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2月 24, 2007

西王母傳書

漢五行誌一段話十分有意思,說的是京師郡國民聚會里巷仟佰,設張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傳書曰「母告百姓,佩此書者不死。不信我言,視門樞下,當有白髮。」這讓我想起江紹原談傳言的事,過去一篇《消災符呪一帖》說過的話就不贅言了。不佞從裡頭剪一段給大家比較二八年「胡進士」傳單:

北京胡進士死去七日還陽傳說四字關聖帝君觀音大士降諭令歲五穀豐登人民多災四月初五日瘟神下界損人一半九月更多此山東歷城縣帶來數字不信者吐血身亡若有虛言天誅地滅有人抄送一張可免一身之災抄送十張可免一家之災見而不傳得病無救 倘有患病者用朱砂黃紙照抄四字火化用酒沖服愈矣

可知傳書一事,實是古已有之。現在我們看到的不外是「五行誌派」的徒子徒孫。王母娘娘所謂白髮云云,衰年之象,娘娘似已掌管壽命延年之事。過去後羿請無死之藥於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宮,不過這個故事記載劉安書,情況比較複雜。至少當我們想到西王母與東王公,奔月姮娥與射日後羿,似為古代太陽月亮神話之移型。今人從中不難看出漢代人福壽緜長的想像。

比如說《山海經》大約是戰國初年到漢代初年所作,劉歆校書才合編的,四處論及西王母。西山經道,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半獸人一跳為《漢武內傳》,突出渲染的是「群仙數萬」的乗騎,「五十天仙」的服飾,「二侍女」的「容眸流眄神姿清發」,還有王母的「光儀淑穆」與「天姿掩靄」。又記,七月七日,西王母降臨與武帝見面,贈以仙桃四枚,仙桃體積細小,如鴨蛋般大小,圓圓的青色,并不好看,但味道甜美,而且「此桃三千年生一實」,民間土地無法出產,凡人無緣品嘗,渴慕不已。此為吳承恩西遊所本,有三千六百株(桃樹):……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升長生不老……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

將一段天上人間放到三千年的長時段,本質上已有再生及不死的意識。《山海經.西次三經》有云,「(不周山)爰有善果其實如桃,其葉如棗,黃華而赤柎,食之不勞。」成熟期大大延長,壽桃益發珍貴。

臚列開來,三足鳥、九尾狐及蟾蜍屬於(就我所收集)漢畫漢磚最頻密出現,若蛇狀尾巴交纏的侍者,两狐交配圖像等等,似乎西王母之所以與長生相連接,隱含了更新宇宙循環和表徵生命源泉的力量。且不止此,西王母與東王公,姮娥與後羿,伏羲與女媧彷彿隱含了某種類似秩序的均衡,雖說以目前觀察所得,西王母的地位是要遠遠超越東王公的。東王公作為配角,排遣的是娘娘的「百年孤寂」。

這尚是藝人與知識人的神仙說,倘若突出那大部分沉入水面之下的民眾階層神仙信仰,情況就複雜了。就能收集的西王母照相,圖像之多樣讓人驚訝西王母之儀姿百態。西王母系第一神像,眾多傳說簇擁勢所難免,多數畫像磚戴勝,龍虎座,有些還豐了羽翼,作展翅狀。不過這需要專門考古專家才能談的。真正吸引我的是上引那封遺文,如何表現出一種先民對西王母又敬又畏的信仰意識,同魏晉之時,養生長壽和成仙理想與道教和上層社會的關係。即便已經化身美婦女,民間的畏懼還是可以感受出來的,自然也不好說是怪獸之遺留。

口耳流傳過程,不少神話人物都因流變而剝落其原始面貌,從歷代的文獻中,西王母的形態極為多變,幸而其發展脈胳十分清晰,是了解神話人物形象流變的最佳素材。可以估計到的挑戰,就是用剝皮手法將層層累累還其本象,這在文獻不難做到,實在亦不少人在做,難處是從文物下手。我發現同是西漢各地的描繪有差異,一出場就已經是非單一造型的「最佳女主角」,歸類尚易則分期繁難,且更要命的似牽涉了不僅一個神話系統罷了。由最初猙獰的半獸人而不斷升格為尊貴的女神,其中所經歷的人化、仙化及俗化的複雜過程,與社會的文化意識關係千絲萬縷。

那麼多囉唆,因讀書而想起了一些瑣事,(其實我純粹喜歡漢畫,)或者以後可以再整理一下也不定,這裡且鈔一點東西,沒別的意思了。


07.02.13


星期日, 2月 11, 2007

線裝與毛邊



漢代劉向是比較重要的學者,不是因為列女說苑,而是他的校書。今《別錄》不傳,很是可惜。嚴可均輯本錄有劉向歆父子軼文,見解直言明晰,我覺得是很有價值的。有關版本學一條如下:

殺青者,直治竹作簡書之耳。新竹有汁,善朽蠹。凡作簡者,皆于火上炙乾之。陳楚間謂之汗。汗者,去其汁也。

在書簡上寫字,用火烤除竹簡的水分,以便書寫和防蛀,想法不得不讓人佩服。這道工序稱為“殺青”《後漢書.吳佑傳》:「吳恢欲殺青簡以寫經書。」李賢注:「以火炙簡令汗,取其青易書,復不蠹,謂之殺青。亦謂汗簡。」聽說陳夢家先生考察出土的武威竹簡大概就肯定了殺青這道程序的對簡牘的好處。今人談版本實由此而始,或稱板,恐怕于書寫模式大有干係,王充所謂「斷木為槧,析之為版,刀加刮削,乃成奏牘」是也。葉煥彬《書林清話》「書之稱冊」對此有很好的發揮,乃古代雕板技術的掌故書。

