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5月 27, 2007

聽刑天先生說了件讓他憤慨的事。這是很有趣的,是一門關于搜的學問。

刑先生告訴我,他到網站試問了一個問題,請讀人文科學的朋友對對子,他想試試看獲取知識的途徑。題目是「孫行者」。

這是有名的學術公案,典出《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因蘇東坡有詩「前生恐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陳寅恪即變通以「孫行者」為對子之題者,其實預設了「胡適之」的答案,以測學生讀書之多少及語藏之豐富。據聞當時能通解者僅馮友蘭。

朋友一貼出題目,很快答案就出來,答曰:「標準答案是:胡適之,可是有說祖沖之較好」。刑先生又問「如果是讀書讀來的,那很好。敢問「祖冲之」是引自何書?」

我笑了,終於明白先生的用意,原來他是在測試當求學遇問題時,是從書本讀出前因後果呢,還是直接上網「搜」。對於人文科學來說,或者是目前最大的挑戰。現在是讀書太容易了。然而我們這個先天後天皆不足的地方,根基還未扎實之前已經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資料。以前是書到用時方恨少,現在是書到用時方恨多。或許說罷,傳統學者的最大問題是「出不出得來」的問題,本世紀的古典文學研究的困惑可能是「進不去」,或根本沒想「進去」。如果「搜」出了一個胡適之,隨即能找回閱讀集子的風趣與睿智,問題就不存在,但如果只停留在「搜」而非沉到這個學術傳統裡頭去,我以為是毫無意義的「生產」。不過是把一個不甚安全的答案學舌一遍罷了,實在不見得有任何光榮的事蹟可以如此宣揚。

刑天先生罵了一通,甚麼「行己有恥」,甚麼「讀書茍簡」云云,讓我想起這樣一個老頑固,難怪要惹起我們青年才俊的不爽快。我自然不敢如此冒昧前輩,這樣是要讓大人先生嘲笑為「不禮貌的做法」。

我敢不稱先生為「頑固派」自然也有理由,他的說法讓我想起過去的一篇文章《讀書與繙書》。以前曾引過于謙的詩,今天圖書館又看到一幅圖,寫的是韓愈的《進學解》「行成于思毀于隨」。我常常坐在下方,每當想透口氣,仰面看到的就是這幅字,使我抖擻似乎前方有聲音呼喚著,只好低首繼續工作。

據說惠施的「學富五車」並不多,因古時是書于竹帛,「二尺四寸,聖人之語」其實是書不上許多字的,蓋竹帛煩重,但也因此對讀書更為珍惜。我也明白刑先生的意思,流連網絡不好好讀書畢竟是不行的,「搜」來的畢竟不比讀來的有情懷。自然了解到「青菜豆腐,各有所愛」,這樣鬬傷別人的才氣確實不太好。據說花半小時逐字逐字用手鑑入電腦的方法已經「不能與國際接軌」了,還要確保沒有打錯字,流行的說法是「用五分鐘在網上『搜』出原文,再用copy + paste的方式放入報告里」,快速罷?我也很震撼,大概自己確實是三代以上的古人了。這有緣故的,如果有一天治學不是讀書來構建基礎,而成了「唯網主義」者獨霸天下,恐怕未必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有云「搜」的功力愈來愈重要了,似乎就肯定了「搜」之存在的必要。我不清楚刑天先生的舉動算不算是「因噎廢食」。或者數碼時代的挑戰就在這裡,人文學科每項成果汗牛充棟,不是掌握了材料就是淹沒在材料的大潮里,「真積力久則入」千年之下依然如洪鐘般響來。

現在讀書是愈來愈難了,恐怕錢太多書太多也不定有助益。「搜」一下,又釣出成果不稀奇也不好笑。這又讓我想起清人鄭次公有段話,似乎說得很不進步,恐怕我們的青年才俊要嗤笑跟不上「時代步伐」,我還故意引出來,這是很抱歉的,文曰:「為蠶养桑,非為桑也。以桑飯蠶,非為蠶也。逮蠶吐繭而絲成,不特無桑,蠶亦亡矣。取其精,棄其粗;取其神,去其形。所謂羅萬卷于胸中而不留一字者乎。」不揣冒著妄改的千古笑柄,逕自說成:取其粗,棄其精,取其形,去其神。所謂羅萬卷于搜網而不留一字者也。
07.0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