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3月 25, 2007

平康坊


都城建築是每朝每代的政治中心,文化學術的傳播與此大有關係,難怪其他地方可以破爛不堪,都城當然不能,要風風光光的。我們的都門還不是一個樣,聞電影以破壞旅遊為名,電檢局的八大信條正是帝王時代之「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漢京」是邪。

關於都城陳寅恪也留意到這方面的問題,學界似少有關注。《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第二章「禮儀」附論都城建築,可知一郭一城攸關禮儀,輕率不得。義寧陳氏曰,唐之宮城承隋之舊,猶清之宮城承明之舊,又引舊唐書地理志「京師,秦之咸陽,漢之長安也。隋開皇二年,自漢長安故城東南移二十里,置新都,今京師是也。」可知唐制因循前代卻別開新面(實開啟北宋街市制度先河)。當中尤以開闢街道,築成坊里,採用嚴格整齊的坊制。唐人小說《任氏傳》云:「及裡門,門扃未發。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李娃傳》云:「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給之曰:『在延平門外數裡。』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飛煙傳》云:「迨夜,如常入直,遂潛於裡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可知開閉皆擊鼓為號,嚴守犯夜禁令。

坊雖分三等,坊里卻很不少。楊鴻年所編撰《隋唐两京坊里譜》,素寶愛之。對於喜讀江海大文者,此書或略顯枯燥,然好處正在於此,條理分明,敘所當述。檢「平康坊」條:朱雀門街之東第二街東自北向南之第五坊,《長安志》卷八、《城坊考》卷三所記與五圖所畫均同。余觀西京外郭圖,平康位於皇城,達官貴人所居處,李林甫據唐書即發丧於平康之第。

《開元天寶遺事》卷上「長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俠少萃集於此,兼每年新進士以紅牋名紙遊謁其中。時人謂此坊為『風流藪澤』」。狹妓外遊是士林風氣,東西两市商業之發達可以相見。天水王德輦多載宮中瑣事,雖見斥於洪容齋,譏為淺妄之書。如此動氣其實不必。部分材料或與正史有異,局部之謬終未能掩整體真實。

勝業坊平康坊為名妓宿聚,唐人共知。霍小玉本勝業坊古寺曲,大凡讀過《李娃傳》亦當記李亞仙操業平康坊鳴珂曲一事。平康靠東市近皇城,地理上宦官子弟、新第進士多,各處考生群聚都門,不過是各取所需。《摭言》載平康妓與裴思謙賦詩「銀缸斜背解鳴,小語偷聲賀玉郎。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又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裡,詩曰「春來無處不閑行,楚潤相看別有情。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元聲。」注曰楚娘字潤卿,妓之尤者。裴官拜衛尉卿,鄭為諫議大夫。《全宋詞》載郭應祥西江月:「妙句春雲多態,丰姿秋水為神。慕潘應有捧心顰。誰是相看楚潤。試問軟語,何如大醉高吟。杯行若怕十分深。人道對花不飲。」有注「楚娘潤娘,維揚二妓。昔人詩云,楚潤相看別有情」。然《北里志》多記平康舊事,平康位於北門,因名其書《北里志》;「楚兒」條曰「楚兒,字潤娘,素為三曲之尤,而辯慧,往往有詩句可稱」,則楚潤應為一人,後為萬年捕賊官郭鍛所納,惟生活反大不如前,笞辱含冤,今錄下可備一考。

又張蓬舟輯有薛濤詩,應和者若元稹、白居易、劉禹錫、張籍、李德裕、裴度、張祜、王建、杜牧多為一代名士,唐妓之徘徊平康或走入家庭,則是社會文化之真史料。

唐妓雖「本自娼家」,然而紀錄者大多強調藝重於色,故「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或著重描述其「右多善歌,左多工舞」,許多風流韻事從此起始。特意描繪其姿容常常者為例甚多,目的主要在突出其事筆硯、善詞章。從小處看唐代才藝修養風氣非後代所能比擬,歌舞弄樂,獻藝侍寢,世人亦不以為意,反有烘托佳人識才之意。孫《北里志》係研究唐代之「遊冶教科書」,所記「平康里入北門東回三曲,即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錚錚者,多在南曲、中曲」,則金石絲竹亦不絕於耳。坊中才女芸芸,斷不可作今解。

