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月 21, 2007

魯迅之目錄學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魯迅先生逝世後不久,上海各界醞釀成立「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籌備會」,推舉蔡元培、宋慶齡、茅盾、許廣平等為籌備委員。其中蔡元培的輓聯最有意思:「著述最嚴謹非徒中國小說史,遺言太沉重莫作空頭文學家」。

可知,對許多老朋友來說,作為文學史家的魯迅與作為作家的魯迅,两相比較並不遜色。

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做學問講究多從目錄學入手。所謂「學問之苟且,由源流之不分」,「類例既分,學術自明」。在注重「辨章學術,考鏡源流」這方面,目錄學不只是為著作分門別類,排列次序,更包括評判高下辨別良莠、敘述師承、剖析潮流等等,在指示學問途徑方面,似乎更有效。

魯迅多次建議初學者靠《四庫全書簡明目錄》或《書目答問》去「摸門徑」。據許壽裳《亡友魯迅印象記》記載兒子轉讀中文系事,魯迅曾為許世瑛開過一張書單:

計有功 宋人《唐詩紀事》(四部叢刊本,又有單行本。)
辛文房 元人《唐才子傳》(今有木活字單行本。)
嚴可均 《全上古……隋文》(今有石印本,其中零碎不全之文甚多,可不看。)
丁福保 《全上古……隋詩》(排印本。)
吳榮光 《歷代名人年譜》(可知名人一生中之社會大事,因其書為表格之式也。可惜的是作者所認為歷史上的大事者,未必真是「大事」,最好是參考日本三省堂出版之《模范最新世界年表》。)
胡應麟 明人《少室山房筆叢》(廣雅書局本,亦有石印本。)
《四庫全書簡明目錄》 (其實是現有的較好的書籍之批評,但須注意其批評是「欽定」的。)
《世說新語》 劉義慶(晉人清談之狀。)
《唐摭言》 五代王定保(唐文人取科名之狀態)
《抱朴子外篇》 葛洪(內論及晉末社會狀態。有單行本。)
《論衡》 王充(內可見漢末之風俗迷信等。)
《今世說》 王晫(明末清初之名士習氣。)


嚴書即《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而丁福保實為《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今有逯钦立辑校本《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堪稱美善,足取代丁本。

若與魯迅所作的《青年必讀書》而言,「我以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相比較,不難看出魯迅前後差異在於,前者給朋友私下幫忙,目的是給中文系的入學者,不妨列得簡明扼要,後者是公開發表,避免扇動亂繙古書風氣,並對復古隨時保持警惕,這樣偏激的「無字書目」可以諒解。

一九六六年周作人在給鮑耀明的信中講起這件事,說:「『必讀書』的魯迅答案,實乃他的高調───不必讀書──。說得不好聽一點,他好立異鳴高,故意的與別人拗一調。他另外有給朋友的兒子開的書目,卻是十分簡要的。」知堂所言大抵不錯。畢竟1925年《京報副刊》推薦「青年必讀書」,許壽裳推薦了凱本特《愛的成年》、法布耳《昆虫記》、魯迅《吶喊》、周作人《點滴》等,常維鈞推薦了《蔡孑民先生言行錄》、《胡適文存》、周作人《自己的園地》、魯迅《吶喊》、汪靜之《蕙的風》等,吳曙天代祖父推薦的卻是《孝經》、《論語》、《孟子》、《爾雅》等。魯迅對外選擇立場顯然與眾人有別。

回頭看魯迅給許世瑛的書單,書名外,還點出編著者,版本等小錄,處處顯露傳統目錄的特色與魯迅個人的審美觀。目錄學中,目指篇名群書,錄指敘錄,即內容所作的提要。舉例《漢書》卷三十《藝文誌》來看傳統目錄的型態,「禮」著錄《明堂陰陽》三十三篇,後有小錄「古之明堂之遺事」、「春秋」著錄《世本》十五篇,後有小錄「古史記黃帝以來訖春秋時諸侯大夫」。魯迅三两下的點撥,實提供切入書目的獨特眼光,已頗具目錄的雛型。

即類求書,因書究學被視為目錄學的重要功能之一。通過書目,認識其分類特點,佐以總序、類序、解題或提要等錄,可推知著錄者之學識、認知方式與取捨標準,由此探求價值取向或時代思潮。尤其魯迅書目中特重視文化現象,適不適合開給中文系學生暫且不說,單是「可見漢末之風俗迷信」、「晉人清談之狀」、「論及晉末社會狀態」、「唐文人取科名之狀態」到「明末清初之名士習氣」,用現在的話來講說是「很魯迅式的」。即抓住重點現象入手,著眼于生活風尚與思想狀態。

值得注意的是,魯迅尚撰有《嵇康集著錄考》一篇,從《隋誌》、两《唐誌》、《宋誌》、《崇文總目》到私家書目的《皕宋樓藏書誌》、《曝書雜記》等,洋洋灑灑開列二十八家各版本的《嵇康集》,明顯是自家校本前的準備工夫。根據文獻傳播的「著錄」演化這樣的「資料長編」為底蘊,理清文學與藝術的橫通,利用目錄的總匯和比較功能,精心檢拾,無怪乎一本《嵇康集》,除著錄考,尚有《嵇康集逸文考》、《嵇康集考》等文應此而生。鄭振鐸在《魯迅的輯佚工作》中曾云,為了教授中國小說史,他便從根本做功夫起;《舊聞鈔》和《古小說鉤沉》、《唐宋傳奇集》等等都是在那個時候輯的,都是為完成《中國小說史略》時的副產品。鄭氏的評斷大抵正確允當。讀魯迅著述不難發現,其特色以征引為出發點,參之以目錄之書和其他文獻、評論、校讎等,綜合文獻分類的規律進行考索。治學需長于史料開掘,則不得不剖析源流,以免隔靴搔癢,這是魯迅留給後世學者的啟示。

