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3月 19, 2008

汪辟疆先生示中文系諸生



汪辟疆先生有讀書說示中文系諸生一篇,今鈔讀如下。
「古書至博,遍讀為難。畏其難而不事也則安陋;知其難而循序也則有功。不有啟迪,曷由問徑?徑又多歧,使無指示,則曠時日,敝精神,四稔蒇業,如墜云霧,終無得也。今與諸君約:竭四年之力,熟讀十書,卷少者年誦二種,多者分年治之,務蔪貫達。以此治基,基固,則日進輯熙光明矣。」
「今諸君既入大學中文系矣,在學四年,日有講授,夜有溫習,須知此皆通詮綱領之粗說耳,去學實遠。蓋此為嚴治專學之途徑,非謂終日徘徊此途徑中,便謂已到目的地也。欲達目的地,即可由此截斷眾流,揚帆直薄,如王濬以樓船趨建業本領,直搗腹心,踞石頭以瞰長江,則收獲多矣。四庫著錄,何一非重要之書?然有源之水,只有此數,而此有數之源頭,又分別其源頭之源頭,則書更少,更易為力,守此幾部源頭書,鍥而不舍,雖約必博。反之,目罷墳籍,鮮窺根柢,猶之身處大江下流,徒駴其汪洋灝瀚,而欲與之談汶阜氐道之濫觴,虁巫西陵之湍急,寧非夢囈?所謂雖博而仍陋也。」
「一說文解字;二毛詩正義;三禮記正義;四荀子;五莊子;六漢書;七資治通鑒;八楚辭;九文選;十杜詩。」
此可注意者以說文開頭,即治經之路須通小學。小學不通一如盲人摸象。文字訓詁即通,則上接先秦下連百代。汪氏取毛詩禮記,且強調正義,可知注疏非一般陋讀者所言之「純文學」可比。注疏一如西學之腳注而更具發明,不讀注疏則千年學脈斷絕矣!禮記一書頗雜,發明禮義,兼及義理,叉開二途,條貫理通。古書有一引書引詩通例,或可互參。荀子莊子為子書又與前不同。汪氏選漢書資治通鑒而不選史記,此可怪者。或因太史公書舊注太龐,若跳開不讀,徒留故事,未能盡解太史公之妙。漢書有顏師古注,藝文志亦史部寶典,于典章制度尤深。楊樹達先生亦重漢書。
舊時無紅學金學,只有選學。治文學不得略過,不讀則不能知后世詩典出處,古典今典未能打通,此鸚鵡也非通博之士所為。汪氏所選精當,青年必讀書與中文系必讀書自有輕重同異。會稽周氏所擬又自有不同,然書目可改,道理不改,金克木先生言書讀完了,此之謂也。
「數書在前人皆可于十五歲以前誦畢,至遲亦可于二十歲誦畢。」
「今則雖大學中文系,亦視為高文典冊矣。」
此約之又約者也,讀之喟然。或曰,循序可漸進,否則只算知道了一些知識,不得云出自中文系而有知識者矣!

星期一, 3月 10, 2008

丰之餘



我曾為文說到作為教師的樂處與難處,師心使氣與把酒賞菊,我皆欣賞,只不過平凡如我輩難得悠然自適,一不小心就要落下地獄。老來嘮叨是要討人嫌的,還不如趁年青趕緊寫一點出來。
「梁啟超」
開學至今也陸陸續續接到學生幫忙,可惜苟且之輩多,真正用心者少,不佞縱有千萬心,亦難忍委蛇。

其中搞現代思想的學生請教梁啟超。像往常一樣,開出三兩本書目,讓她找去。頗讓人訝異的是這位過去表現不錯的學生有如下答覆:「老師啊,我又沒打算畢業論文寫梁啟超,買來干嗎,浪費錢。」

倘使要說到拉曼學生的劣根性,我以為這是尷尬的,只怕說出來不是殘留傷痕碎了玻璃,就是被劃到極端、清高一派。我固非清高學者,沒有「貞潔牌坊」可挂可敬仰可嗤笑,亦無趣於窮兇極惡地破壞他人的美夢,徒留「自以為是」罵名。君子不器,現在是君子半器的時代了,掃蕩封建餘孽,如我。

隨後,她又開了串「梁啟超」。我看了收下條子,低下卻意興闌珊得很,無聊之感頓
生。(〈民報與新民叢報辯駁之綱領〉事實上根本不是梁啟超所作,也不刊於新民叢報。) 或者失收於文集也說不定,比如《飲冰室合集》集外文就有三大冊。「梁啟超」(另一位梁啟超)恐怕沒想到這篇鴻文竟用這樣的方式「出土」罷。
我們中文系,我苦笑。

剪刀與漿糊

記得朱子說,「寬著期限,緊著課程」。我一直牢記在心,是不願意自己寬嚴不別。「今之學者,全不曾發憤,如救火治病然,如撐上水船,一篙不可緩。」聲如洪鐘,卻何嘗不露出晦庵先生悲憤之情。

為天才預留空間,為一般人投石問路。當年湯用彤先生解釋自己選擇史學考証而非哲學研究的原因時說:第二等的天資,老老實實做第二等的工作,可能產生第一流的成果。如果第二等的天資,做第一等的工作,很可能第三等的成果也出不來。現在的問題已非湯先生所能設想的了,現在是三等四等的工作沒人干,倒過來正好是「緊著期限,寬著課程」。教師忙交差,學生忙卸貨,難怪校園瀰漫焦躁之風。我是連二等天資都沒有的,所以願意老實讀書,讀完一本算一本,而且要讀全集,讀完再算,要平心靜氣的讀,特別是在這個禮壞樂崩的世界。

今日收到一份報告,佈滿的「封建皇帝」讓人訝異,城市省份注釋體例張冠李戴,叫人洩氣。(指南等於廢紙)有時也難怪,答案紙上滿滿階級鬥爭,怨誰。就連《後漢書》《范文正公集》都是轉引。倘若有人指責圖書館如何破爛,我也要大搖其頭了。搖頭當然不好,最怕還是好為人師。起步慢還不要緊,壞在亂說一器成了附骨之疽──請原諒我這混雜的比喻。我的經驗是,即便同是拼湊出來的作業,連剪裁工夫都大不如前,真是「人心不古」。

「超我」「意我」

據說,書堆中的一本書籍是一筆資料,而一本書的作者、出版日期、出版者等資料,就是這本書的後設資料。

「你想說甚麼?」

不,不,我不是在說你。我是說我們,是說我,我自己。
08.0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