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2月 31, 2007

胡蘭成的山河夢



舊讀瞿髯日記,內有許多交遊記錄,很見性情。日記一如尺牘,周作人言其特色為隨意抒寫,不加造作,也沒有疇范,一切都是自然流露。日記表個性,因而古怪爽利,可免裝腔作勢的姿態,自然這也要有文情,文人雅士間的偶記,蘊含簡潔沖淡之趣味。或許有名氣的老害怕別人看見,怕是漏洩了秘密,沒名氣也就可以不用煩。

如夏氏記錢默存先生一段,一九四七年一月廿七日「見錢鍾書一散文集曰寫在人生的邊上,純是聰明人口吻。往年在上海見其人數面,記性極強,好為議論,與冒考魯並稱二俊。」又,一九五三年九月八日「閱錢鍾書談藝錄,其逞博處不可愛,其持平處甚動人。」比之將錢先生號為神童者,更具人氣,記性極強與好為議論,逞博與持平,皆同一人。


同見一九四七年日記尚與張嘉儀論學。七月九日,「與天五詣劉貞晦翁。小病初起,以紹興張君嘉儀所著《中國之前身現身》稿本二冊囑看。天五攜歸讀一過,甚為歎佩。」張嘉儀,胡蘭成是也。


幾回晤談,從上引日記可見給夏先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中國之前身現身》當即後來之《山河歲月》。


又,七月廿九日「嘉儀來,談魯迅遺事,謂其與作人失和,由踏死其弟婦家小雞。作人日婦甚不滿魯迅,謂其不潔,又生活起居無度,且虛構魯迅相戲之辭告作人,致兄弟不能相見。」


周氏兄弟失和當事人一直都不願說明,遂成民國疑案,魯迅與周作人鬧翻起因於踏死小雞,真前所未聞。


喜歡張愛玲的人當然希望胡蘭成能夠遠方牽你招你。《民國女子》裡說:


「且我們所處的時局亦是這樣實感的,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來時各自飛。但我說,『我必定逃得過,惟頭兩年裡要改姓換名,將來與你雖隔了銀河亦必定我得見。』愛玲道,『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為甚麼改名張嘉儀呢。讀夏承燾日記,頗讓人驚訝胡蘭成的自報家門,七月十一日:


「嘉儀來久談,謂其祖佩綸,嘗著續七俠五義一書,已刊,而頗無意味。謂梁漱溟近不談佛學,謂千年以後,始可談此。」


張佩綸,字幼樵,號蕢齋,直隸豐潤人,晚清名臣。
更多人知道的,他是張愛玲的祖父,就是對照記裡那位眉宇間透出三分焦躁的蕢齋。如今四處攀關係,作為東山再起資本,竟然張佩綸也「進化」為胡蘭成祖父。如果名字確實是一種需要,嘉儀,嘉儀,胡蘭成是逃難也要王氣加身的。

胡著中只能遠遠欣賞的是禪是一枝花罷。
許多人都知道,中國的子部中,禪宗的著作是最難讀的,有關禪的種種是最難理解的。我想可以這樣比喻,子部許多著述同是高妙,可是畢竟性質有別,禪就像是變戲法,神龍見首不見尾,看了也覺得高不可及,卻莫名其妙。莫明要使之明,先要自己能明,然後用文字來表明。至於足讓歎佩的山河歲月,倒是不錯

早前我見到一條書腰:


「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歲月空惆悵。

從林語堂、梁實秋、錢鍾書直到余秋雨,才子散文,胡蘭成堪稱翹楚。

從張愛玲、周訓德、范秀美直到佘愛真,薄情寡義,胡蘭成情债累累。」


這樣的廣告可說年度最好的詞藻都用上,極盡煽情之能事,世人眼中胡蘭成是伴隨著張愛玲的飯後談資,胡儼然從唐人軼事中走出來的才子+(加)蕩子。


胡文愛作名士姿態,隱約可見文章的「腔」,故易於辨識。
又以小見大為法,從蒼蠅推向宇宙,所以動不動就氣吞山河,山高水長。如對世界文明的河源有一個格調派比喻「像地上桂枝,已夠喜鵲啣來搭橋,走到古代世界的銀河了」,這樣的句子落到「我的愛玲」手上可能是貌合神離,「剩下一個老尼姑,住在後進,正在那裡作夜間的功課,『托托托托』敲著木魚,均勻地一聲一聲敲著,永遠繼續不斷,像古代更漏的水滴,為一個死去的世界記錄時間。」一喜氣一淒冷。

這樣的寫法基本符合夏濟安對魯迅小說的評價:用典當然不只為自炫博學;出於文學家之手,它可以融記憶與情感及幻想於一爐,嵌古典於時新之上,並把現實投入繁富多姿的歷史、神話和詩歌中。


胡蘭成對自己塑造出來的中國文明河山甚有信心,一九七六年與黎華標通信時《山河歲月》已是禁書,對此胡蘭成似乎還頗為得意,屢次表示自己的書「為文科必讀書」,視為天幸。
據說效果很好,流行的程度是淡江學院刮起「山河歲月風」、學生講演《山河歲月》,盛加讚仰,更妙的是成為居家旅行必備良品的奇遇,一名叫林慧娥的學生畢業旅行,在高雄見高雄師範學院學生書桌上有《山河歲月》,說是「教莊子的老師指定《山河歲月》為必讀書,要學生人人都買。」淡江云云,顯然來自女棣朱天文。此書從一九四六年寫起,至一九五七年在日本完稿,歷時十年,難怪胡蘭成對此書維護有佳,因政治經歷不光彩,遭人辱罵時,絕頂聰明的隨即抬出這書之非同尋常,自道是稱讚《山河歲月》者比亂罵者人數多得多,「都是有好名聲的人物」,然後便開了一串長長的名單,裡頭就有唐君毅、錢穆、牟宗三、長谷川如是閑、尾崎士郎、石田幹之助等人。這舉動實在不一般,六聲大砲的回敬,如此以「氣勢」而非「論理」取勝,過去是韜光養晦,現在則嗅覺靈敏。

胡蘭成早年以政論得汪兆銘賞識,與新儒家魚往雁返在在說明張愛玲喜歡的男人哪會簡單。得到張愛玲啟迪之後,胡文一如紅樓夢,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大小若扇墜可佩可拿。用胡言復述就是,「文明之造形雖小如一把扇子亦要有一統山河與悠悠歲月之無限時空」。


這種談話風,將天下大事隨手點化,閑話漁樵,興致勃勃在日月山川上行走,無不建築在凡「中國」皆可成好。胡蘭成不過是以詩筆寫東西哲學,故顯得玲瓏剔透,滑溜冰爽,給人第一印象先是震懾於文字之華麗悠遠。我的感覺是,這是一個很會包裝的人,也正是這點讓「張嘉儀」與「張愛玲」拉開了距離。