當然現在不會有人出一批竹簡書了。線裝倒是還有的。我們現在還比較容易看見的包背,零散頁張集好訂線,那已經是明代的事情。本子裝訂,紙葉折好後須先用紙捻訂書身,上下裁切整齊後再打眼裝封面。線裝書一般只打四孔,稱為「四眼裝」,也有八眼的。我這說法很粗糙,不免為內行人所笑,但現今留存的縫書人也不多了,而且他們不肯來更詳細的解說,目下只得以此塞責。

胡亂出線裝,版式不通,彷彿有線即是,其實是不必要的。我朋友想學線裝,著著實實學習,不至於鬧誤。《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彷彿一個大染缸,來到我們這裡,來一個變一個。

出版社熱愛線裝毛邊甚麼的,出的飄飄然看的飄飄然,線裝書同時又演變為一種品味與學問的符號,好像收藏線裝書的人比收藏平裝書的人檔次要高一級了,哪怕收集的是線裝書裏的垃圾貨。

我沒親手製作線裝的經驗,倒看了些書,知道線裝製作繁複,甚麼分書呀,齊線呀,還要看刻印工夫。幾乎現在影印的文獻,莫不以精刻美善而流傳的。然而,書市冒出一堆「偷換概念」的,用電腦字排印,卻胡亂去弄個「復古」起來,彷彿見到孔夫子穿上牛仔服,大喇喇走在路上。問禮時,隨手一出的是硬白紙的新線裝。

新出的仿古我是不買的,純粹的忽悠人罷了。比如《知堂遺存》我還是買的,就因為手稿本身就是線裝,既然影印自是儘量靠近本色,雖非原汁原味,也是比較真實的。要是出一本《雨天的書》「首批限量線裝版」,那就有點奇怪了,因為不倫不類。

或許可以補充一件小事,據聞上世紀30年代有一個「黨」,叫作毛邉黨。毛邉就是需要自己剪裁的書,「三邊任其本然,不施切削」。現在也有人出毛邉書,本意卻蕩然消失。新骨董同「新」線裝一樣,當然是噱頭而已。「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也沒有甚麼不可以的。雖說「新」毛邉同「新」線裝,本質上不能討得我歡心,即便愛古,也不是這樣的。

這也是自家的偏好,知堂老人不是說過嗎,「第一,毛邊可以使書不大容易藏———藏總是要藏的,不過比光邊的不大容易看得出。第二,毛邊可以使書的『天地頭』稍寬闊,好看一點。不但線裝書要天地頭寬,就是洋裝書也總是四周空廣一點的好;這最好自然是用大紙印刷,不過未免太費,所以只好利用毛邊使它寬闊一點罷了。」我們置喙干嘛,也就由他去罷。

現在又出了種亂版。線裝本加毛邊本,未免弄出笑話來。所謂「雙頁線裝書,不是仿造的,要閱讀時須先用界尺或刀片界開原來折合著的書口」,其實就是所謂線裝加毛邉,猶不脫捧心之態,只可惜不懂得是甚麼緣故。
07.02.08


星期日, 2月 04, 2007

讀魯迅書劄記

上回說到魯迅的藏書,不免多談些。讀魯迅書,尤其是學術著作,其選用的版本將影響出來之成果,故求學者最好能專注於此。

閑時繙看,找書時亦打個照面,看看用些甚麼版本為好。我讀魯迅就是這樣。比如一直作為我最喜歡的著述的《中國小說史略》,前後根據他掏了不少好東西。又比如《古小說鉤沉》輯錄的古書,我們現在很容易買到各種類書了,讀起來要容易一些。

《古小說鉤沉》中輯出《列異傳》,中有「秦穆公時,陳倉人掘地得異物;其形不類狗,亦不似羊,莫能名。牽以獻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為媼,常在地下食死人腦。若欲殺之,以柏插其頭。』媼復曰:『彼二童子,名為陳寶;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陳倉人捨媼逐二童子,童子化為雉,飛入平林。陳倉人告穆公,穆公發徒大獵,果得其雌。又化為石,置之汧渭之間。至文公,為立祠,名陳寶。雄飛南集,今南陽雉縣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縣。每陳倉祠時,有赤光長十餘丈,從雉縣來,入陳寶祠中,有聲如雄雞。」這是從《太平御覽》、《藝文類聚》、《太平廣記》及《北堂書鈔》零星佚文整理。「其形不類狗,亦不似羊,莫能名」,《四部叢刊三編》狗作豬,《鉤沉》寫作狗,就知道魯迅用的是鮑刻本了。

這是早年魯迅古小說研究的一部分,錯漏處勢所難免,我一直在想誰願意依此斠訂更好的本子,畢竟唐前小說已屆臨補訂的需要,枯悶是枯悶了些,寂寞亦總難免的,唯有能耐寂寞者乃能率由此道耳。

可知讀書難亦易,近若干年來多讀別人的小注,有時自己也疑心是否已經有點中了毒,像吸鴉片煙的一樣,但畢竟還是只能這樣子,也就這樣過去了。

類書入手的不多,不敢說三道四。據《魯迅手蹟和藏書目錄》以史部為大宗,經部最少,尤以目錄類收了三十種最吸引我目光,類書十二種,題跋十九種等等,還有那八十部完足的叢書,可惜的是這書系五九年「內部資料」,靠此去找讀,去採買,來比勘周書,以豐富自己的庋藏,也就為難人了。
07.0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