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7月 19, 2007

冷氣房小記



文薈花凋之後,就不再寫專欄了。

教學之餘,最煩的就是是非,老師的是非,學生的是非,像蒼蠅一樣,打也打不掉。這樣的生活讓人無聊起來,又寂寞得很。據說地獄有十八層,一天大鱷下了地獄,發現腳底下發出陣陣號叫,他揣了幾下問道「你是誰呀,怎麼還會有聲音啊!」那人答道,我是教師,生前教不好所以下了第十九層……

聽說還有人鼓勵用鑑賞辭典的,用二十四史全譯本的,事非關我,但如何眼光光去忍受。不指出是我的錯。


這樣怎能不無聊呢。

星期日, 7月 01, 2007

偶然想起俞平伯

有時候人是很奇妙的,無端懷念起一些不曾相識的人與事。說不相識也不對,書是讀了,好像有些人說你認識他,他可不認識你一樣。

書最早接觸俞平伯先生的是《浮生六記》。記得是從學林看到的,還是俞平伯點校整理的。前面有一篇序,尤記得談論文思之妙,引了宋周美成《玉樓春》裡兩句很精細的話「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粘地絮」,敘一種不離不著之間的況味,從此對此書很是寶愛。

俞平伯很重視文學感覺,近日把全集取出閱讀感受特別深刻。第伍卷輯錄先生自1921年至1953年有關《紅樓夢》的著述,編年處理有助了解俞平伯研究歷程及其觀點的變化發展。尤其與顧頡剛討論《紅樓夢》的通信,置於卷首,才驚覺一部《紅樓夢辨》原來是在尺牘間完成。這時胡適之《紅樓夢考證》在清人筆記和曹雪芹家族考證的基礎上,確認自傳說的基礎。在這種講求「科學的研究」空氣裡難免對其他人造成一定程度的壓力。如第一封信,就已說「寶玉如是,雪芹亦如是」,明顯受到適之先生影響。可是當我們逐漸閱讀,就發現純粹自傳說的可疑正在俞文中萌發。

俞平伯對此有段追憶,很可看出胡著如何在學術研究上成為范式:「我從前寫這書時,眼光不自覺地陷於拘泥。那時最先引動我的興趣的,是適之先生的初稿《紅樓夢考證》,和我以談論函札相啟發的是頡剛。他們都以考據名癖的,我在他們之間不免漸受這種癖氣的薰陶。」既承認《紅樓夢》含有作者經歷但不代表等同一部信史。後期強調作為研究者應抱著「趣味的研究」,把小說還給小說,文學還給文學。這一理想懸得很高,就是時時保持一種審美鑑賞的慾望和興趣。其實不管是「科學的考據」還是「猜謎的索隱」無疑與中國深厚的史學傳統有關。

摭實有餘蹈虛不足的「科學方法」風氣下,一般學人往往悞執求知之功力為學問,其結果便是對一切思想性或理論性的問題都失去了感覺。舉個例子,同樣作為戲曲研究大家,王國維的學術聲譽遠遠超越吳梅的原因就在這裡,而我更看重吳梅戲曲創作與戲曲教育的眼光,尤其是瞿庵「竭畢生之精力」而作成的《南北詞簡譜》,是治曲者必需之書。

把小說研究還原為藝術研究,強調其中的文學成分而非影事,這點或者是俞平伯身兼詩人和文學史家的身分,因而能體貼入微。胡適的貢獻當然不可抹殺,但文學感覺卻有所不足,熟悉胡適治學的人大概不難發現胡適長於章回小說考證,俞氏則更能充分了解文學創作的規律,故對高鶚的續筆並非全然否定,而是篩出後四十回的面目及蘭墅先生續書的依據。

近時聞說有所謂附會的研究,將若干無關宏旨的中西著作比附,攀絲牽藤「考證」出作者的淵博,其實正大可不必。如此捏合,亦可謂想入非非,疑神見鬼了。這讓我更懷念那種書牘中慢慢體現出的目光。俞老每言及往事,語多悲愧,今可見有先生生前未刊稿《樂知兒語說紅樓》。昔人把小說說得太虛,今人把小說說得太實,不然才脫了一重魔障,又掉到另一個迷魂陣去了。這樣蠻幹豈非買珠還櫝麼?
07.0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