說穿了,張愛玲的中國是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中國日月,而胡蘭成則是男版女媧,一邊攜了石頭到昌明隆盛邦,溫柔富貴鄉去「格物」「致知」,一邊在大楚國的天仙寶境裡「制禮作樂」。

(2007125,撰此文赠舊香居)









星期二, 11月 20, 2007

買書的感覺



人年長了,對書展的眼光也隨之轉變。過去是看到甚麼都覺得新奇,現在只能集中火力,不知道是自己口味變狹了呢,還是已經不能像買菜一樣往籃子扔。或者有人會覺得不過是故作高深,去,去不喜歡就出去嘛,無需把自己一副末世文人的款,留下所謂雲煙的「馬華文學」,噯呀呀的訴說外頭如何墮落。尤其是種類改變不大的書展,要買的去年早買了,去年不買的今年也未必會買的了,走一回還有點意思,走兩次就覺得悶得荒,拜託自己別走下去了。然而還是去了。我喜歡坐擁書城的感覺,所以總得逛一下,東摸摸西摸摸雖說趙園王富仁的書,同樣一疊,我已經不知見過幾回了,穩穩地坐著,讓人疑心從來沒有這作者,不然何以沒人看見,然後急急忙也要下一冊。我想明年也還是一樣坐著的。


去書展,本來的計畫也是想書展後寫些東西,鈔些書目,可惜收穫不多(後端的四本),湊不出一個樣,只好把非書展的也加進來充數,這是很抱歉的。


《入唐求法巡禮行記校注》。釋圓仁撰,小野勝年校注,白化文、李鼎霞、許德楠修訂,周一良審閱。花山文藝出版社。

《檳榔嶼開闢史》。book worm編,顧因明、王旦華譯。上海商務印書館。

《多桑蒙古史》。多桑撰,馮承鈞譯。上海書店。

《群書治要》。魏徵等編撰,呂效祖點校。鷺江出版社。

《尚書今古文注疏》。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中華書局。

《目錄學教程》。彭斐章主編。高等教育出版社。

《史部要籍解題》。王樹民。中華書局。

《故訓匯纂》。宗福邦、陳世饒、蕭海波編撰。北京商務印書館。

《學術隨感錄》。陳平原。河南大學出版社。

《現代中國》第八輯。陳平原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現代中國》第九輯。陳平原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茶人茶話》。陳平原、凌雲嵐編。北京三聯。

《酒人酒事》。夏曉虹、楊早編。北京三聯。

《揅經室集》。阮元撰,鄧經元點校。中華書局。

《孔門弟子研究》。李啟謙。齊魯書社。

《負暄瑣話》。張中行。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負暄續話》。張中行。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負暄三話》。張中行。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顧亭林與王山史》。趙儷生。齊魯書社。

《文學社會學》。羅貝爾.埃欺卡爾皮撰,于沛選編。浙江人民出版社。

《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哈貝馬斯撰。上海學林出版社。

《新輯搜神記 新輯搜神記後記》干寶撰,李劍國輯校。中華書局。

《章太炎全集》第二卷。章炳麟撰。上海人民出版社。

《三目類序釋評》。李致忠。北京圖書館出版社。

《漢書藝文志注釋匯編》。陳國慶編。中華書局。

《漢書藝文志講疏》。顧實講疏。上海商務印書館。

《漢書藝文志研究源流考》。傅榮賢。黃山書社。

《紅樓夢脂批輯校》鄭紅楓、鄭慶山編撰。北京圖書館出版社。

《中國文明記》。宇野哲人。光明日報出版社。

《我的留學記》。吉川幸次郎。光明日報出版社。

《中國古代社會的巫覡》。文鏞盛。華文出版社。

《冬青書屋筆記》。卞孝萱。東方出版中心。

這回書展與朵雲軒史一剛先生會面交流甚歡,從明清章回小說插圖聊起,仿造名畫到朵雲軒信箋、陳師曾的意趣、魯迅鄭振鐸的收集箋紙,還示範了十足齋箋譜其中一幅荷花圖的水印。


星期六, 10月 27, 2007

從手到口,從口到手



莫礪鋒先生《杜甫詩歌演講錄》附一光盤,是近來聽過最精采的講演。

演說是一門藝術。學者留守書齋與走上講台,必須承認一點,前者要求典雅莊重,雖不至於一字一血痕,但明顯講究文氣,可後者就不一樣,講演者除了博學多識,還需「屈降身份」,與觀眾同在。把自己的研究心得,從文字脫化成口水,必然要經過一層傷筋動骨的改造。能文者未必能說,這點稍微讀過歷史的人大概並不陌生,當然也有不願意講學不願意收徒的(如顧炎武),可這畢竟是明清之際士大夫獨特的選擇,來到新世紀能說會道已成學者的「專業條件」,尤其以才子著稱的中文系,不能說則近於自殺,實在不是甚麼駭人聽聞的事。一小時內將平日所學,深入淺出,加上演說技巧,隨著觀眾的現場反應調整策略,並不比寫一篇論文輕鬆多少,尤其還要照顧不同群體的接受,唯一的秘訣就是說得「卑之無甚高論」。

換句話說,講演的時候,情緒氣氛都得掌握的恰到好處,忌掉書袋把祖宗纏腳布拉得沒完沒了,風趣不失莊重,加上幾則冷門笑話當甜品,才能在有限時間內令人回味。為甚麼是冷門笑話?太熟悉的典故,你還沒說觀眾全知道了,這是最失敗的技巧,但也不能過於複雜,我不只一次在走道聽見剛從其他教室出來的學生抱怨「自己說自己爽」。可見除了表情達意,還要知己所長避短,免得調和不來。

梁啟超早已言及演說為「傳播文明三利器」,從內容到形式,媒介與反應,日逐受到學界的注意。近年各種講稿編成書後備受歡迎,已不容我們忽視。把演講寫成書,當然得修飾,不然有些笑料屬興之所起,今兒看來,少了時空的滋潤倒顯得有點不知所云。作為讀者唯一的要求就是,有必要保留現場感,讓人如臨聽講,包括原先聽眾反應的小暗示。書寫與講演不一樣這個好理解,公開講演與校內授課也大有不同。公開講演因為是一次性,未必每次都需要照顧系統,不妨敞開胸懷,天南地北,可校園教學,觀眾是熟悉的,就不容許過於放肆,免得落下「不務正業」的惡名。相比起來,公開的藝高人膽大,自己人聽的難免瞻前顧後,中文系出身的似乎更習慣於借引經據典,以壯己之聲勢。


星期一, 10月 01, 2007

雙聲疊韻集



Ai FM電台找上門,請去談張愛玲。自畢業論文完成,已多年未真正細讀張書,哪敢貿然答應。此節目貫例是與DJ對談,靈機一動找了李天葆來。聊天對象換了不代表輕鬆,拖拖沓沓,才硬著臉皮赴會去了。每週六晚間一次,都足以讓我頭痛,會不會結果不講話或講太多話?事後或者會覺得不安?

