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11月 08, 2011

永遠的檳榔嶼




不知是在乙酉哪一時,古書鋪買到了Views of Penang,全是老照片。許多對「檳榔嶼學」有興趣者,大概藏品很多。閒時收集古逸書的輯本,有古史傳,地方誌,鄉賢遺籍,不過是順手買,順手看。拆封相見,二十四幀照片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大概不會太遲,黑的墨黑,白的灰白,這樣古舊的照片,還原裝製作成小冊頁,真是不簡單。照片嵌入硬卡,整齊劃出半圓小縫,鏽鐵紐釘,釉藍皮套,幾個字書名題寫,韻致典雅,觸手可感。影中纜車遠景近觀是最好的印記,雖非車迷,但也還乘搭過兩款纜車,現在放山頂供遊客弄蛇拍照,曾經載人上山,運菜送貨的一種,我自然沒有這等福氣。餘生也晚,像我這樣一位懷舊的人,怕也只能借助古事記來保留古色與古香。


畢竟是初會小冊,陌生裏透著舊日夢憶,攝影人對升期山興趣很濃,Cray HotelTea Kiosk,這樣教人著迷,卻又逐漸遺忘的建築,還能照得這樣清晰,朋友說不輸萊特街那幾件,真是寶貴。相冊明信片是難得好景,現在人來人往,天空電線交纏,比v的比v,堆笑的堆笑,要拍乾淨的建築風景,卻見成群遊客指天篤地,那是很抱歉的。我拿相冊給幾位朋友看,他們都說好,海島景物漂亮,影得真切,深一叢,淺一叢,幾人路過趕集也好,Esplanade漁人細小稍可見是在撒網,遠山淡景,天那麼闊,不著雕飾,又活過來了,難怪大家都說檳榔嶼人氏養成散漫自尊自重性格。離鄉幾年,去了趟大都市就說「檳榔嶼拿來養老」的人,是不懂這地方的好,就好在無可救藥的散漫。速度未必是正道,滿頭插花的妖婦不一定可愛,把多餘的減去,如真如幻,甚好。「現在環境變化太大,到處都是釘死在電杆上的假花假鳥,俗不可耐!」老友說。


「海島,也不是這樣強調的,」我呵呵點頭,不敢答話。不敢答話,是我們要反省,反省甚麼呢?我們檳榔嶼人氏也,生來就和別人的運命及境遇回異的島民也。至醜的鋼色大紅花,插在高聳狀似垃圾桶的煙囪,在我們面前突然靜止了;正巧,落英成陣,把樹頭上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得滿身滿書滿地皆是。行人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手輕輕拂了一身花瓣落在中路,這樣不為潔癖成性的清道夫掃去,「就讓地上自然有物罷。」


檳榔嶼何曾有變。牛幹冬愛情巷近處都是客棧,「客棧」二字很有古意。故家舊景真有差別,是在Ayer Itam Temple還沒稱Kek Lok Si之時,還有還有,命書上說要做生日,要帶去廟裏燒香祈福,那座據聞因鐘樓而破壞了風水的廣福宮,「古時一對石獅子愛到海邊飲水戲耍」,檳榔嶼人氏都這樣相信,這樣口耳相傳,確是那一代人獨有的奇遇,鐘樓也還在,一座城市令人懷念的就是有這些路過就會提起的「故事」,我相信。古情不是空說,有故事更可愛了。非所及料,幾輛老古董車,那可是當時最時髦的玩意啊,在鐘樓前也不知是走還是停,沒分界的大路,闊得撒野,踏在路上的鞋底也響得清亮,檳榔樹上沒有電線纏繞,也就無法開出紅的,黃的,綠的,藍的燈,不似旅遊勝地的檳榔嶼,才是勝地。


Ayer Itam Temple是舊時寺院格局,枝木蒼雄秀深,曲徑的,莊嚴的,線條乾淨得不得了。天空的雲層很多,似乎快要下雨,沒有觀音像,二十層樓高的亭子也退化於無,沒有健力士紀錄的紙冠,沒有燈海燦爛,一切一切。萬腳蘭蛇廟,清水祖師十幾條青蛇不怕生,人不怕蛇,倒像香煙繚繞中的神明有靈。檳榔嶼人氏鬼神信仰深,哪里有神,哪里都有鬼故事,一亮一暗,校園的鏡子能映出日軍列隊操步,趨近,彷佛靜靜的殺機,村落巷口是蠟燭香枝禁壓不祥,聽見燒衣婦人嗦嗦的聲氣,幾片枯葉隨飄風半空盤旋,耳朵裏灌滿的是類似人聲的喁喁私語,舊家轉上的山路,眼鏡池叢林深處也說是「骯髒」,有「那個東西」。手也掏掏,口也滔滔,不可知不可詳的,於我都是可親,於我都是可懷。「舊人物舊事蹟往往事過湮沒,無人記得,」時光錯亂,他說。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http://www.merdekareview.com/news_v2.php?n=2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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