魯迅學術之優勝處在於史料功底扎實,其敘述策略則是抓住重點現象切入,倘再配上一九五九年北京魯迅博物館整理編制的三大本《魯迅手蹟和藏書目錄》,則可視為我理解中別具只眼的「魯迅書目答問」。
07.01.18


星期日, 1月 14, 2007

丙戌年我的愛讀書

離開報館後,我去了讀書。

本來哪裡都能讀,倒不一定要向我這樣到學院去的。劉伶裸袒,以天地為屋宇,又有何惡。如此自任若是,俗務纏身如我,沒能身臨其境,真是很抱歉的。當然他們亦非鎮日飄飄然的,用宗白華的話來說「晉人向外發現了自然,向內發現了自己的深情」,酣忘的趣味,無牽無掛是一種境界,現實中大概很難實現,但又能怎麼樣呢,只好說是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近讀大自在軒主人《厚顏慚悔錄》,語云:「節氣冬至剛過。即將小寒。冬日午後兀坐大自在軒,環顧寒室,四壁皆書。然而也就是這一堆書了。深秋初冬,意態蕭索,不禁觸景生情,感懷傷逝。」這樣的時節教人傷懷,苦雨沙沙沙,但因此而放棄也是很可惜的。書生就是這麼一點意氣還是寶貴的,當然萬不可說「不敢買書了,都讀不完」這樣的話。天底下書何其多,要真抱這樣的觀念,老早就一本也讀不下去了。
沒錯的,可以繼續「慚悔」,當然可以繼續買,繼續讀。
文章又洋洋灑灑開列想看的書,其實是頗為自得的,慚悔云云是大自在軒的「散文筆法」,讀者萬勿被他騙了,以為他毫不自在。
我也想到今年讀了哪些,做了那些事,甚麼也沒有,只有匆匆罷了。寫寫讀書報告,可是想了半晌,卻也分不出究竟哪些是接自上年的,就好像不知道丁亥換歲時,手上握著的會是論文還是閑書一樣。即便一整年都在「飛摩哆」般廢然去了,我仍舊廢然而住,習性不改的亂買亂讀,孳孳汲汲地終於做了這樣的工作。
話又說遠了,回到本題去。還是選了八件,佳處不及列舉,交通、民俗,以及目錄等書,讀一點也很有趣,咀嚼起來,真如橄欖一樣,很有些回味。
一,《校讎廣義》程千帆
二,《歷遊天竺記傳》法顯
三,《中國古代地理考證論文集》童書業
四,《師門問學錄》周勛初,余曆雄
五,《過海大師東征傳》真人元開
六,《紅樓風俗譚》鄧雲鄉
七,《中國文化史導論》錢穆
八,《周作人晚年書信》周作人
07.01.07


星期日, 1月 07, 2007

讀書與繙書

古往今來讀書人何止沙數,一種寫論文的讀書,一種須是玩味的讀書。兩年前多次演說此中的差異,又曾對沮喪懊惱的同學,談論有目的研究與愉快讀書之間的分別,雖說未必等同河漢,但稍微有點閱讀經驗的讀者不難分辨。

有一段時間我們看青春版《牡丹亭》,陳最良談到古人讀書,有囊螢的,趁月亮的。丫環春香嘲笑老師:「比似你懸了梁,損頭髮,刺了股,添疤痆,有甚光華。」事典見《太平御覽》引《漢書》:「孫敬,字文寶,好學,晨夕不休。及至睡眠疲寢,以繩系頭,懸屋梁。後為當世大儒。」又,《秦冊》:「蘇秦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現在你跟人家說看來這些都有點不合時宜了,搞不好被罵太誇張,譏諷是「戲劇效果」。

好的方法是可喜的事,但因此也有些不利的地方,我們必須自己警惕,庶幾可免,此為新時代所給與的教訓,最切要亦最可貴者也。

電子文獻「橫行霸道」,人人爭學位寫論文,電子文獻當然方便,拎著本子到處走,之前有《全唐詩》,後來《四庫全書》也可以全文檢索,可是問題就來了。以前的人忙讀書,今人是忙查書。本來就很多的書,一下子坐擁書城變得毫無誇大的意思。過去小學背到熟的「書到用時方恨少」,現在是書到用時方恨多。從讀書、思考、為文,到今日的檢索、剪貼、核對原書三部曲,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朱子語云,今人所以讀書茍簡者,緣書皆有印本多了。如古人皆用竹簡,除非大段有力底人方做得。若一介之士,如何置?今人連寫也自厭煩了,所以讀書苟簡。在元晦先生看來,古人無本,除非首尾熟背方得,難怪讀一遍,又思量一遍,又讀一遍。

現在可好了,讀書變查書,手自摩挲把一本本活生生的「多情故人」,弄成殭屍一樣的數據,在我看來實在不是怎麼讓人放心的事。特別是人文科學領域,本來就不是使槍弄劍的,最看中的就是天天與書本打交道,不可急迫,亦不放下,方是讀書之道。手不釋卷的讀書到現在的查書,不只方法變了,趣味乏了,恐預備未充足,有一天你會想到悠遊自在的心境丟掉了,多麼可惜。此時不讓稱「電子書生」已經是很可喜幸的了。

這裡紹介明人馮京第的思路。馮氏曾到日本遊覽,見多識廣。《讀書燈》舉列了歷代文士夜讀所用過得十三種照明燈火,每段配一圖,既是歌詠,也是解說。齋頭雅供,古之好讀書者,奚必有燈,實際上這樣從飲食油、桐油、松明、螢囊等等,一路談下來實際便是培養一種讀書情懷。

07.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