基本設定五個主題,一張愛玲之香港小說緣,二上海夢,三胡蘭成因緣,四小說與電影,五文字因緣/花旦排行榜,可是談起來上天下地,有些幽微之處,想必聽眾聽得頭昏腦脹也未可知。最後一期開唛,才驚覺原來聽書樓接到上層通知下月停播,可以聽出DJ曉芬聲音的不舍,而我們倆竟因此無端地「劃了個美麗又蒼涼的手勢」。

據說聽眾留言區對這樣的聊天「反應熱烈」,有些過于「瘋迷」讓人驚訝于張愛玲的魔力(李安?)漂亮的話不好說太多,朋友錄下了全套,該說的話已經收到裡頭了,現在聽起來近乎可怖,好像一位熟悉的朋友久不見面,卻發覺原來一直藏在屋裡的收音機,伺機窺視我的一言一動,然而卻又無法見著,讓人焦急不已。

說得太多,或者應該是大家說話的時候了。

9月1日:張愛玲之香港小說緣
9月8日:上海夢
9月15日:胡蘭成因緣
9月22日:小說與電影
9月29日:文字因緣/花旦排行榜


星期六, 9月 01, 2007

國慶圖片


今年的國慶有種異樣的感覺,無心倒真是無心的好像吹脹的球,飄飄然,鎮日懸浮空中。我沒有喜悅,一切似乎與身邊無關。午後踏在滾熱的柏油路,發出醺人欲醉的甜香一步就是一個響亮的脗,跟著走進電影院去。無非是找個黑暗的地方罷了。當真從光明走到另一個光明的所在?還是我根本不存留於世。

夜裡法情貼了一張圖,一位小妹妹在屍首尋找她的50。我不願意讓任何人失望,衝動得想告訴她50在何處。為甚麼不像魔術的禮帽,拉開布幕變出來的是兔子,紅色的手絹,消失的銀幣,或者一只青蛙,我也不知道。


星期日, 8月 05, 2007

讀十五書

近月得書頗為可觀,鈔出十來種「喜歡得弗得了」書籍。中國科舉史為兩年前讀的書,終於有了新版買一冊收藏。我想把握古中國文化興衰的路線,讀書人如何在制度下,入中心、出邊緣。喪家狗是李零先生的新著,多年來借由李書探向考古領域,試圖培養一種考古視野是我嚮往的最佳心態。手上的一版一刷,印量一萬五千冊,馬華出版大概一年的量也未到罷。學校未有人閱讀,談無可談。我以為這是很好的校本,可惜一旦註腳放版本題名喪家狗,大概要讓人流汗的了。李零一貫直率的行文,有一種暴露的美,比如叫所謂專業化的學者為殘障人協會,學術鑑定委員會說是權力鑑定委員會,狠狠澆醒心靈喪家狗很可以一看。我一直不屑於那些要求中文系讀書讀專業一點的浪潮,弊病是缺乏藝術想像與宏大視野我以為是致命傷。何況本區域的知識本來就疲乏,還有資格學舌甚麼,我的感覺,一是空洞,二是滑稽。殷墟卜辭綜述這類「專業」書種,基本上是延續受王國維啟迪後的閱讀,現放到辦公桌去,閒來無事很可以解悶哩。

一 中國科舉史。劉海峰
、李兵。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6年。
二 喪家狗──我讀論語。李零。太原:山西人民,2007年。
三 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錢穆。北京:商務,2001年。
四 先秦諸子繫年。錢穆。北京:商務,2005年。
五 中國經學史。許道勛、徐洪興。上海:上海人民,2006年。
六 漢字古今音表。李珍華。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
七 殷墟卜辭綜述。陳夢家。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
八 中國現代思想中的唯科學主義。美 郭穎頤。南京:江蘇人民,1990年。
九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魏仲舉。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05年。
十 梅貽琦教育論著選。劉述禮、黃延復。北京:人民教育,1993年。
十一 章太炎全集一。章太炎。上海:上海人民,1982年。
十二 唐宋八大家彙評。吳小林。濟南:齊魯書社,1991年。
十三 詩經名物新証。揚之水。北京:北京古籍,2000年。
十四 唐宋八大家散文總集。郭預衡 主編。石家莊:河北人民,1995年。
十五 現代中國三。陳平原 主編。貴陽:湖北教育,2003年。


星期四, 7月 19, 2007

冷氣房小記



文薈花凋之後,就不再寫專欄了。

教學之餘,最煩的就是是非,老師的是非,學生的是非,像蒼蠅一樣,打也打不掉。這樣的生活讓人無聊起來,又寂寞得很。據說地獄有十八層,一天大鱷下了地獄,發現腳底下發出陣陣號叫,他揣了幾下問道「你是誰呀,怎麼還會有聲音啊!」那人答道,我是教師,生前教不好所以下了第十九層……

聽說還有人鼓勵用鑑賞辭典的,用二十四史全譯本的,事非關我,但如何眼光光去忍受。不指出是我的錯。


這樣怎能不無聊呢。

星期日, 7月 01, 2007

偶然想起俞平伯

有時候人是很奇妙的,無端懷念起一些不曾相識的人與事。說不相識也不對,書是讀了,好像有些人說你認識他,他可不認識你一樣。

書最早接觸俞平伯先生的是《浮生六記》。記得是從學林看到的,還是俞平伯點校整理的。前面有一篇序,尤記得談論文思之妙,引了宋周美成《玉樓春》裡兩句很精細的話「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粘地絮」,敘一種不離不著之間的況味,從此對此書很是寶愛。

俞平伯很重視文學感覺,近日把全集取出閱讀感受特別深刻。第伍卷輯錄先生自1921年至1953年有關《紅樓夢》的著述,編年處理有助了解俞平伯研究歷程及其觀點的變化發展。尤其與顧頡剛討論《紅樓夢》的通信,置於卷首,才驚覺一部《紅樓夢辨》原來是在尺牘間完成。這時胡適之《紅樓夢考證》在清人筆記和曹雪芹家族考證的基礎上,確認自傳說的基礎。在這種講求「科學的研究」空氣裡難免對其他人造成一定程度的壓力。如第一封信,就已說「寶玉如是,雪芹亦如是」,明顯受到適之先生影響。可是當我們逐漸閱讀,就發現純粹自傳說的可疑正在俞文中萌發。

