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1月 13, 2010

程千帆學記


程千帆沈祖棻學記
鞏本棟編
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7年。


這書讀得很仔細,編得實在好,啟人思考處頗多。閱畢,觸動人心處皆今典。


  • 1977年,沈祖棻在一次車禍中逝世,又給我一次極大的打擊。在劃為右派分子的十八年中,參加過各種繁重的勞動,承受著難堪的侮辱。這些,我並不怎麼在意。所感到惋惜的,乃是在我年富力強,學問稍有基礎的時候,工作機會卻長期被剝奪了,以致一生成就很少。
  • 余姚黃雲眉先生,後來是海內外知名的明史專家,在上高中三年級的課時,一個學期就祗為我們講了一篇曾國藩的《聖哲畫像記》,事實上卻是以此為綱,上著國學概論的課。
  • 季剛先生樹義謹嚴精辟,談經解字,往往突過先儒,雖然對待學生過於嚴厲,而我們都認為,先生的課還是非聽不可,挨罵也值得。
  • 老師們對自己的研究成果,也從不保密。如翔冬先生講授《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瞿安先生講授《長生殿》傳奇斠律,便都是自己研究多年的獨得之秘,由於我們的請求,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學生。
  • 曾經有人問過我:「你受哪個老師的影響最大?」我認為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每一位老師都有其長處,而他們的長處我都想學到,雖然事實上,我也明白,這是無法做到的。但,杜甫「轉益多師」之說,確是顛撲不破的道理。
  • 在詩歌研究方面,我希望能夠做到資料考證與藝術分析並重;背景探索與作品本身並重;某一詩人或某篇作品的獨特個性與他或它在某一時代或某一流派的總體中的位置,及其與其他詩人或作品的關係並重。
  • 文學事業,應當知能並重。
  • 我從《日知錄》初識考據門徑,從《近思錄》、《呻吟語》初識理學面目,從《小倉山房尺牘》略知應酬文字寫法。
  • 臨行前,他跑去請劉國鈞先生贈言。劉先生說:「祗告訴你一條——你肯定會有講錯的地方,甚麼時候發現了甚麼時候告訴學生,說『我講錯了!』」
  • 在你的腦筋裡面,就應該有一個很長的名單,人的名單,還應該有一個更長的書單和論文的單子。假定說你是搞訓詁學,對於清朝那些大師們寫的有關《爾雅》、《廣雅》的書,當然不成問題應該熟悉。從那些人以後,近代和當代的學者,哪一個人,他搞甚麼,寫過一些甚麼文章,如果你真正要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心裡就得有個底。為甚麼呢?因為你要搞的,是預備發展和補充他們的意見的,你連他們搞甚麼都不清楚,那你就沒有對象了。
  • 做學問就是難,不難,就不叫做學問。
  • 科學研究一定要知識面比較廣,手要伸得長,眼睛要看得遠,耳朵要靈。
  • 如果你能夠用文言文去思想,那你看古代人的文字,不僅是它的意義能夠看得很準確,它那個精神面目,作者筆下的那些人物形象,內心的狀態,你都能把握住。
  • 除了自己的專業知識,應該使你自己盡可能地興趣廣泛一些,要做到博學多能,要對於歷史、哲學不太外行,還要對於現代文學,乃至於音樂、繪圖、雕塑,盡可能地有些興趣,要有比較廣泛的涉獵。我在這裡想特別強調一下,研究古典文學的同志要重視現代當代文學。
  • 沒有一部真正有價值的文學作品不是回答現實生活當中的問題的,指引讀者走上美好的生活道路的。當你了解了當代人民的生活、願望,也了解這些作家怎麼表現的,再回過頭去看古典作品,就可以看出它們相通的地方來,也可以看出它們的差異來。這個對於你們的研究,很重要。
  • 「為學要如金字塔,既能廣大又能高。」這是胡適的話,但是我們不能因人廢言。我跟著黃季剛先生讀過書,卻沒有把文字聲韻學好。這是當時主觀地認為研究文學的人無需通曉小學的結果。在這件事上,我吃了一輩子的虧,後悔莫及。
  • 那種想跳過搜集材料的階段而直接進入整理階段、逃避搜集材料的艱苦工作、利用別人搜集的一點材料大發議論的人,與科學研究是無緣的。
  • 從事科學研究工作必須具備「敵」 情觀念,即要把自己研究的那個範圍的國內外同行及其作品經常進行排隊。了解他們的動向和成果,這樣才可以避免重復,互相補充,進行商討和開拓領域。
  • 從事文學研究,不能缺乏藝術味覺。用自己的心靈去捕捉作者的心靈,具有藝術味覺是必備的條件,否則,盡管你大放厥詞,都搔不著癢處。
  • 要感謝嚴格的老師。我跟胡翔冬先生學過詩。這位老師不但要求很嚴,而且脾氣很大。有一次,我把幾首惡詩送給他老人家看,他說:「我的一雙眼睛像水銀一樣發亮,你要拿沙子來擦嗎?」
  • 廉價的贊揚決不是栽培科學之花的好肥料。
  • 文學活動,無論是創作還是批評研究,其最原始的和最基本的思維活動應當是感性的,而不是理性的,是「感」字當頭,而不是「知」字當頭。
  • 由感動而理解,由理解而判斷,是研究文學的一個完整的過程。
  • 從事文學批評研究的人不能自己沒有一點創作經驗。
  • 善於篩選,善於吸收,更要善於不斷更新。
  • 我們既不能拋掉傳統,又不能排除新東西,都要有,然後形成既是中國的,又是現代的,更切合實際或更合理的一種方法。
  • 離開具體的藝術來談美學思想,不但會過於抽象說教,而且是一件極費力的事情。
  • 認為祗有考據才是學問,那是偏見;說可以拋棄語言文字,直接去進入作家的心靈,那完全是神秘主義。
  • 我一輩子就是兩套本事,既搞考據,又搞批評。
  • 有些人立論,完全沒有根據,想入非非,這就給那些讀了很多書的人看不起。
  • 同學們提的問題,我不見得都能回答。要是無人問你,不同同學們交往,絕沒好處。
  • 研究作品,各方面都要注意:一是一般性的,一是獨特性的。
  • 不能把讀博士學位當成個人的功名。
  • 別人說你不對,你就不高興了,這不但祗能說明你的驕傲,還說明你貧乏。你沒甚麼東西,就那麼一點,別人一說,你沒有了,所以就緊張了。如果你真正不斷地積蓄、努力,在學問上很富有,哪怕你講我有十條錯誤,我還有一百條呢,我怕甚麼呢?
  • 我們歷來反對拿一篇論文換一個學位,要求一定要讀一點經典著作。這些著作的選擇標準是甚麼呢?第一是對後代的文學和文學思想有較大影響,第二是時代在唐以前或者漢以前,這樣做是為了使你們更好地受到讀古書的訓練。
  • 胡適的話還是對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常常好像裡面有甚麼好挖掘的,試一試,不行,這也是經常有的。能夠自己動筆寫,有些想法,大家一起討論,要有爲自己不成熟意見辯護的勇氣。當然也要有勇氣認輸,說我錯了。
  • 我們大學的中文系是很多的,但中文系培養這方面的人材還有困難,因為古籍整理首先要有一個準備,就是要把一部書從頭一個字讀到尾,而且不祗讀一遍,而我們大學裡的課程,是從每一部古書中選一兩篇,讀過《莊子·逍遙遊》,就算讀過《莊子》。我說一個不大恰當的比喻,這些學生是吃蛋花湯長大的,不是吃整雞蛋長大的,因為不吃整個雞蛋,你的胃的消化能力就提不高。
  • 黃季剛先生總是勉勵我們說,學業既成,師弟即是朋友,這句話我到現在還沒忘記。
  • 季剛先生就是這樣,他喜歡罵人,但他罵,正是對你有厚望,他幫助學生也是不遺餘力。
  • 前沿是一個學術發展過程的新起點,預流是學術的客觀潮流來了你是否投入的問題。
  • 資料佔有是同發言權成正比的。
  • 學風漂浮是最吃虧的。
  • 剛才說到做學問的環境問題,說到人在艱苦的環境裡成長,王船山是最顯著的例子。章太炎也有很多書是關在牢裡寫的。顧亭林對付環境也有自己一套辦法。
  • 做學問就像跳高,有這種研究前的準備,最大的好處就是起點高,起點太低,前途就有限了。
  • 重要的已不在於傳授知識,而是要在學術研究上給你們指路,教你們方法。
  • 我總是在考慮,文學研究,應該是文獻學與文藝學最完美的結合。
  • 我們不能設想,祗讀一兩本作品選集,看一點文學史上徵引的甚麼材料,就可以寫出論述深刻、見解獨特的文章來。
  • 參不透作品的藝術本質,捕捉不住作品中作家的心靈躍動,那你的研究仍難以進入較高的學術層次。
  • 所謂古代文學理論,應該包括「古代的文學理論」和「古代文學的理論」。
  • 論文的形式,較之專著,更便於表達個人獨特的學術觀點。
  • 你研究某一問題,目的是甚麼,使用了何種文獻資料,為學術界提供了多少信息,祗要你一動筆,人們就可以馬上看出來,你對某方面的知識掌握有多少,你對某一問題把握的程度如何。所以,論文的寫作,不可避免地要把自己學得的東西展現出來,檢驗自己學識的深度和廣度。
  • 切忌把別人的許多小結論化為自己的大結論。這就是說,不能把人所共知的東西,改頭換面地弄成自己的結論。
程先生的著作大部分借讀過,是不是該買套《程千帆全集》?

