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0月 02, 2011

紅樓夢的普及本



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的《紅樓夢》,人民文學總編管士光先生說是印了三百八十萬套,幾成普及本權威。素來不喜開篇那句「曹雪芹,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也是最複雜的作家,《紅樓夢》也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而又最複雜的作品」,最偉大最複雜又最偉大又最複雜,看得眼花讀來拗口,像古怪胡湊的口號宣傳一樣,這邊民主主義,那邊封建貴族,也說不清是贊是彈,高挂上曹家門楣,怎看都是反襯藝術法。

新買中華書局名家點評本《紅樓夢》,套紅排印,黑字裏跑出幾條紅艷的脂批,叫人喜歡得不得了,比紅研所的舊本好得多。曹雪芹要活在現世,也定是暢銷作家,普及本要印得好,才算對得起曹公。對於新本,我早忍不住要向新識的紅樓小館館主郭女史多多推薦,就看在用心二字。時聞好讀之人慨歎讀書界上的林林種種,書是愈發印得慌張逼仄,新本倒也大氣,字與字紅的鮮紅,黑的墨黑。

《紅樓夢》家家出版,人人在買,藏家書房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比起來我當然算不上死忠讀者,著實喜歡就買下,如此而已。新本前八十回以庚辰本為底本,後四十回採程甲本續補,這當然沒甚麼好說的,大家都這麼做。脂硯齋加王希廉,那就不一樣了,擺在書店,也要端凳子把書拿下。書冊編入乾隆甲戌批語與庚辰相互參照,就與其他本子有別,編輯先生想得仔細聰明。書本是套紅排印,我把書繙來繙去,不過就貪他一點分明。

愛紅真是毛病。

新舊比對一見,便吃一大驚,新本第三回竟作「榮國府收養林黛玉」。這回說的是黛玉進京,自此不能別往,還淚結緣又結怨,生起多少情事。選擇把甲戌回目抽換庚辰,這可是需要眼光,需要膽色的工夫呢。回目上「收養」印上朱批「二字觸目之至」。舊本就不這樣做,老老實實照抄庚辰,寫為「林黛玉拋父進京都」,怎麼讀就是不對我胃口,全然失卻賈母憐孤女之意。小說明明寫著黛玉是「身體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依無靠投奔而來的。說得顰卿好似自家決定要把骨肉家園齊拋閃,也不知怎個拋法。換得真好,那句脂批回目,印得又黑又亮。

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賢襲人」三字側批「當得起」。襲人待寶玉盡心,批語有情有義。脂硯齋就說曹公是:無閑文閑字,詩中知有煉字一法,不期於《石頭記》中多得其妙。好文章就是靈丹一粒,而境界全出,時寶釵、敏探春、懦迎春、癡寶玉,苦尤娘、慧紫鵑、勇晴雯、憨湘雲、酸鳳姐,你看看這樣稱謂誰敢用。作詩作文,灑灑洋洋,可謂繁矣,而無一字閑文,古人點評老杜退之時愛說是「無一字無來處」。曹雪芹也妙,怡紅快綠一回,借寶玉之口說寶釵是「一字師」,從此後不叫她姐姐,要改口叫師父了。寶釵倒也有閨秀風致,說笑中自有一份智性。是賢襲人,是時寶釵,萬萬亂不得,要說《紅樓夢》才是真正的「一字師」,曹公當得起。

第三十一回史湘雲與翠縷論天地陰陽:

湘雲聽了,由不得一笑,說道:「我說你不用說話,你偏好說。這叫人怎麼好答言﹖天地間都賦陰陽二氣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萬化,都是陰陽順逆。多少一生出來,人罕見的就奇,究竟理還是一樣。」翠縷道:「這麼說起來,從古至今,開天闢地,都是些陰陽了﹖」湘雲笑道:「糊塗東西!越說越放屁。甚麼『都是些陰陽』,難道還有個陰陽不成!『陰』『陽』兩個字還只是一個字,陽盡了就成陰,陰盡了就成陽,不是陰盡了又有個陽生出來,陽盡了又有個陰生出來。」

翠縷道:「這糊塗死了我!甚麼是個陰陽,沒影沒形的。我只問姑娘,這陰陽是怎麼個樣兒﹖」湘雲道:「陰陽可有甚麼樣兒,不過是個氣,器物賦了成形。比如天是陽,地就是陰;水是陰,火就是陽;日是陽,月就是陰。」翠縷聽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兒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著日頭叫『太陽』呢,算命的管著月亮叫甚麼『太陰星』,就是這個理了。」湘雲笑道:「阿彌陀佛!剛剛的明白了。

這裏有個小疵,是校字選得不夠精細。些,帶有少許之意,陰陽就是陰陽,「都是些陰陽」從翠縷口中說出,純真率直。曹雪芹筆下的湘雲英豪闊大,往來對話寫得極細,庚辰本湘雲說「難道還有個陰陽不成」,文氣不通。比對列藏本「甚麼『都是些陰陽』,難道還有兩個陰陽不成!」,當然後面更好。改一改,眉目清晰,剛剛的也就明白了。


原刊《獨立新聞在線》「獨立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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