俞平伯對此有段追憶,很可看出胡著如何在學術研究上成為范式:「我從前寫這書時,眼光不自覺地陷於拘泥。那時最先引動我的興趣的,是適之先生的初稿《紅樓夢考證》,和我以談論函札相啟發的是頡剛。他們都以考據名癖的,我在他們之間不免漸受這種癖氣的薰陶。」既承認《紅樓夢》含有作者經歷但不代表等同一部信史。後期強調作為研究者應抱著「趣味的研究」,把小說還給小說,文學還給文學。這一理想懸得很高,就是時時保持一種審美鑑賞的慾望和興趣。其實不管是「科學的考據」還是「猜謎的索隱」無疑與中國深厚的史學傳統有關。

摭實有餘蹈虛不足的「科學方法」風氣下,一般學人往往悞執求知之功力為學問,其結果便是對一切思想性或理論性的問題都失去了感覺。舉個例子,同樣作為戲曲研究大家,王國維的學術聲譽遠遠超越吳梅的原因就在這裡,而我更看重吳梅戲曲創作與戲曲教育的眼光,尤其是瞿庵「竭畢生之精力」而作成的《南北詞簡譜》,是治曲者必需之書。

把小說研究還原為藝術研究,強調其中的文學成分而非影事,這點或者是俞平伯身兼詩人和文學史家的身分,因而能體貼入微。胡適的貢獻當然不可抹殺,但文學感覺卻有所不足,熟悉胡適治學的人大概不難發現胡適長於章回小說考證,俞氏則更能充分了解文學創作的規律,故對高鶚的續筆並非全然否定,而是篩出後四十回的面目及蘭墅先生續書的依據。

近時聞說有所謂附會的研究,將若干無關宏旨的中西著作比附,攀絲牽藤「考證」出作者的淵博,其實正大可不必。如此捏合,亦可謂想入非非,疑神見鬼了。這讓我更懷念那種書牘中慢慢體現出的目光。俞老每言及往事,語多悲愧,今可見有先生生前未刊稿《樂知兒語說紅樓》。昔人把小說說得太虛,今人把小說說得太實,不然才脫了一重魔障,又掉到另一個迷魂陣去了。這樣蠻幹豈非買珠還櫝麼?
07.06.27


星期日, 6月 17, 2007

幽默世家

幽默,就是humour,據說是林語堂首倡的。說說笑,比如一條渡船過河時,船身突然撞上了礁石。河水不斷地湧進艙裡,旅客們驚慌失措。唯有一位先生沒事似地坐著不動,譏笑眾人大驚小怪。「用不著急嘛!關咱們甚麼事,」那人說,「莫管它漏水!船又不是咱們的。」讀了好笑搔一搔腦袋,鼓起掌來嚷說「笑話連篇」。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以幽默治國,想必人人開心,一切都在愉悅的空氣,小國民必定溜光水滑,翕動一下偶爾僵硬的嘴角。幽默自有其好處,好像大家精神緊張之時,來點會心一笑,還真能為生活帶來緩衝。求滿紙殺伐之聲,不如處處鶯歌燕語,只是恐怕不容易做到罷了,因為幽默時而是有趣,也可以變得無聊。

「水浸天花板月漏爆水管」這句我朋友擬得極好,堪稱是幽默的典範,如果你來個冷不防的批評說他太嚴肅了,或蘊藏機鋒甚麼的,則十分殺風景,不識大體。不過這又有甚麼關係呢,套一句爺兒們的俏皮話──不管怎樣,明天不會就是世界末日的。

其實,中文裡本來有滑稽一詞的,司馬遷寫《史記滑稽列傳》時,滑稽一詞已經轉義,凡幽默、詼諧、好笑甚至拐彎勸諷,都歸「滑稽」。所以,淳於髡、優孟、東方朔,甚至西門豹,都歸入《滑稽列傳》。現在「莫談國是,只談幽默」之時,許多人見面就是「今天天氣哈哈哈」,於是乎大家都在推銷幽默,社會萬象「哈」而了之,化干戈為玉帛,這很好,小而言之是開心,大而言之是為國民。難怪幽默遂流行開來,接受並獲得了舉世或「某大人物」之優選。大的框架跳不出,小花樣玩得還挺歡,這叫大氣,大不易為也。

古云是藥三分毒,幽默也不能濫用的。歷歷如繪地看到一幅群魔亂舞的圖像、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悲劇,一張張淚盡哭乾的面孔,折衷刻骨椎心無淚的病症,是否可引幽默之藥方救治,實則近于酸腐。至於記一時可笑之士或虛擬人物者,作者盡可馳騁才思,發揮想像力,爺兒們突然給人民送大禮是幽默,電影裡抹掉「Putrajaya」是風趣,坐牛車繞過大道云云,詼諧多端,從你頭頂敲上一記,款款地幽了你一默。

幽默滿街走,今天我要笑,然而滑稽也並未滅絕。水靈靈的人物大抵徒子徒孫代有才人,咬文嚼字一下曰滑稽突梯,曰詼諧、曰嘲、曰謔、曰謔浪、曰嘲弄、曰風、曰諷、曰誚、曰譏、曰奚落、曰調侃、曰取笑、曰開玩笑、曰戲言、曰孟浪、曰荒唐、曰挖苦、曰揶揄、曰俏皮、曰惡作劇、曰旁敲側擊,高興的可以哈哈大笑,恐怕要嘲笑不是沒有法子的,好比嘲笑友朋沒有幽默感徒留碎了一地的慘笑。幽默是不能刻意提倡的,因為這舉動本身就落得「很不幽默」。

林語堂說「幽默本是人生之一部分,所以一國的文化,到了相當程度,必有幽默的文學出現」。人情畏談而喜笑,現在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河清海晏,偃武修文之世,何況國慶屆臨,一切都在愉悅的空氣裡。

07.05.31

星期一, 6月 11, 2007

太賓師詩鈔


本師集百詩勒成一冊製板,名之初飲真露。序云「此冊詩集所錄諸篇作品,已是塵封多年之舊事。早前寫就之後記,藏拙與獻醜,以為不過爾爾。孰料付梓事瑣,仿若舟行逆水,一波九折。於是萌與諸篇相忘於僻隅,莫作他想。」

詩有恆裁,新詩別為一體。太賓師作而藏瓢,
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古者登高能賦可為大夫,惟其川流端午云尋不到一處登高,則落紙為詩當即歸來教唱,五柳先生謂之銜觴賦詩,以樂其志而已矣。今得初飲然不佞素非詩苑中人今鈔集數首為記

鈔一
點名
如果明白了
可以不來
如果不明白
可以再來
如果明白了
可以再來
如果不明白
可以不來

鈔二
女兒紅
陽光似乎淡了
林下似乎畫舫
似乎相信
這是一次小飲
順手將你的名字
調進半樽的女兒紅
彷彿看見你的眼睛
像個戀人

鈔三
川流端午
我看山
尋不到一處登高的呼吸
我看見川流
呼吸在起伏不定的胸懷
尋覓不到南國的粽香
繩索早已腐朽千年
屢次放逐我的沉石
鼓聲裡仍有淡淡的楚騷氣味
心頭上的沈甸甸
是功在萬世的壩流
07.06.11

