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2月 14, 2008

還魂記:余英時政論




余英時先生書寫政論,我是今年才真正專心去讀。大學時讀過他不少論文,或行文偶有政治觀點,無論如何那是擦邊球,現在讀《會友集》《民主與兩岸動向》,真是感慨萬分。為甚麼要感慨呢?無非是處處顯現二十年前的兩岸,故鬼投胎於馬來西亞。


諸如極權、民主訴求、變天、強人政治瓦解、認同、定位,等等,等等,此類關鍵詞莫不讓人憂心,只是巧合,還是我們一定得循著這條路再走二十年。自三月選舉削弱了執政黨氣勢,將是一場國民政治的選擇。一時間猶如龐然怪物倒下,未來是「天地變化草木蕃」,還是激起垂死之虎的反噬,自此「天地閉賢人隱」,沒人知道整個世界似乎正在走向一個不可知的未來。一介書生,沒必要做到「兩耳不聞窗外事」,但也沒可能積極介入政治,跳入圈子去當代議士,或給高官大人幫忙幫閑。余英時說政論不過是明日黃花,僅有作為史料片斷加以保存。我知道本地不少人是將余英時作為中介,窺視自由的意義,他萬沒想到讀了書的人,隔得老遠的慨嘆,不管是時代還是地域。這里從《民主與兩岸動向》抄出幾條當作近日讀書所記。有些地方或者今時看來「卑之無甚高論」的說法,換一情境卻是非常扼要的解釋。

「在訓政階段國民黨的最高領袖和國家元首,是合二為一的,但是,由於中國社會結構的潛在影響,這種一元化的領導,在不知不覺中,便走上了家長統治的道路。」(《國民黨的新機運》)

「多黨制的出現,必須預設黨權與政權之間有一條清楚的界限,執政黨只是在依法當選期間才能行使政權,但是如果下一屆競選失敗,它便立刻成為在野黨。」(《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在政治上,只有用武力推翻現存政府才能稱之為『革命』,絕沒有執政黨而仍以『革命』自居的,有之只有共產黨所建立的政權,海峽對岸的中共便是眼前的例子。」(《民主罪言》)

「三權分立是現代民主的基石,否定立法、司法兩權有其超越性,則民主將失其寄托之所。立法容有不周,執法也難免或枉或縱,這都是人病而非法病,在民主制度下自有合法的補救之道。」(《民主罪言》)

「改革必然會引發保守與開放的論爭,因開放帶來的政治衝突,更容易引起疑懼,執政黨內部領導階層以至整個社會都會發生不同甚至相反的反應。民主的艱難可想而知。有人會疑懼開放將對安定與秩序帶來危害,這當然不是完全無根據的;然而民主社會并非一個完美無缺的社會,包括英國、美國都有其內部的問題。但只有開放的社會,才最具自我調整的潛力。」(《前瞻和期待——為中國史開新局》)

「改革需要團結,但民主必然有異見和衝突,決不能存『萬眾一心』、『全民一致』的幻覺。」(《前瞻和期待——為中國史開新局》)

「今天民主時代的政府更沒有必要為了維護少數人的錯誤而不肯公開承認錯誤。」(《前瞻和期待——為中國史開新局》)

「今天知識分子更宜緊守超然立場,在威武不屈、貧賤不移、富貴不淫之外,還要加上胡適之先生所說的時髦不能動,不要再掌聲中迷失了自己。」(《前瞻和期待——為中國史開新局》)

「臺灣四十年來的各種成就是本省、外省人共同創造出來的,而且從歷史上看移民往往能在新土有重要的貢獻。所以美國始終採取開放移民的政策,以吸收各國的人才。今天在臺灣的中國人,除了真正土著以外,其實都是中國大陸的移民,只有先來後到的區別而已。」(《民主乎?獨立乎?》)

「在共同承認的體制下,政黨輪流執政是民主的常態。如果政權交替一次便出現一個『新國家』,那便只有兩種可能:回到中國改朝換代的老路,或以暴易暴的不斷『革命』。」(《民主乎?獨立乎?》)

「幾十年來,中共一直宣揚魯迅『橫眉冷對千夫指』的精神。其實這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只能用之於個人堅持真理、堅持原則上面,方才可貴。但政治是眾人之事,眾人怎樣選擇他們的生活方式,除了上帝以外,是沒有任何更高的人世權威可以橫加干涉的。即使他們選擇錯了,也只有等他們覺悟以後自動修正。這是民主的真諦。但予智自雄的獨夫又何足與語此?我們也只好靜待『異化』的結果了。」(《雷神的鐵錘舉起了》)

「一個社會要有秩序必須具備某些共同遵守的規范,並提供某些可以獲致的人生目的,這個社會中的個人只要依規范而行,便多少可以達到他們的目的。相反的,如果社會規范與人生目的之間發生了極大的差距,換言之,即個人照著社會規范去努力而所得到不是相應的酬報而是吃虧受損,那么規范便崩潰了。漢末黨錮之禍,范滂臨死前對他的兒子說:『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這便是『失序癥』的典型。『善』是社會規范,但是為『善』卻得『惡』報,誰還能遵守這個『規范』呢。」(《全面「異化」的一年》)

「極權領袖好像《老子》所說的『聖人』,是『以百姓為芻狗』的。」(《民主運動與領袖人才》)

「幾年前我在耶魯大學聽過丁玲的一次即席談話,最使我驚訝的是她好像還是生活在三十年代,而她自己也仍然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革命女作家。以彼例此,今天中共第一代的心理狀態便不難理解了。這種人大概都自以為是『革命正義』的化身,思想早已僵化,失去了認識客觀世界的能力,也基本上失去了反思的能力。」(《中國統一的近景和遠景》)

「臺灣的社會秩序已壞到了崩潰的邊緣,綁票、搶劫之類的事件層出不窮,已失去了新聞的價值,這使中間階層有人人自危之感。」(《世界解構兩岸解凍》)

「寧重地方,勿重中央;寧重民間,勿重政府。」(《世界解構兩岸解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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