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6月 17, 2007

幽默世家

幽默,就是humour,據說是林語堂首倡的。說說笑,比如一條渡船過河時,船身突然撞上了礁石。河水不斷地湧進艙裡,旅客們驚慌失措。唯有一位先生沒事似地坐著不動,譏笑眾人大驚小怪。「用不著急嘛!關咱們甚麼事,」那人說,「莫管它漏水!船又不是咱們的。」讀了好笑搔一搔腦袋,鼓起掌來嚷說「笑話連篇」。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以幽默治國,想必人人開心,一切都在愉悅的空氣,小國民必定溜光水滑,翕動一下偶爾僵硬的嘴角。幽默自有其好處,好像大家精神緊張之時,來點會心一笑,還真能為生活帶來緩衝。求滿紙殺伐之聲,不如處處鶯歌燕語,只是恐怕不容易做到罷了,因為幽默時而是有趣,也可以變得無聊。

「水浸天花板月漏爆水管」這句我朋友擬得極好,堪稱是幽默的典範,如果你來個冷不防的批評說他太嚴肅了,或蘊藏機鋒甚麼的,則十分殺風景,不識大體。不過這又有甚麼關係呢,套一句爺兒們的俏皮話──不管怎樣,明天不會就是世界末日的。

其實,中文裡本來有滑稽一詞的,司馬遷寫《史記滑稽列傳》時,滑稽一詞已經轉義,凡幽默、詼諧、好笑甚至拐彎勸諷,都歸「滑稽」。所以,淳於髡、優孟、東方朔,甚至西門豹,都歸入《滑稽列傳》。現在「莫談國是,只談幽默」之時,許多人見面就是「今天天氣哈哈哈」,於是乎大家都在推銷幽默,社會萬象「哈」而了之,化干戈為玉帛,這很好,小而言之是開心,大而言之是為國民。難怪幽默遂流行開來,接受並獲得了舉世或「某大人物」之優選。大的框架跳不出,小花樣玩得還挺歡,這叫大氣,大不易為也。

古云是藥三分毒,幽默也不能濫用的。歷歷如繪地看到一幅群魔亂舞的圖像、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悲劇,一張張淚盡哭乾的面孔,折衷刻骨椎心無淚的病症,是否可引幽默之藥方救治,實則近于酸腐。至於記一時可笑之士或虛擬人物者,作者盡可馳騁才思,發揮想像力,爺兒們突然給人民送大禮是幽默,電影裡抹掉「Putrajaya」是風趣,坐牛車繞過大道云云,詼諧多端,從你頭頂敲上一記,款款地幽了你一默。

幽默滿街走,今天我要笑,然而滑稽也並未滅絕。水靈靈的人物大抵徒子徒孫代有才人,咬文嚼字一下曰滑稽突梯,曰詼諧、曰嘲、曰謔、曰謔浪、曰嘲弄、曰風、曰諷、曰誚、曰譏、曰奚落、曰調侃、曰取笑、曰開玩笑、曰戲言、曰孟浪、曰荒唐、曰挖苦、曰揶揄、曰俏皮、曰惡作劇、曰旁敲側擊,高興的可以哈哈大笑,恐怕要嘲笑不是沒有法子的,好比嘲笑友朋沒有幽默感徒留碎了一地的慘笑。幽默是不能刻意提倡的,因為這舉動本身就落得「很不幽默」。

林語堂說「幽默本是人生之一部分,所以一國的文化,到了相當程度,必有幽默的文學出現」。人情畏談而喜笑,現在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河清海晏,偃武修文之世,何況國慶屆臨,一切都在愉悅的空氣裡。

07.05.31

4 則留言:

yihwa 提到...

高級幽默不容易,弄巧成拙的例子比比皆是。

順說,有許多相聲演員會將相聲的趣味連結上古時的滑稽演員,然而一時一藝,是不是真有些傳承難有定論,但滑稽並未滅絕倒是真的。

東山 提到...

yihwa

幽默很難,不小心弄糟就是無聊當有趣。

我看相聲跟滑稽演員關係好像不太大。旗人是語言高手,清代興盛的幾個玩意皆有特點。倒是看周譯式亭三馬劇作,處處想到古時滑稽演員。

yihwa 提到...

我亦覺得相聲與滑稽關連不大,然而一旦連結上,瞬時便擁有活古蹟的身分了。

旗人是語言高手,是不是因為清代離我們最近的緣故呢?宋代也有好些玩意兒大玩語言、聲音,每一時期大概都會有善用口舌的新鮮活出現,也似乎都是娛樂用途。

東山 提到...

相聲界把東方朔尊為祖師爺人情上可以接受,然承傳是不太明顯的。聯合國大概未必當它是漢代的口頭遺產來看罷,很多東西也可以一追就到詩經時代去的,好像詩歌多少言詩都說從詩經來。

旗人是語言高手這段是從胡適之的紅樓研究得到啟發的,胡先生舉兒女英雄傳與紅樓夢,說明北京話運用之妙,我以為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