星期日, 5月 27, 2007

聽刑天先生說了件讓他憤慨的事。這是很有趣的,是一門關于搜的學問。

刑先生告訴我,他到網站試問了一個問題,請讀人文科學的朋友對對子,他想試試看獲取知識的途徑。題目是「孫行者」。

這是有名的學術公案,典出《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因蘇東坡有詩「前生恐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陳寅恪即變通以「孫行者」為對子之題者,其實預設了「胡適之」的答案,以測學生讀書之多少及語藏之豐富。據聞當時能通解者僅馮友蘭。

朋友一貼出題目,很快答案就出來,答曰:「標準答案是:胡適之,可是有說祖沖之較好」。刑先生又問「如果是讀書讀來的,那很好。敢問「祖冲之」是引自何書?」

我笑了,終於明白先生的用意,原來他是在測試當求學遇問題時,是從書本讀出前因後果呢,還是直接上網「搜」。對於人文科學來說,或者是目前最大的挑戰。現在是讀書太容易了。然而我們這個先天後天皆不足的地方,根基還未扎實之前已經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資料。以前是書到用時方恨少,現在是書到用時方恨多。或許說罷,傳統學者的最大問題是「出不出得來」的問題,本世紀的古典文學研究的困惑可能是「進不去」,或根本沒想「進去」。如果「搜」出了一個胡適之,隨即能找回閱讀集子的風趣與睿智,問題就不存在,但如果只停留在「搜」而非沉到這個學術傳統裡頭去,我以為是毫無意義的「生產」。不過是把一個不甚安全的答案學舌一遍罷了,實在不見得有任何光榮的事蹟可以如此宣揚。

刑天先生罵了一通,甚麼「行己有恥」,甚麼「讀書茍簡」云云,讓我想起這樣一個老頑固,難怪要惹起我們青年才俊的不爽快。我自然不敢如此冒昧前輩,這樣是要讓大人先生嘲笑為「不禮貌的做法」。

我敢不稱先生為「頑固派」自然也有理由,他的說法讓我想起過去的一篇文章《讀書與繙書》。以前曾引過于謙的詩,今天圖書館又看到一幅圖,寫的是韓愈的《進學解》「行成于思毀于隨」。我常常坐在下方,每當想透口氣,仰面看到的就是這幅字,使我抖擻似乎前方有聲音呼喚著,只好低首繼續工作。

據說惠施的「學富五車」並不多,因古時是書于竹帛,「二尺四寸,聖人之語」其實是書不上許多字的,蓋竹帛煩重,但也因此對讀書更為珍惜。我也明白刑先生的意思,流連網絡不好好讀書畢竟是不行的,「搜」來的畢竟不比讀來的有情懷。自然了解到「青菜豆腐,各有所愛」,這樣鬬傷別人的才氣確實不太好。據說花半小時逐字逐字用手鑑入電腦的方法已經「不能與國際接軌」了,還要確保沒有打錯字,流行的說法是「用五分鐘在網上『搜』出原文,再用copy + paste的方式放入報告里」,快速罷?我也很震撼,大概自己確實是三代以上的古人了。這有緣故的,如果有一天治學不是讀書來構建基礎,而成了「唯網主義」者獨霸天下,恐怕未必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有云「搜」的功力愈來愈重要了,似乎就肯定了「搜」之存在的必要。我不清楚刑天先生的舉動算不算是「因噎廢食」。或者數碼時代的挑戰就在這裡,人文學科每項成果汗牛充棟,不是掌握了材料就是淹沒在材料的大潮里,「真積力久則入」千年之下依然如洪鐘般響來。

現在讀書是愈來愈難了,恐怕錢太多書太多也不定有助益。「搜」一下,又釣出成果不稀奇也不好笑。這又讓我想起清人鄭次公有段話,似乎說得很不進步,恐怕我們的青年才俊要嗤笑跟不上「時代步伐」,我還故意引出來,這是很抱歉的,文曰:「為蠶养桑,非為桑也。以桑飯蠶,非為蠶也。逮蠶吐繭而絲成,不特無桑,蠶亦亡矣。取其精,棄其粗;取其神,去其形。所謂羅萬卷于胸中而不留一字者乎。」不揣冒著妄改的千古笑柄,逕自說成:取其粗,棄其精,取其形,去其神。所謂羅萬卷于搜網而不留一字者也。
07.05.10


星期日, 4月 22, 2007

教餘打閒

先說一個故事:

諸葛宏年少不肯學問,始與王夷談,便已超詣。王嘆曰:「卿天才卓出,若復小加研尋,一無所愧。」宏後看莊老更與王語,便足相抗衡。

這故事有點像小說事語,簡短而有寓意。常常困頓的時候,自然要尋出那久不見面的《世說新語》,躺著看,魏晉人的風神瀟灑一下子髣髴要脫開書頁而出。

大概是職業病的關係,我是給家長的神童期望搞得有點焦頭爛額的,漸漸也疑心自己是否掌握了塑造奇蹟的能力。當然我們的學生成績一好,就飛鳥一般蟬過別枝,嘀嘀咕咕罷,亦是莫可奈何。

由此段記載觀之,玄學家王衍認為,對天才也必須學加以教育和學習。魏晉神童不僅好學,更能在週遭環境的刺激中的思酌所學。「學而不思則惘,思而不學則殆」,清談風氣的盛行,魏晉士族極力充實自己以符合社會時態,更激勵其多重思考所學。

又以反觀之,如「文學九九」謂殷仲文「天才宏瞻,而讀書不甚廣博,」亮嘆曰:「若使殷仲文讀書半袁豹,才不減班固。」

仲文之才氣文思在當時必有一定的名氣。不然「品藻四五」桓溫不會有:「安石何如仲文?」之問。可惜殷仲文自恃天才,不肯刻苦攻讀。《詩品》評其文才云:「晉東陽太守殷仲文,晉、宋之際,殆無詩乎!義熙中,以謝益壽、殷仲文為華綺之冠,殷不競矣。」徒以天份傲視群倫而不肯學習,雖然一時可有佳績,但畢竟有難以為繼的一天。「不競」之諷,說明天才不學亦是畫地自限,也覺徒然。

寫到這裡我只好承認自己的「俗」,繙了一封輾轉落掌的信函。由此聯想到現在是人人想做天才而不得的時代,人的智慧有愚俊之別,庸愚令人嗤笑,才智令人豔羨。然而讀書茍簡,古奧一點就要嚷嚷「非常沉悶」的,害怕斲害到他們的天才似的,直畫出一副公允的模樣,尋開心者自然可以改成「適合多數讀者口味」。比如:庾子嵩读庄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可以翻成:庾子嵩讀《莊子》,剛開卷繙了一下,就「哦」的一聲,放下書說:「與我的見解沒有甚麼不一樣。」讓劉義慶把文章改成這樣,你聽了跟隨他自然還是昏蟲。所謂一字千金,書是寫給天人看還是讀者看,也就不能太過在乎了。