07.03.21


星期四, 3月 15, 2007

懷念的風景

喜歡讀書的人,大概也留意版本,如宋塹、明刊、清刻本,還有佛經,少數民族版本,新文學等,真可謂一代有一代之風氣。

關於新文學版本,可說是從上世紀末慢慢加溫。對於許多人來說唐鈔宋本奇珍不用說,數量少經歷長的,自然就慢慢「珍」起來,至於新文學晚近經過時間的淘洗,出現了現代文學經典,日益成了藏家心中的新寵。不要說初版的《域外小說集》、《傳奇》,即便一九八八年出版不算太老的《亦報隨筆》《四九年以後》,叫價四五百元也見怪不怪,更別說那些印量不多又極具研究熱點的「紅牌」,僧多粥少這樣的現象足成一時風尚。

翻開香港中文大學編的《書影留蹤──中國現代文學珍本選》或《唐弢藏書:簽名本風景》不難發現中國圖書裝潢設計的高峰期在上世紀的二三十年代。陶元慶等人的設計尤具匠心。魯迅說「《徬徨》的書面是非常有力,看了使人感動」。實際上比起五大文化機構,北新資金上沒得跟商務中華拼,但促成一代風氣,同樣不能小歔。北新撰稿人有魯迅、周作人、劉半農、林語堂、孫伏園、錢玄同、江紹原、章衣萍、王品青、韋素園、馮沅君、俞平伯、顧頡剛、李霽野、張定璜、章矛塵等,單是羅列這些驕傲的名字都足以叫人激動。

這樣的局面抗日戰爭後退色,已經是一個設計幾十本書在用,換了書名修點顏色,又是一本「新書」。只要把同家出版社抗戰前後的書類擺一起,答案不言自明。整體來說實在差太遠。若劉彥和所言「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加以引申,書目存燬良莠,亦可窺探時代之興廢,晚清以降古書通例已破,然歷代經籍藝文與治亂代新之關係,還是可以約略看出書業長衰之脈絡。

當然要求每個研究者得摸過新文學珍本才能從事研究,即不可能,也沒必要。不過這不能否認,作為歷史趣味相對來講比較重要的文學研究,親手摸一本泰東圖書初版的《沉淪》,跟捧起全集來讀,雖不至於差十萬八千里,但文學感覺肯定要大打折扣。這還不包括往往附在後頭,老少咸宜的小廣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也是書痴書迷追蹤原版而非整理本的關鍵所在。

百花文藝出版社前些年重印了現代文學原版珍藏,這可是八〇年代上海書店「中國現代文學史參考資料」後的一件大事。我常建議同好零零散散收集或到圖書館親手繙讀。這套書陸續在出,手上收到的十幾種,比對跟全集本文字多有出入。一般讀者是以全集默認為定本,然而作為考索作者思想的軌跡,初版顯然更為重要。

比如說展覽會,我知道香港辦過一次,近兒又聽說舊香居五百來本珍藏也將慷慨見面。我知道這家書店是不久的事。透過pk君紹介,也就連一家店面的書衣之美也要欽慕起來,有云「藏書為山積,讀書如水流,山形有限度,水流無時休」,或者我們亦因此獲得更多,關於人的,關於書的,關於事的。因為興趣的關係,我更關注今人如何去回憶艱難學歩的二十世紀。自然我給人家寫文章是要笑掉牙齒的,可是當您知道一家舊書店張開一扇窗戶,喚醒週遭人關心消失的過去(譬如舉辦日據時期五○年代中小學課本展,)我們或者應該更珍惜當代,探頭張望該忘卻的與該記憶的。當您知道拍掃一張圖片要用腳踩印刷機來來回回多少遍,魯迅、孫福熙、陶元慶、錢君匋、豐子愷等,為封面及整體設計各顯神通,從一疊文稿「變」出傳世之作,不得不讓您對書愛護起來,摩娑把玩。我們承受不起那時代的重量,然而那一碇墨一支筆一本書,是一道不該消失的風景。
07.03.13