星期二, 1月 05, 2010

最後幾日得書


底本是1925年王鑒據懷筌室藏板修補本。友人展示給我看廣陵書社2004年的影印本,效果較遜。


年杪好書落掌,茲抄錄如下:

  • 羅聯添編:《國學論文選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5年。
  •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關於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臺北:九思,1977年。
  • 黃奭:《黃氏逸書考》,京都:中文出版社,1986年。
  • 杜維運、黃進興編:《中國史學史論文選集》一 二,臺北:華世,1976-1980年。
  • 錢理群:《我的回顧與反思:在北大的最後一門課》,臺北:行人,2008年。
  • 陳榮捷:《近思錄詳注集評》,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07年。
  • 陳榮捷:《朱子門人》,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07年。
  • 王慶華:《話本小說文體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06年。
  • 龔鵬程:《國學入門》,北京:北京大學,2007年。
  • 曹雪芹:《戚蓼生序本石頭記》,北京:人民文學,2006年。
  • 《尚書》(四部要籍注疏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
  • 《論語》(四部要籍注疏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
  • 《孟子》(四部要籍注疏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加上家藏《老子》,這套書齊了。《四部要籍注疏叢刊》收集重要古本影印,一編在手真是方便。)
  • 路工:《古本平話小說集》,北京:人民文學,2006年。
  • 紀昀:《紀曉嵐文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 1991年。
  • 《MING明日風尚2009/07》


《關於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原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