上面說的是名士的天才,我們的現代「名士」大概是專欄、寫信、發冷箭。此類天才無須大鑒亦可知。譬如說「阿堵物」「寧馨兒」可以說是中古時期的「白話」了,好像還沒聽說有人抱怨文白夾雜的。或者自認有點天才夢的人不在少數,倒不相信有從天而降的天才兒童,你知道你是誰,高興自然還是高興的,但也只能這樣了,決非我們講求「適合多數口味」者所能望其項背了。不佞小加研尋,一無所愧。

07.04.13


星期日, 4月 08, 2007

章太炎的白話文

大概幾年前專注閱讀周氏兄弟,就開始關注學術史上清人與五四作家的內在的歷史聯繫。是時學者中,我又特別看重章太炎先生的著述。固然因為他是「有學問的革命家」,也因章氏確是晚清以降「有思想的學問家」。

章太炎是有名的「瘋子」,所謂「古來有大學問成大事業的,必得有神經病才能做到」,如此江山如此人,實則推舉的是百折不回,孤行己意的獨立思想。好立高調是晚清諸子的共同特色,這點繙讀章氏演講記錄時更是讓人精神一振。

這其中就不能漏掉經歷奇特的《章太炎的白話文》。一九二一年六月上海泰東圖書局初版,前錄吳齊仁(無其人?──據說即出版名家張靜廬,)「編者短言」一篇。初見一九一〇年《教育今語雜誌》。這日期很重要,一是比胡適之陳仲甫諸子倡導文學革命還要早,二是可知當時白話報已十分興盛。

章氏的文言文寫得極好,這是公認的。錢穆先生曾說章文是述學文體的正宗,這點我同意。尤其是文字之古奧,閱讀時必全神貫注,心無雜念,音節把握神乎其技,宛若急流滾滾淹上。但是倘若換個角度看《章太炎的白話文》,敘述上的插科打諢,時時顯露出一種奔放的姿態,至少我們可以視為時莊時諧,駿逸不群,更近於我們追憶中的「章瘋子」。

很少人注意到這種身分的差異與互補,作為「國學大師」的章太炎可以卜居撰寫佶屈聱牙,追蹤先秦諸子足跡的大書,自成一家之言,既無攀附之病,也非汗漫之文。然而作為「革命元勛」,太炎先生並沒忽略晚清興起的「傳播文明三利器」──學堂,演說,報章。較偏向學者之文的《諸子學略學》與收入這小書的《論諸子的大概》,明顯見到內容上的異同與語言的轉換。裡頭的《留學的目的和方法》、《中國文化的根源和近代學術的發達》、《常識與教育》三文,,雖說是針對留學兄弟的演說稿一類,我以為本地辦教育的「當局」應該看上數遍,庶幾可為警語。(如「大凡講學問施教育的,不可像賣古玩一樣。一時許多客人來看,就貴到非常的貴:一時沒有客人來看,就賤到半文不值」云云,讀之會心一笑。)

另外,章太炎在論述老子明說「禮者,忠信之薄」,卻精於禮節,孔子尚要拜會老子之後,章太炎有一段話很矚目:

「魏晉人最佩服老子幾個放蕩的人,並且說『禮豈是為我輩設』,卻是行一件事,都要考求典禮。」

此話太熟悉了,魯迅也做過類似的判斷:

「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是在是在毀壞禮教,不信禮教的。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

作為師徒章周二人思想上頗為相近,至少魯迅之雅好魏晉文章,肯定與章太炎的推廣大有關係。

胡適之先生在《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曾云:「章炳麟的古文學是五十年來的第一作家,這是無可疑的。但他的成績只夠替古文學做一個很光榮的下場,仍舊不能救古文學的必死之症,仍舊不能做那『取千年朽蠹之餘,反之正則』的盛業。」胡適之雖則承認章太炎的文章是上品,又語帶暗諷指出不過是殿軍後入而全身於此。其實若看章門子弟開遍現代學術領風騷,再加上周氏兄弟的「魏晉文章」,則章太炎之後執笠的預言,才是適之先生的「大膽假設」。至於章氏另外所作白話講演《佛學手稿》,流落異邦,未能一讀,於今仍為憾事。

07.04.05


星期日, 4月 01, 2007

跳入翳薈之處

我從來沒跟得那麼緊的,有也要自《文薈》是切實跟著論文終始的了。

或者這樣說罷,記得當時見到敬文忙得天昏地暗,聽友朋告知正計畫人文附鐫啊。我當然還是一名小編輯,遠遠望著,後來每週末給言論組排版,就排《文薈》。那時是两大板,那名目的來源,是記得的,發刊詞似乎引了許叔重的草多貌之義,或者說是薈兮蔚兮名之文薈亦未為不可。漸漸地又迷糊起來了,然而以為是忘卻的,都極其幽香而倥傯不暇,髣髴回到那似來蠱惑我的歲月,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

百期也究竟做了點事,如果囊括江渚常談,人文薈萃不達亦不遠,因此我對於不再更新的網站這點,難免偏執得有點憤慨的,我們就看不見再現出的浪花了。這當然是小事,不過也可見出編輯刊物之難,推廣尚要配合才行。還有一種是內容的雜亂。我以為百期之後《文薈》可以獨當一面,實在不須混在林一峰呀,黃偉文如何前衛呀,粉絲部落格呀或者踩中狗矢哈哈哈,這類內容之中的。固然,誰也不能保證《文薈》的讀者決不玩變裝或踩中遍地的珍寶,況且娛樂也並非惡行,但善後辦法,卻須向八卦雜誌之類去留心的。

據人家說,九秩老頭稱為眉壽,九十九就是白壽,百年曰期頤了。發刊百期當然不能說就是要麻姑火紅火綠的來獻壽,或八星報喜「旺旺旺」一類。想當然耳以為是有點相似也說不定,或者一份刊物出足百期如同人一樣,迎上前去罷,從此可以幸福的度日,安穩的做人。

唐書有云:「陛下獨不念阿忠脫紫半臂易斗麵,為生日湯餅邪?」不佞固無法端上一碗玉英湯餅,也許,該問也不該問的是,百期出了之後怎麼樣?

