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4月 22, 2007

教餘打閒

先說一個故事:

諸葛宏年少不肯學問,始與王夷談,便已超詣。王嘆曰:「卿天才卓出,若復小加研尋,一無所愧。」宏後看莊老更與王語,便足相抗衡。

這故事有點像小說事語,簡短而有寓意。常常困頓的時候,自然要尋出那久不見面的《世說新語》,躺著看,魏晉人的風神瀟灑一下子髣髴要脫開書頁而出。

大概是職業病的關係,我是給家長的神童期望搞得有點焦頭爛額的,漸漸也疑心自己是否掌握了塑造奇蹟的能力。當然我們的學生成績一好,就飛鳥一般蟬過別枝,嘀嘀咕咕罷,亦是莫可奈何。

由此段記載觀之,玄學家王衍認為,對天才也必須學加以教育和學習。魏晉神童不僅好學,更能在週遭環境的刺激中的思酌所學。「學而不思則惘,思而不學則殆」,清談風氣的盛行,魏晉士族極力充實自己以符合社會時態,更激勵其多重思考所學。

又以反觀之,如「文學九九」謂殷仲文「天才宏瞻,而讀書不甚廣博,」亮嘆曰:「若使殷仲文讀書半袁豹,才不減班固。」

仲文之才氣文思在當時必有一定的名氣。不然「品藻四五」桓溫不會有:「安石何如仲文?」之問。可惜殷仲文自恃天才,不肯刻苦攻讀。《詩品》評其文才云:「晉東陽太守殷仲文,晉、宋之際,殆無詩乎!義熙中,以謝益壽、殷仲文為華綺之冠,殷不競矣。」徒以天份傲視群倫而不肯學習,雖然一時可有佳績,但畢竟有難以為繼的一天。「不競」之諷,說明天才不學亦是畫地自限,也覺徒然。

寫到這裡我只好承認自己的「俗」,繙了一封輾轉落掌的信函。由此聯想到現在是人人想做天才而不得的時代,人的智慧有愚俊之別,庸愚令人嗤笑,才智令人豔羨。然而讀書茍簡,古奧一點就要嚷嚷「非常沉悶」的,害怕斲害到他們的天才似的,直畫出一副公允的模樣,尋開心者自然可以改成「適合多數讀者口味」。比如:庾子嵩读庄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可以翻成:庾子嵩讀《莊子》,剛開卷繙了一下,就「哦」的一聲,放下書說:「與我的見解沒有甚麼不一樣。」讓劉義慶把文章改成這樣,你聽了跟隨他自然還是昏蟲。所謂一字千金,書是寫給天人看還是讀者看,也就不能太過在乎了。

上面說的是名士的天才,我們的現代「名士」大概是專欄、寫信、發冷箭。此類天才無須大鑒亦可知。譬如說「阿堵物」「寧馨兒」可以說是中古時期的「白話」了,好像還沒聽說有人抱怨文白夾雜的。或者自認有點天才夢的人不在少數,倒不相信有從天而降的天才兒童,你知道你是誰,高興自然還是高興的,但也只能這樣了,決非我們講求「適合多數口味」者所能望其項背了。不佞小加研尋,一無所愧。

07.04.13


8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東山寫得好。從前覽讀您筆法,不期然地對您為文的某些“執拗”點,尤感費解。或許到頭來是閱者自己過於牽強地要弄明白,硬是要剖析作者個中隱語。沒能放開來看,有時自然偏執了也不自知。爾後,方才覺得自己太“上心”了,實則上是沒這必要的。天地遼闊,何不各自暢遊?

目下讀畢此文,終悟“釋懷有時,敞亮有時”。

隱者

東山 提到...

許久未見隱者蹤跡,還以為歸隱山野,自在逍遙去了。

任何文章大概有表面與內在兩層意思罷,而所謂兩層也不定是僅僅一兩件瑣事,有時候眼睛是今天的,鼻子是去年的,嘴巴向他人借口一下也是有的。我亦不否認文章時時流露一些心事,但站在雲端上吶喊的人又真能做到嗎。即能也就未必能夠吸引到我了。

我們何曾讀懂任何文章。有偏執有追輯,未嘗不是好事,若事事都在解與不解之間,還不如去睡好午覺。而那些強調清白如話者,跟著他去改變才是死路一條。就因為對方討厭,所以才站在那裡,而且還要招招搖搖,大哭狂笑。

匿名 提到...

“長幼之節,不可廢也……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可見古時已有一套倫理道德來制約與抨擊隱者。

要做到隱歸,即嚮往不已,又知那僅是清醒以後的夢話,最主要的是吾輩還不夠格呢。自家若要稍稍體會“神遊”的樂趣,唯有學習“心隱”。我雖說是城邑人,再如何受管束,小時候都玩過“藏貓”遊戲。我以為每個人都會有一些想要隱藏起來的願望。這也許是人的天性罷,即不僅是厭惡,甚而喜歡某物時,都會無意地“隱”,內心反而更自在。

其實,東山“誤解”了我的一些意思。所以說要如何調配文字的隱喻色彩,是完全視乎書寫人要如何呈現,如是東山所言,凡事非要二元對立的話,那末人與文章之間,抑或人與人之間則不“好玩”了。

隐者

東山 提到...

天資羙不足為功惟矯惡為善矯惰為勤方是為功人必不能便無是心湏使思慮但使常游心於義理之間立夲處以易簡為是接物處以時中為是易簡而天下之理得時中則要愽學素備

南宋方聞

匿名 提到...

東山先生,隱者敬受教。

東山 提到...

加油!

lobo 提到...

文章說得對
學問還是用心求才好
lobo

東山 提到...

lobo

很多時候覺得「難」,真害人,因此就顢頇遲疑。

我時時警惕自己,讀不懂是不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