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2月 26, 2011

2011年我的愛讀書




周而復始,年年歲歲,總是「風景依稀似去年」。歡喜有時,困頓有時,生活似河流蕩逝,飛揚落寞,除人外,最有趣的莫過於書,我高興我呐喊,書房一角於是有了光和熱。各地天生讀書情種聚合,將他們平日愛讀什麼書列一張清單,或者寫幾個字,找些插圖,沒有禁區,毫無顧忌,心裏想什麼就寫什麼,十部為限,當然也可以少於此。這樣做是一時好玩心起,希望同好熱鬧一下,說是平靜生活小趣味,抑或為讀書生活開一旁枝生色亦可。回顧過去所得種種,祭謝書神庇佑,感謝有書可讀有書可聊的日子。希望讀者不介意玩心太重,讀了也歡喜,倘使真能「引蠹魚之來遊」,且讓我們知道你也在那裏,也在讀書。

愛讀書十部

一,阿部正雄《佛教》

二,卞僧慧《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

三,李懷宇 許倬雲《許倬雲談話錄》

四,余英時《會友集》

五,溝口雄三《中國前近代思想的演變》

六,李約瑟《中國之科學與文明》

七,何偉《甲骨文》

八,殷海光 林毓生《殷海光林毓生書信錄》

九,秦家懿《朱熹的宗教思想》

十,楊惠南《佛學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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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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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12月 12, 2011

天地之始隨喜鈔




薛仁明先生《天地之始》不說出來很難相信是碩士論文。薛書以胡腔寫胡蘭成,「胡蘭成寫的,是真正的『論文』。凡說理,皆成文章;凡論述,皆如詩。和今日學院中枯槁無趣的『論文』,完全異質。唯具象化之理論學問,方能如詩;今日學院,是執於抽象化,故其『論文』才乾枯至此,其人也才日益枯槁這般。胡言道,『文章也是先要作者的相貌好。』具象化的理論文章與修行結合,可以道藝一體,才能夠『作者的相貌好。』」這也是夫子自道,好論文不僅僅是學術界的事,也可以是上佳美文,魏晉六朝文章思接千載,胡蘭成如此,薛仁明亦然。他們看重的其實中國文明的好(不是盲目自大狂),強調的是宗教情懷一般的直感體驗,抒情的批評。我讀《天地之始》,時時想到真有讀者喜歡張愛玲,愛屋及烏讀書,可能要他失望了。


這是唯一直面胡蘭成的書。就胡論胡,好處是擺脫了此前學界談胡必夾纏在張愛玲的情愛恩怨。書中最妙的是把胡蘭成定位為「界際之人」,任何的老路皆不適用:


「毀胡譽胡,舉世滔滔;是非真假,撲朔迷離,莫衷一是;胡不僅是非難分明,連其一生角色都難以界定;朱天文就認為,胡蘭成『難以分類,到現在還是身份未明,找不到他該放的位置。』一般文學評論者把他歸入周作人、廢名、沈從文一脈的抒情文學者,日本前首相福田赳夫則說他為『研究水戶學的中國文學大師』,而川端康成稱許他為『當世日本無人能匹』的書法家。另一方面,他自稱是『幹政治的人』,向唐君毅自嘲是『縱橫家』,而阿城屢說胡是『兵家』,日本人則稱他為『亡命的革命者』。再者,他長期撰寫國際形勢分析評論,最早受重視的則是一篇經濟論文;然而,川端康成出版《伊豆踊子》後,則以胡的評論為第一;胡晚年建構的學問體系,也被視為哲學家、思想家。『胡門』兩大弟子朱家姐妹私底下(也公開了)則是這樣認為,『胡先生晚年在做的大架構、大論述,明明是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結構人類學的中文版。而胡先生的亡命生涯,其自覺自省處又像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知識份子部份則似薩依德(Edward W. Said)。』似不似這三位外國朋友,也不知朱的『胡老師』是許或不許,但『胡老師』生前倒常常自比張良、崔浩,還多次自比為孫行者,孫悟空,他有詩句自況,『造反取經元一人』。」


造反取經元一人,何必自我設限。可以發現《今生今世》的寫作,用朱天心的話說,「其實他不寫出來也沒有人會知道啊」——但他偏偏要寫。「中國人的修行當然有其階段,不管哪一家。但如禪家說的『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仍祗是山』,或者孔子從『十有五而志於學』,一路說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也的確有其階段之轉變,但不宜一口咬死,說成是次第之嚴格分明。而與其一板正經地視為不同階段,毋寧更像是生命時節有更迭,一路風光俱明麗;於是那沿途景致,日見清朗,只因為一生為人,自當修行一世。」薛仁明說胡是道人,把《今生今世》當成胡蘭成的修行之書,幻形入世,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人間世。讀此書,道人、逃難者、亡命客、荒修行者,管他化身千百億,無非是修行的路途。歷盡九九八十一難,三三行滿道歸根,定性看時,方是「上游頭淌下一個屍身」,這樣的一個三三。


