子變人,開口說這個藍圖那個藍圖,落筆時你會想起遠行古人所說的一句話,V領男,救救孩子吧,媒體大老,救救孩子吧,石化廠煉金廠,救救孩子吧,企業學術機構,救救孩子吧,六小時歷史考卷,救救孩子吧,華人社團,政治掮客,金人玉佛,救救孩子吧。(12.09.18)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星期日, 9月 09, 2012

頭像的迷信




有誰敢于使「偉大的泰斗」的生前形象蒙上陰影呢?
——索忍尼辛《古拉格群島》


相機之發明,就如照妖術,那時稱爲「西夷攝魂機」,大家十分奇怪相機沖灑的相有自己的樣子,所以認定它會把人的魂魄攝出來,倘使精神被其攝取而去,那可要變得痴呆,永遠不會說話,就像相信邪風過癱,無非良好願望期待壞的快去,病可以過繼他人,魂靈當然也可以。不過,這又有不同,一來過癱是把疾病轉嫁到伴侶身上,但攝魂却是自己受了灾害,被人下降一樣,因爲相機照的正是自己的真面目,是人是妖,清清楚楚。清宮戲裏頭不也有草人嗎,寫上生辰八字,刺它兩刺,那人就官運不遂,一命嗚呼。何以如此,就因爲靈魂「住」在死物上,你我不分了。這同愚夫愚婦去打小人一樣。驚蟄之日打小人,白虎開口,那些挑撥離間、惹是生非的就要打,填下厭惡者姓名,把死相當活照:「打你個小人頭,等你有氣冇訂透。打你個小人面,等你全家都犯賤。打你個小人眼,等你成世都撞板。」總之,倘是小人,眼耳鼻舌身咀,都在可打之列,無論他偉大或我不偉大。

從民俗心理來看,這是很可理解的。打了小人,尤其平日老是出沒,聲音嚶嚶嗡嗡,載飛載鳴的,真是厭惡。一打,心裏也就舒服,消了氣,一吐,喜怒哀樂全發了,平和了。這打的一刻,自己真是主人,對方成了奴隸,再抽他一鞭,比他有出息十倍。我不是虔誠的「打小人教」教徒,很難領略這層趣味。看這緣故,精神上或者能達療救之效,亦未可知,當然真實上,對方是毫髮無損。真要有效,可打可踩之人何其多。

詩曰:普天之下,莫非黨報。報紙上長滿(偉大)頭像、(偉大)語錄,讀起報紙我們是畢恭畢敬,深怕無意識冒犯了,也不敢卷起來打蒼蠅追壁虎。報紙飄在街上,包著魚頭,即便有頭像,死物跟活人比,當然是活著重要。頭像、語錄或什麽的,是不會比較的,小學生上科學說那是非生物。

既然是死物,那何以打小人,對方知道却要生氣呢?因爲他知道裏面「住」著他的靈魂。

江紹原先生研究民俗有成,他說主人身影,不可違礙。既然是你的全魂,被踐踏,被壓在石頭下,絕非佳事,特別是(偉大)領袖,平日功在党國,當然要好好看照,尊之若帝天,視之如神聖了。按照江先生看法,古人相信意外發生,比如火灾若燒掉頭頂剩下身體,乃此人不久于人世之兆。你相信,撕爛的頭像,有其精魂,事事必輸是肯定了。

此雖迷信家言,惟却看清人心是怎麽一回事。彭浩翔編的《碎碎唸,話頭極多。極權時代個人的影像,虛弱得受不起損傷的程度,叫人大吃一驚。這和肉體受了侵犯,同樣不幸。(偉大)領袖毛澤東照相,當然不能壓在玻璃桌面、不能墊著切菜受千刀所砍、不能當厠紙揩屁股、不能綁吊,當然也不可撕掉、糅掉、塗掉。領袖之所以偉大,他是大海航行的舵手,頂在頭上的大太陽,人造的世間語言真要形容,愈顯寒磣。有人說毛(偉大),是第一賤人,當然不能跟他擺在一起看,除非你跟他一樣(偉大),或者不如。

先民時代,爲了永葆安康,遠游、嫁娶、奔喪,都有一套值得我輩尊敬的禮俗。打、摑、扯、砍,損害,拷打健全的人,總會叫痛,畢竟那是活人。民俗學認爲原始思想,有所謂通感關係,髮、鬚、爪,肉也罷,筋骨也罷,仍然保持關係,能够影響到本主,所以打紙片人,對自己是破邪,對他人是如同真的挨打,打到臉上,臉自然挂不住了。《豆棚閑話》記載,老百姓日子難過,遇事不公,無處可訴,是要駡天的:「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塌了吧!」此雖民俗,仍得其真。

千百年過去了,日月換了不知多少輪,天還是一樣的天。舊時人說「舉步維艱」,道的是爭城以戰,人獸相食,國事不靖,哪裏都是毒氣毒太陽,到處都是地雷陣,老百姓不敢亂動。當下(偉大)領袖,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胸口別著「平民」二字的老百姓,就如同你我走在街上,陽光刺眼頭頂溽熱,那就戴上墨鏡罷,煩人的電話,那就不要接罷,舊情人照片,那就壓在鏡面下罷,無烟可吸,就踩熄它罷。老百姓沒有照相可以寫在彩頁上,歷史記載不到這樣的他,無有貴賤,無有名姓,也存在,也模糊。街上右邊的建築正在待料,等著磚頭,也許要睡一睡,迭成一個個奠基,黑影重重壓在黃土上,幾張紙在上面飄呀飄。用思想的眼睛看到那個廣義的(偉大)建築,(偉大的)全世界未曾見過。作爲升鬥小民,怎敢去驚擾(偉大的)影子?他跨過去,將一顆無辜的小石子踢進溝渠。(12.09.07)