祝您快樂。

07.03.28
【附記】剛從家鄉清明掃墓回來,看到了給文薈的「嘏辭」,刊登時去其首尾,無端殺進一句「百期也究竟做了點事……」,收尾處又嘎然而止,下半又切掉了。看清一點卻也有幾分像是我孩兒,也像迎面來的看不精細的人。

星期日, 3月 25, 2007

平康坊


都城建築是每朝每代的政治中心,文化學術的傳播與此大有關係,難怪其他地方可以破爛不堪,都城當然不能,要風風光光的。我們的都門還不是一個樣,聞電影以破壞旅遊為名,電檢局的八大信條正是帝王時代之「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漢京」是邪。

關於都城陳寅恪也留意到這方面的問題,學界似少有關注。《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第二章「禮儀」附論都城建築,可知一郭一城攸關禮儀,輕率不得。義寧陳氏曰,唐之宮城承隋之舊,猶清之宮城承明之舊,又引舊唐書地理志「京師,秦之咸陽,漢之長安也。隋開皇二年,自漢長安故城東南移二十里,置新都,今京師是也。」可知唐制因循前代卻別開新面(實開啟北宋街市制度先河)。當中尤以開闢街道,築成坊里,採用嚴格整齊的坊制。唐人小說《任氏傳》云:「及裡門,門扃未發。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李娃傳》云:「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給之曰:『在延平門外數裡。』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飛煙傳》云:「迨夜,如常入直,遂潛於裡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可知開閉皆擊鼓為號,嚴守犯夜禁令。

坊雖分三等,坊里卻很不少。楊鴻年所編撰《隋唐两京坊里譜》,素寶愛之。對於喜讀江海大文者,此書或略顯枯燥,然好處正在於此,條理分明,敘所當述。檢「平康坊」條:朱雀門街之東第二街東自北向南之第五坊,《長安志》卷八、《城坊考》卷三所記與五圖所畫均同。余觀西京外郭圖,平康位於皇城,達官貴人所居處,李林甫據唐書即發丧於平康之第。

《開元天寶遺事》卷上「長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俠少萃集於此,兼每年新進士以紅牋名紙遊謁其中。時人謂此坊為『風流藪澤』」。狹妓外遊是士林風氣,東西两市商業之發達可以相見。天水王德輦多載宮中瑣事,雖見斥於洪容齋,譏為淺妄之書。如此動氣其實不必。部分材料或與正史有異,局部之謬終未能掩整體真實。

勝業坊平康坊為名妓宿聚,唐人共知。霍小玉本勝業坊古寺曲,大凡讀過《李娃傳》亦當記李亞仙操業平康坊鳴珂曲一事。平康靠東市近皇城,地理上宦官子弟、新第進士多,各處考生群聚都門,不過是各取所需。《摭言》載平康妓與裴思謙賦詩「銀缸斜背解鳴,小語偷聲賀玉郎。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又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裡,詩曰「春來無處不閑行,楚潤相看別有情。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元聲。」注曰楚娘字潤卿,妓之尤者。裴官拜衛尉卿,鄭為諫議大夫。《全宋詞》載郭應祥西江月:「妙句春雲多態,丰姿秋水為神。慕潘應有捧心顰。誰是相看楚潤。試問軟語,何如大醉高吟。杯行若怕十分深。人道對花不飲。」有注「楚娘潤娘,維揚二妓。昔人詩云,楚潤相看別有情」。然《北里志》多記平康舊事,平康位於北門,因名其書《北里志》;「楚兒」條曰「楚兒,字潤娘,素為三曲之尤,而辯慧,往往有詩句可稱」,則楚潤應為一人,後為萬年捕賊官郭鍛所納,惟生活反大不如前,笞辱含冤,今錄下可備一考。

又張蓬舟輯有薛濤詩,應和者若元稹、白居易、劉禹錫、張籍、李德裕、裴度、張祜、王建、杜牧多為一代名士,唐妓之徘徊平康或走入家庭,則是社會文化之真史料。

唐妓雖「本自娼家」,然而紀錄者大多強調藝重於色,故「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或著重描述其「右多善歌,左多工舞」,許多風流韻事從此起始。特意描繪其姿容常常者為例甚多,目的主要在突出其事筆硯、善詞章。從小處看唐代才藝修養風氣非後代所能比擬,歌舞弄樂,獻藝侍寢,世人亦不以為意,反有烘托佳人識才之意。孫《北里志》係研究唐代之「遊冶教科書」,所記「平康里入北門東回三曲,即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錚錚者,多在南曲、中曲」,則金石絲竹亦不絕於耳。坊中才女芸芸,斷不可作今解。

07.03.21


星期四, 3月 15, 2007

懷念的風景

喜歡讀書的人,大概也留意版本,如宋塹、明刊、清刻本,還有佛經,少數民族版本,新文學等,真可謂一代有一代之風氣。

關於新文學版本,可說是從上世紀末慢慢加溫。對於許多人來說唐鈔宋本奇珍不用說,數量少經歷長的,自然就慢慢「珍」起來,至於新文學晚近經過時間的淘洗,出現了現代文學經典,日益成了藏家心中的新寵。不要說初版的《域外小說集》、《傳奇》,即便一九八八年出版不算太老的《亦報隨筆》《四九年以後》,叫價四五百元也見怪不怪,更別說那些印量不多又極具研究熱點的「紅牌」,僧多粥少這樣的現象足成一時風尚。

翻開香港中文大學編的《書影留蹤──中國現代文學珍本選》或《唐弢藏書:簽名本風景》不難發現中國圖書裝潢設計的高峰期在上世紀的二三十年代。陶元慶等人的設計尤具匠心。魯迅說「《徬徨》的書面是非常有力,看了使人感動」。實際上比起五大文化機構,北新資金上沒得跟商務中華拼,但促成一代風氣,同樣不能小歔。北新撰稿人有魯迅、周作人、劉半農、林語堂、孫伏園、錢玄同、江紹原、章衣萍、王品青、韋素園、馮沅君、俞平伯、顧頡剛、李霽野、張定璜、章矛塵等,單是羅列這些驕傲的名字都足以叫人激動。

這樣的局面抗日戰爭後退色,已經是一個設計幾十本書在用,換了書名修點顏色,又是一本「新書」。只要把同家出版社抗戰前後的書類擺一起,答案不言自明。整體來說實在差太遠。若劉彥和所言「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加以引申,書目存燬良莠,亦可窺探時代之興廢,晚清以降古書通例已破,然歷代經籍藝文與治亂代新之關係,還是可以約略看出書業長衰之脈絡。

當然要求每個研究者得摸過新文學珍本才能從事研究,即不可能,也沒必要。不過這不能否認,作為歷史趣味相對來講比較重要的文學研究,親手摸一本泰東圖書初版的《沉淪》,跟捧起全集來讀,雖不至於差十萬八千里,但文學感覺肯定要大打折扣。這還不包括往往附在後頭,老少咸宜的小廣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也是書痴書迷追蹤原版而非整理本的關鍵所在。