世人說好說壞,胡蘭成似毫不在意,這一點反惹人非議,他卻只是他自己的世界,「胡言道,『至治之世,各正性命,是李鐵拐那樣的醜怪,亦可與年青漂亮的韓湘子何仙姑同列八仙的。』故真正的好字,不妨有『敗』筆,更不妨是『醜怪』的。一如古琴操奏時,左手在弦上行韻的摩弦聲,看似雜音,但正有此,才更完全。更如琵琶武套樂曲中,常用的『煞音』、『絞弦』、『摘音』、『打板』等等,皆『噪音』入樂;而中國音樂正因這般『無樂不可入樂』,才真是萬物各得其所。」胡蘭成的行為舉止,每每與常態不符,對胡來說,他不可能不知道身後是非,但以他認為「王道云云,不過就是這樣的各正性命罷了」,顯然是飛蛾撲火,一如既往秉持己意。這與他「釘痕式」的觀照有關:


「釘痕也者,實即意志最嚴厲之淬練耳,那最是生命的一番寒徹骨。胡系亡命之徒,自然喜歡有釘痕者;胡一生千劫如花,又時時仍意興揚揚,對康字那樣的雄大意志,當然也是備感親切。」可以說,有歷練有癖好,更可愛。


張愛玲相信「粘土腳」,不信大奸大壞,否則於人間世站不住。胡蘭成也有他的問題有他的局限,但也因此更為完整。即便真的是feet of clay,非要一塊天外之石,來擊打腳踝,使整個人傾頹飛散,也沒有幹繫。照事照理,感性豐富,對人有敏銳的省察,借周作人的話就是「中國有頂好的事情便是講情理,其極壞的地方便是不講情理。」今生今世,大旨談情。


張愛玲帶給文壇是(片面的,癲狂的,)沒有光的所在。按薛仁明研究,胡蘭成是金色陽光,更多的是神聖,不管是日月山川,青春年華,皆與禮樂風景交關,天上人間無不深情,無一不是證道的法門。書中談胡之論道藝,字裏行間所顯現的有關文學、美術、音樂、舞蹈、建築、乃至愛情,宗教諸觀點,每每見其高深的素養,萬事萬物背後皆有胡蘭成相信的「道」之所在。


不難發現胡蘭成想做一點不同的事情,於尋常文字帶點出其不意,殺你一個措手不及,驚歎路上紅葉枯片夾雜著少許新落的黃葉追逐腳邊,生疏的刺激性,對他而言,最是可賞。也因此讀薛書正文引文,往往伏線接榫,變調過脈處是極有品味的中文,特別貼近音節韻律,語句避免過度歐化毛病,其間則又拉長語氣,攙雜雅言麗句,以貼近委婉華麗的旨趣,這樣的論述並不多見。


轉身一看,周汝昌盛讚張愛玲的《紅樓夢魘》,說得天上掉下來一樣,我覺得言過其實,沒那麼好。大凡閱讀《紅樓夢魘》沒有不被張的XY本搞得頭昏腦脹。將祖師奶奶跟祖師爺爺魯迅學術著作一比照,張的問題是很清楚的。張愛玲試圖回向「正規」學術,可惜力有未逮。就論文寫作而言,胡蘭成晚年愈是違反常規套路,敍事如山陰道上山川映發,使人應接不暇。我覺得大可不必爭牌位,像周作人散文對明清文學的觀點,比現時學界要強得多,惟缺乏系統論述,鮮少引用。這也沒關係,龍華樹下坐,靜待有緣人。


胡蘭成面對歷史激流把那些屢見不嫌,屢聞不厭,希望傳諸後世的種種細節,一吐為快地記留下來罷了。置身度外詩經的謠歌,取經師徒西行,歷劫如幻化,終當歸無名,日本的遠古神機,皆可相安無事,相視而笑,胡蘭成是自得其樂親身加枝添葉,卻又是孫行者托世,天生好鬧事,鬧完東海鬧天宮,回顧行禮又是遊人如織,行人流過。這裏有行人和從前的行人,以及從前的他自己。《今生今世》需要的是寧靜,和苦澀的茶香,和一些記憶。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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