  • 展覽時間:2007年3月24日下午3點
  • 茶會來賓:秦賢次先生、辜振豐先生、舒國治先生、蔡登山先生、韓良露女士、應 鳳凰女士、符立中先生、李志銘先生.............等
  • 展覽座談:由致力於五四以來新文學史料整理和研究的秦賢次先生和大家分享、 新 文學的歷程,文學風格、作家特色、 淘書玩書經驗。
  • 座談時間,近日公佈、因座位有限、請來電預訂02 23680576 或mail 到信箱jxjbooks@seed.net.tw

星期日, 3月 11, 2007

文學與考古

已經不只一次聽到別人嘲笑,說我長期與死人為伍。桑梓豐盛園外就是墳山,當然沒有說錯,可讀書時又選擇了中文系,天天陪古人聊天。近幾天我就等著一批書,其中部分是考古報告。

半年以來除了偶爾鈔檢正史,其他時候就是這樣過的。這既有研究興趣的轉移,也有研究路上的困境。還別說世紀初敦煌「劫餘錄」,所謂的二重證據法,或陳寅恪在《王靜安先遺書序》云「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証」等等。其實都在提醒文學研究者,傳統文獻之外的新戰場。

一般來說,文獻可分四大類,一小學工具(如字書、音韻、訓詁、類書等),二出土文獻(如甲骨文、金文、青銅器、簡帛、印章、錢幣、石刻等),三傳世文獻(如儒釋道歷代經子),以及四專題文獻(如中醫典籍、小說筆記、章譚文鈔等)如果只鎖定在自家做個研究上的「檻內人」箸述當然也可以,不過天地顯然窄小。

以甲骨文為例,不是沒有誤解的。章太炎晚年,曾經為甲骨文的真偽問題,與當時的甲骨學研究者鬧過一段頗為引人深思的公案。《國故論衡》中寫了一篇《理惑論》,是專門抨擊金文和甲骨文的。講到龜甲文時,太炎先生說:

「近有掊得龜甲者,文如鳥虫,又與彝器小異。其人蓋欺世豫賈之徒。國土可鬻,何有文字?而一二賢者信以為真,斯亦通人之蔽。……夫骸骨入土,未有千年不壞,積歲少久,故當化為灰塵。……龜甲何靈而能長久若是哉!」

這自然有門戶之見,也可視為隨時對新文獻保持一定的疑問。讀董作賓《甲骨學六十年》不難看出龟甲兽骨的發現,是如何改寫一代學術史的。

近一點的例子有小南一郎《西王母與七夕文化傳承》,魯惟一《通往仙境之路:中國人對長生的最求》都是值得再讀的好書。前者以各種照相銅鏡等文物鋪寫七夕與西王母,而魯惟一則得益於七二到七四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個漢墓的巨大發現,尤其是一幅被推測為用于死者喪葬隊伍的彩繪絲綢旗幡,蘊含一代人的精神文化型態,作為文學研究者忽略了如此上等的「精采劇情」,實在不可原諒。

要文學研究者去挖掘出一部轟動學林的著作來「顛覆」文學史,無疑是癡人說夢,也有點本末倒置。然而必要的跳出資料引用,通過考古學保持一種心態,觸摸歷史企圖重現古人生活,絕對不是可有可無的「場景」。復活古代名物,為讀者提供相對完整的形象畫面,具體可感的狀態,以增加读者的「回到現場」。舉個例子睡虎地秦墓是一座小型的木椁,隨葬器物有青銅器、漆器、陶器、竹簡等七十幾種。據說墓主是秦始皇年間一個叫喜的人。出土的大量秦律,對秦漢律學的深入自不待言,我更關注類似《日書》的出土,西漢前期尚通行數術書,是否讓我們對《日者列傳》之卜數以觀采及「巫」作為一員的社會人文存在多一些思考?張家山與阜陽雙古堆簡同樣有《日書》,又表示了怎樣的訊息呢?《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又是否到了重編補編的時候?尹灣漢墓出土的神鳥傅(賦),講了一個雌烏遭到盜鳥的傷害,臨死時與雄鳥訣別的故事,我們是否可以當小說看呢?等等等等。這樣的問題是可以問一百個一千個的。

毋庸贅言,作為像科幻小說式的「時空隧道」,究竟有多重要,未來將更為突顯,或者此刻借義寧陳氏的話,謂之「預流」也說不定。

07.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