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3月 11, 2007

文學與考古

已經不只一次聽到別人嘲笑,說我長期與死人為伍。桑梓豐盛園外就是墳山,當然沒有說錯,可讀書時又選擇了中文系,天天陪古人聊天。近幾天我就等著一批書,其中部分是考古報告。

半年以來除了偶爾鈔檢正史,其他時候就是這樣過的。這既有研究興趣的轉移,也有研究路上的困境。還別說世紀初敦煌「劫餘錄」,所謂的二重證據法,或陳寅恪在《王靜安先遺書序》云「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証」等等。其實都在提醒文學研究者,傳統文獻之外的新戰場。

一般來說,文獻可分四大類,一小學工具(如字書、音韻、訓詁、類書等),二出土文獻(如甲骨文、金文、青銅器、簡帛、印章、錢幣、石刻等),三傳世文獻(如儒釋道歷代經子),以及四專題文獻(如中醫典籍、小說筆記、章譚文鈔等)如果只鎖定在自家做個研究上的「檻內人」箸述當然也可以,不過天地顯然窄小。

以甲骨文為例,不是沒有誤解的。章太炎晚年,曾經為甲骨文的真偽問題,與當時的甲骨學研究者鬧過一段頗為引人深思的公案。《國故論衡》中寫了一篇《理惑論》,是專門抨擊金文和甲骨文的。講到龜甲文時,太炎先生說:

「近有掊得龜甲者,文如鳥虫,又與彝器小異。其人蓋欺世豫賈之徒。國土可鬻,何有文字?而一二賢者信以為真,斯亦通人之蔽。……夫骸骨入土,未有千年不壞,積歲少久,故當化為灰塵。……龜甲何靈而能長久若是哉!」

這自然有門戶之見,也可視為隨時對新文獻保持一定的疑問。讀董作賓《甲骨學六十年》不難看出龟甲兽骨的發現,是如何改寫一代學術史的。

近一點的例子有小南一郎《西王母與七夕文化傳承》,魯惟一《通往仙境之路:中國人對長生的最求》都是值得再讀的好書。前者以各種照相銅鏡等文物鋪寫七夕與西王母,而魯惟一則得益於七二到七四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個漢墓的巨大發現,尤其是一幅被推測為用于死者喪葬隊伍的彩繪絲綢旗幡,蘊含一代人的精神文化型態,作為文學研究者忽略了如此上等的「精采劇情」,實在不可原諒。

要文學研究者去挖掘出一部轟動學林的著作來「顛覆」文學史,無疑是癡人說夢,也有點本末倒置。然而必要的跳出資料引用,通過考古學保持一種心態,觸摸歷史企圖重現古人生活,絕對不是可有可無的「場景」。復活古代名物,為讀者提供相對完整的形象畫面,具體可感的狀態,以增加读者的「回到現場」。舉個例子睡虎地秦墓是一座小型的木椁,隨葬器物有青銅器、漆器、陶器、竹簡等七十幾種。據說墓主是秦始皇年間一個叫喜的人。出土的大量秦律,對秦漢律學的深入自不待言,我更關注類似《日書》的出土,西漢前期尚通行數術書,是否讓我們對《日者列傳》之卜數以觀采及「巫」作為一員的社會人文存在多一些思考?張家山與阜陽雙古堆簡同樣有《日書》,又表示了怎樣的訊息呢?《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又是否到了重編補編的時候?尹灣漢墓出土的神鳥傅(賦),講了一個雌烏遭到盜鳥的傷害,臨死時與雄鳥訣別的故事,我們是否可以當小說看呢?等等等等。這樣的問題是可以問一百個一千個的。

毋庸贅言,作為像科幻小說式的「時空隧道」,究竟有多重要,未來將更為突顯,或者此刻借義寧陳氏的話,謂之「預流」也說不定。

07.02.16


10 則留言:

yihwa 提到...

東山關注的方向果然新鮮,但關注的材料卻甚為古舊。將材料的「劇情」活現,那又是一番天地了。

東山 提到...

我才到您處留言請教斧正,竟然同一時間您已經留言了。巧得很。謝謝!

也有喜的事,更巧到雞皮疙瘩了。您看我的完稿日期,嚇不嚇您。

yihwa 提到...

是啊!這可巧了,時間與話題都心有靈犀,甭說雞皮疙瘩了,眼珠子哈拉子也都要落下來了。^^

東山 提到...

很多人(敗書團除外)可能不明白我們說的巧,巧的是甚麼呢.

yihwa 提到...

無妨,反正咱倆知道便好。

pk2 提到...

東山兄
有篇關於知堂的書訊存在董橋的書中
我抄了下來
貼在blog
有空可以看看

東山 提到...

去看了,謝謝!傳您書影見郵箱。

pk2 提到...

東山兄:
真是厲害^_^

匿名 提到...

您真不簡單.lobo

東山 提到...

pk2,lobo:

別嚇唬我,
我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