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2月 31, 2007

胡蘭成的山河夢



舊讀瞿髯日記,內有許多交遊記錄,很見性情。日記一如尺牘,周作人言其特色為隨意抒寫,不加造作,也沒有疇范,一切都是自然流露。日記表個性,因而古怪爽利,可免裝腔作勢的姿態,自然這也要有文情,文人雅士間的偶記,蘊含簡潔沖淡之趣味。或許有名氣的老害怕別人看見,怕是漏洩了秘密,沒名氣也就可以不用煩。

如夏氏記錢默存先生一段,一九四七年一月廿七日「見錢鍾書一散文集曰寫在人生的邊上,純是聰明人口吻。往年在上海見其人數面,記性極強,好為議論,與冒考魯並稱二俊。」又,一九五三年九月八日「閱錢鍾書談藝錄,其逞博處不可愛,其持平處甚動人。」比之將錢先生號為神童者,更具人氣,記性極強與好為議論,逞博與持平,皆同一人。


同見一九四七年日記尚與張嘉儀論學。七月九日,「與天五詣劉貞晦翁。小病初起,以紹興張君嘉儀所著《中國之前身現身》稿本二冊囑看。天五攜歸讀一過,甚為歎佩。」張嘉儀,胡蘭成是也。


幾回晤談,從上引日記可見給夏先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中國之前身現身》當即後來之《山河歲月》。


又,七月廿九日「嘉儀來,談魯迅遺事,謂其與作人失和,由踏死其弟婦家小雞。作人日婦甚不滿魯迅,謂其不潔,又生活起居無度,且虛構魯迅相戲之辭告作人,致兄弟不能相見。」


周氏兄弟失和當事人一直都不願說明,遂成民國疑案,魯迅與周作人鬧翻起因於踏死小雞,真前所未聞。


喜歡張愛玲的人當然希望胡蘭成能夠遠方牽你招你。《民國女子》裡說:


「且我們所處的時局亦是這樣實感的,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來時各自飛。但我說,『我必定逃得過,惟頭兩年裡要改姓換名,將來與你雖隔了銀河亦必定我得見。』愛玲道,『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為甚麼改名張嘉儀呢。讀夏承燾日記,頗讓人驚訝胡蘭成的自報家門,七月十一日:


「嘉儀來久談,謂其祖佩綸,嘗著續七俠五義一書,已刊,而頗無意味。謂梁漱溟近不談佛學,謂千年以後,始可談此。」


張佩綸,字幼樵,號蕢齋,直隸豐潤人,晚清名臣。
更多人知道的,他是張愛玲的祖父,就是對照記裡那位眉宇間透出三分焦躁的蕢齋。如今四處攀關係,作為東山再起資本,竟然張佩綸也「進化」為胡蘭成祖父。如果名字確實是一種需要,嘉儀,嘉儀,胡蘭成是逃難也要王氣加身的。

胡著中只能遠遠欣賞的是禪是一枝花罷。
許多人都知道,中國的子部中,禪宗的著作是最難讀的,有關禪的種種是最難理解的。我想可以這樣比喻,子部許多著述同是高妙,可是畢竟性質有別,禪就像是變戲法,神龍見首不見尾,看了也覺得高不可及,卻莫名其妙。莫明要使之明,先要自己能明,然後用文字來表明。至於足讓歎佩的山河歲月,倒是不錯

早前我見到一條書腰:


「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歲月空惆悵。

從林語堂、梁實秋、錢鍾書直到余秋雨,才子散文,胡蘭成堪稱翹楚。

從張愛玲、周訓德、范秀美直到佘愛真,薄情寡義,胡蘭成情债累累。」


這樣的廣告可說年度最好的詞藻都用上,極盡煽情之能事,世人眼中胡蘭成是伴隨著張愛玲的飯後談資,胡儼然從唐人軼事中走出來的才子+(加)蕩子。


胡文愛作名士姿態,隱約可見文章的「腔」,故易於辨識。
又以小見大為法,從蒼蠅推向宇宙,所以動不動就氣吞山河,山高水長。如對世界文明的河源有一個格調派比喻「像地上桂枝,已夠喜鵲啣來搭橋,走到古代世界的銀河了」,這樣的句子落到「我的愛玲」手上可能是貌合神離,「剩下一個老尼姑,住在後進,正在那裡作夜間的功課,『托托托托』敲著木魚,均勻地一聲一聲敲著,永遠繼續不斷,像古代更漏的水滴,為一個死去的世界記錄時間。」一喜氣一淒冷。

這樣的寫法基本符合夏濟安對魯迅小說的評價:用典當然不只為自炫博學;出於文學家之手,它可以融記憶與情感及幻想於一爐,嵌古典於時新之上,並把現實投入繁富多姿的歷史、神話和詩歌中。


胡蘭成對自己塑造出來的中國文明河山甚有信心,一九七六年與黎華標通信時《山河歲月》已是禁書,對此胡蘭成似乎還頗為得意,屢次表示自己的書「為文科必讀書」,視為天幸。
據說效果很好,流行的程度是淡江學院刮起「山河歲月風」、學生講演《山河歲月》,盛加讚仰,更妙的是成為居家旅行必備良品的奇遇,一名叫林慧娥的學生畢業旅行,在高雄見高雄師範學院學生書桌上有《山河歲月》,說是「教莊子的老師指定《山河歲月》為必讀書,要學生人人都買。」淡江云云,顯然來自女棣朱天文。此書從一九四六年寫起,至一九五七年在日本完稿,歷時十年,難怪胡蘭成對此書維護有佳,因政治經歷不光彩,遭人辱罵時,絕頂聰明的隨即抬出這書之非同尋常,自道是稱讚《山河歲月》者比亂罵者人數多得多,「都是有好名聲的人物」,然後便開了一串長長的名單,裡頭就有唐君毅、錢穆、牟宗三、長谷川如是閑、尾崎士郎、石田幹之助等人。這舉動實在不一般,六聲大砲的回敬,如此以「氣勢」而非「論理」取勝,過去是韜光養晦,現在則嗅覺靈敏。

胡蘭成早年以政論得汪兆銘賞識,與新儒家魚往雁返在在說明張愛玲喜歡的男人哪會簡單。得到張愛玲啟迪之後,胡文一如紅樓夢,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大小若扇墜可佩可拿。用胡言復述就是,「文明之造形雖小如一把扇子亦要有一統山河與悠悠歲月之無限時空」。


這種談話風,將天下大事隨手點化,閑話漁樵,興致勃勃在日月山川上行走,無不建築在凡「中國」皆可成好。胡蘭成不過是以詩筆寫東西哲學,故顯得玲瓏剔透,滑溜冰爽,給人第一印象先是震懾於文字之華麗悠遠。我的感覺是,這是一個很會包裝的人,也正是這點讓「張嘉儀」與「張愛玲」拉開了距離。


說穿了,張愛玲的中國是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中國日月,而胡蘭成則是男版女媧,一邊攜了石頭到昌明隆盛邦,溫柔富貴鄉去「格物」「致知」,一邊在大楚國的天仙寶境裡「制禮作樂」。

(2007125,撰此文赠舊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