 原刊《當今大馬》「小雷音」

星期五, 8月 31, 2012

密司忒





人心躁動的年代,不適宜談過于高頭講章的內容。農曆七月,我們現在可以想像栀子頭上戴,可以想像鬼門大開是死亡的真實,返陽即是重生又如此虛妄,自然也可以去「想像」想像。假如是超級魯迅迷,就喜歡問魯迅之後怎麽樣,活在當代的魯迅又如何如何,那麽我們現在與上世紀二三〇年代同做文人,會有差別嗎。我想請魯迅上來「談」今日,這是魯迅式的回轉。

先來瞭解章太炎。魯迅與章太炎精神上共同,就如章太炎對顧炎武的聯繫,差別在于魯迅是真正的拜師問學,章太炎與顧炎武沒有在「歷史真實」上見過面,不過幷無妨礙精神世界的無邊無際,隨時可以隔代傳承。他們目及時代慘傷,「能文不爲文人」,不做權勢的幫忙與幫閑,也不做金錢或大衆的幫忙與幫閑——不管醬缸裏頭是政治的還是商業的。魯迅寫《同意和解釋》《宣傳與做戲》兩篇文章,你可以批評魯迅不如他口中的「正人君子」那麽理性,但却很難否認他更爲看破人性種種不堪與難處,天理與人情,比如大先生魯迅認爲當官的就是要讀書人簇擁著,玩弄讀書人,不理是檯面還是底下,就是要你幫忙他「同意」决策。其次,請讀書人引經據典「解釋」政策,一副很高深的樣子合法化可能是謬論也說不定的事。第三是宣傳,就是把話說得漂亮一點,冰清玉潔一些,理性交流啊、逆向思考啊,諸如此類。當然最後一項是不——忘——做——戲,用盡方法變花樣,觸碰霉頭就轉彎,轉彎再轉彎。

這樣的日子特別懷念起他老人家。

沒人否認魯迅文筆之妙,他却不囿于當文人。他批評報館删節文章,轉身可以把所有文章編輯,將删去的部分畫綫印出來,讓讀者看太上總編輯的刀痕,高高興興把自己的筆名印在文集上面,告訴讀者我就是旅隼、豐之餘、葦索、桃椎、丁萌、孺牛、元艮、洛文。這些都是同一個人。他不會化一堆筆名自吹自擂,也不做打手寫甚麽九文朝宗,變熊變龍。他的日記、書信,可以無愧于人一字不删出版。

魯迅說「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够爲錢而賣掉」,這不是要大家不食人間烟火,工作就是工作,也沒必要出賣了靈魂,像唐僧去小雷音寺拜佛一樣或學好龍的葉子高。「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時代已經過了,却依然有新的階級産生,以利祿競逐。魯迅一九三三年談起「醬缸」,《夜頌》載道:「現在的光天化日,熙來攘往,就是這黑暗的裝飾,是人肉醬缸上的金蓋,是鬼臉上的雪花膏。只有夜還算是誠實的。」尋求真的人,這才是真正的「于無聲處聽驚雷」。生命就如張愛玲所言幷非拜火教的波斯人,人生可以有不同的選擇,但永遠站在被侮辱與被損害者這邊總可以罷,借魯迅對珂勒惠支的評語就是:「以深廣的慈母之愛,爲一切被侮辱和損害者悲哀,抗議,憤怒,鬥爭;所取的題材大抵是困苦,饑餓,流離,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號,掙扎,聯合和奮起。」文藝與政治與商業的歧途,此可一記。

我們活在的時代比起魯迅究竟是進步,還是退步?我也不知道。站在大先生前面的是才子加流氓,可以是商定文豪,可以是革命小販。我們批評他人自鳴清高,附庸風雅,細想那也沒有甚麽不好,你可以退隱避世,可以撒出詩人之塵,說穿了不就是「不合作」三字。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假若從黑白一變而灰色,所有的數字將會消失,沒有尺,無有規矩的規矩,那文字的、精神的,要如何繼續感動世人。不附庸風雅,難道附庸流氓,不自鳴清高,就只能冥冥濛濛了。我不知道。

今日,不是老人家甚麽大日子。(魯迅生925日,死1019日。)尋常人家,夕陽巷口,可以找到這樣的一位他,趁假日睡到日上三竿,打牌的打牌,玩樂的玩樂,不管發生何事,明天照樣生活,又回落一如往常,這樣的事,早已不堪聞問。那若干年後這位「他」,可能坐在冷氣檔案館,翻查2012831日這一天的紀錄,想知道歷史上的今日:希山慕丁指控企圖製造騷亂、茨廠街老茶樓玉壺軒今結業、警方查民主之諾集會主辦者、「亞東戀」特殊通關閃狗仔、獨立新聞在線停刊、求判禁男扮女違憲、活在真實中、網絡媒體不斷抹黑,等等,等等。「他」發現2012年的古人當時周璇于不同的、已經淘洗過的選擇,再選擇。有些事留下了紀錄,這是抗拒的結果,有些僅剩下微眇的記憶,甚至早已遺忘大半將是更多更多。幻聽、妄想是無以名狀的精神與身體狀况。六七十張嘴巴,他聽不懂我,我聽不懂他。

時間之蝕就說勢之所趨罷,這「失去的環節」,讓人懷疑「今日的新聞,明日的歷史」這句老話究竟有多可信。限于歷史經驗,我們無法預測這位他,具體的人事與未來。忘記過去,將每時都視作從零開始的起點。知之罪之,請俟來世,你將以此紀念。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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