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6月 01, 2008

何妨一上樓




學生出本刊物,想要跟我邀稿。一答應下來馬上就后悔了,該寫甚麼呢。歌德派或者要放兩枝冷箭,穩穩當當騎在馬背上去走他的金光大道。現在已是前進的時期,歷史不斷從光榮走向光榮,然而我是懷疑的,尤其這樣顛倒不分的時代,秩序解體、價值失落、禮壞樂崩的時代。應該這樣、應該那樣的訓子書是要挨罵的,只好寫點書帳對付過去。這樣的作品即不夠「純文學」,這是很抱歉的,給同學輕松閱讀算不上,給行家看了要笑話,「碰壁」之后只能是炳燭夜讀,像過去寫小說自娛,壓在案頭不小心讓友朋看見了傳抄一樣。

一,陳垣:敦煌劫餘錄(三冊),臺北:中研院史語所,1931年。

二,老志鈞:魯迅的歐化文字:中文歐化的省思,臺北:師大書苑, 2005年。

三,黃偉倫:魏晉文學自覺論題新探,臺北:學生書局,2006年。

四,傅起鳳 傅騰龍:中國雜技史,上海:上海人民,2004年。

五,北平故宮文獻館:清代文字獄檔,上海:上海書店,2007.

六,王式倫:孔子弟子資料匯編,濟南:山東友誼,1995年。

七,聞一多:聞一多學術文鈔(五冊),成都:巴蜀書社,2003年。

八,郭紹虞集解箋釋: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 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小箋,北京:人民文學,1998年。

九,井上園了著,蔡元培譯:妖怪學,上海:上海書店,1992年。

十,蔣禮鴻:敦煌變文字義通釋,上海:上海古籍,1997年。

十一,魯迅致增田涉書信選,北京:文物,1975年。

十二,蒲慕州:追尋一己之福:中國古代的信仰世界,臺北:麥田,2004年。

十三,卡爾休斯克:世紀末的維也納,臺北:麥田,2002年。

十四,張中行:禪外說禪,哈爾濱:黑龍江人民,1991年。

十五,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居延新簡,北京:文物,1990年。

我看了看,慣例篩出十五種,加上一些圈,真是不可少了。

實際上聞一多學術文鈔不是甚么冷書僻書,逛書店看見便宜就買回來繙讀,列隊裡頭也沒有甚麼不可以的。西南聯大時期,跟聞一多是鄰屋的鄭天挺曾回憶說,「飯後大家去散步,聞先生總不去,我勸他說何妨一下樓呢,大家笑了起來,於是成了聞先生一個典故,一個雅號──『何妨一下樓主人』,猶之古人不窺園一樣,是形容他的讀書專精」。

現在像聞一多這樣讀書的畢竟是困難的了,現炒現賣是當前所趨,唯因如此閉戶讀書已成最珍貴的法則。聞一多既是詩人也是學者,論著特色就是想象風采盡顯詩人之眼。聞一多研究中國文學主要圍繞唐詩、詩經、楚辭、神話,不難發現其中蘊涵的詩意。著述當太有詩人性格當然不行,但完全缺乏想象的「大作」實在很難想象。依我意見,述學文體太乾太濕都不行。這樣說似乎很玄,想象與推理,假設與論證其實缺一不可。用聞一多的話來說就是「希求用詩經時代的眼光讀詩經,其用『詩』的眼光讀詩經」。前者是歷史,后者是美學,難怪聞一多寫伏羲考,注重的是文化人類學的心理狀態,這既需要言辭的灑脫,亦需要情感的偏執。

熟悉的人應該知道聞一多曾有一段閉戶讀書的時期,不妨看作其沉潛預備期。郭沫若為聞一多全集寫序,說聞先生是「有目的地鉆了進去,沒有忘失目的地又鉆了出來」。這話說的是首先是上去,才來想走出的問題。朱自清曾說聞一多先生是創造詩的語言,并創造自己散文的語言,並贊賞唐詩雜論諸篇簡直就是詩。這評價自然體現了佩弦先生審美意趣,聞一多在中國文學研究現代化進程的貢獻可以討論,但學術論著既有理性光芒,又能于文體上賦予享受,這很不簡單。不要忘記聞一多是有目的的鉆進去,經過十餘年故紙堆生活。現在若放言高論,連門兒都沒的談出入自如,谈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怎么看都不像禪師,反像極搖車裡的囡囡,誤穿了他老祖宗清宮戲裡的青灰團龍宮織緞袍。

08.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