百花文藝出版社前些年重印了現代文學原版珍藏,這可是八〇年代上海書店「中國現代文學史參考資料」後的一件大事。我常建議同好零零散散收集或到圖書館親手繙讀。這套書陸續在出,手上收到的十幾種,比對跟全集本文字多有出入。一般讀者是以全集默認為定本,然而作為考索作者思想的軌跡,初版顯然更為重要。

比如說展覽會,我知道香港辦過一次,近兒又聽說舊香居五百來本珍藏也將慷慨見面。我知道這家書店是不久的事。透過pk君紹介,也就連一家店面的書衣之美也要欽慕起來,有云「藏書為山積,讀書如水流,山形有限度,水流無時休」,或者我們亦因此獲得更多,關於人的,關於書的,關於事的。因為興趣的關係,我更關注今人如何去回憶艱難學歩的二十世紀。自然我給人家寫文章是要笑掉牙齒的,可是當您知道一家舊書店張開一扇窗戶,喚醒週遭人關心消失的過去(譬如舉辦日據時期五○年代中小學課本展,)我們或者應該更珍惜當代,探頭張望該忘卻的與該記憶的。當您知道拍掃一張圖片要用腳踩印刷機來來回回多少遍,魯迅、孫福熙、陶元慶、錢君匋、豐子愷等,為封面及整體設計各顯神通,從一疊文稿「變」出傳世之作,不得不讓您對書愛護起來,摩娑把玩。我們承受不起那時代的重量,然而那一碇墨一支筆一本書,是一道不該消失的風景。
07.03.13

  • 展覽時間:2007年3月24日下午3點
  • 茶會來賓:秦賢次先生、辜振豐先生、舒國治先生、蔡登山先生、韓良露女士、應 鳳凰女士、符立中先生、李志銘先生.............等
  • 展覽座談:由致力於五四以來新文學史料整理和研究的秦賢次先生和大家分享、 新 文學的歷程,文學風格、作家特色、 淘書玩書經驗。
  • 座談時間,近日公佈、因座位有限、請來電預訂02 23680576 或mail 到信箱jxjbooks@seed.net.tw

星期日, 3月 11, 2007

文學與考古

已經不只一次聽到別人嘲笑,說我長期與死人為伍。桑梓豐盛園外就是墳山,當然沒有說錯,可讀書時又選擇了中文系,天天陪古人聊天。近幾天我就等著一批書,其中部分是考古報告。

半年以來除了偶爾鈔檢正史,其他時候就是這樣過的。這既有研究興趣的轉移,也有研究路上的困境。還別說世紀初敦煌「劫餘錄」,所謂的二重證據法,或陳寅恪在《王靜安先遺書序》云「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証」等等。其實都在提醒文學研究者,傳統文獻之外的新戰場。

一般來說,文獻可分四大類,一小學工具(如字書、音韻、訓詁、類書等),二出土文獻(如甲骨文、金文、青銅器、簡帛、印章、錢幣、石刻等),三傳世文獻(如儒釋道歷代經子),以及四專題文獻(如中醫典籍、小說筆記、章譚文鈔等)如果只鎖定在自家做個研究上的「檻內人」箸述當然也可以,不過天地顯然窄小。

以甲骨文為例,不是沒有誤解的。章太炎晚年,曾經為甲骨文的真偽問題,與當時的甲骨學研究者鬧過一段頗為引人深思的公案。《國故論衡》中寫了一篇《理惑論》,是專門抨擊金文和甲骨文的。講到龜甲文時,太炎先生說:

「近有掊得龜甲者,文如鳥虫,又與彝器小異。其人蓋欺世豫賈之徒。國土可鬻,何有文字?而一二賢者信以為真,斯亦通人之蔽。……夫骸骨入土,未有千年不壞,積歲少久,故當化為灰塵。……龜甲何靈而能長久若是哉!」

這自然有門戶之見,也可視為隨時對新文獻保持一定的疑問。讀董作賓《甲骨學六十年》不難看出龟甲兽骨的發現,是如何改寫一代學術史的。

近一點的例子有小南一郎《西王母與七夕文化傳承》,魯惟一《通往仙境之路:中國人對長生的最求》都是值得再讀的好書。前者以各種照相銅鏡等文物鋪寫七夕與西王母,而魯惟一則得益於七二到七四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個漢墓的巨大發現,尤其是一幅被推測為用于死者喪葬隊伍的彩繪絲綢旗幡,蘊含一代人的精神文化型態,作為文學研究者忽略了如此上等的「精采劇情」,實在不可原諒。

要文學研究者去挖掘出一部轟動學林的著作來「顛覆」文學史,無疑是癡人說夢,也有點本末倒置。然而必要的跳出資料引用,通過考古學保持一種心態,觸摸歷史企圖重現古人生活,絕對不是可有可無的「場景」。復活古代名物,為讀者提供相對完整的形象畫面,具體可感的狀態,以增加读者的「回到現場」。舉個例子睡虎地秦墓是一座小型的木椁,隨葬器物有青銅器、漆器、陶器、竹簡等七十幾種。據說墓主是秦始皇年間一個叫喜的人。出土的大量秦律,對秦漢律學的深入自不待言,我更關注類似《日書》的出土,西漢前期尚通行數術書,是否讓我們對《日者列傳》之卜數以觀采及「巫」作為一員的社會人文存在多一些思考?張家山與阜陽雙古堆簡同樣有《日書》,又表示了怎樣的訊息呢?《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又是否到了重編補編的時候?尹灣漢墓出土的神鳥傅(賦),講了一個雌烏遭到盜鳥的傷害,臨死時與雄鳥訣別的故事,我們是否可以當小說看呢?等等等等。這樣的問題是可以問一百個一千個的。

毋庸贅言,作為像科幻小說式的「時空隧道」,究竟有多重要,未來將更為突顯,或者此刻借義寧陳氏的話,謂之「預流」也說不定。

07.02.16


星期六, 2月 24, 2007

西王母傳書

漢五行誌一段話十分有意思,說的是京師郡國民聚會里巷仟佰,設張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傳書曰「母告百姓,佩此書者不死。不信我言,視門樞下,當有白髮。」這讓我想起江紹原談傳言的事,過去一篇《消災符呪一帖》說過的話就不贅言了。不佞從裡頭剪一段給大家比較二八年「胡進士」傳單:

北京胡進士死去七日還陽傳說四字關聖帝君觀音大士降諭令歲五穀豐登人民多災四月初五日瘟神下界損人一半九月更多此山東歷城縣帶來數字不信者吐血身亡若有虛言天誅地滅有人抄送一張可免一身之災抄送十張可免一家之災見而不傳得病無救 倘有患病者用朱砂黃紙照抄四字火化用酒沖服愈矣

可知傳書一事,實是古已有之。現在我們看到的不外是「五行誌派」的徒子徒孫。王母娘娘所謂白髮云云,衰年之象,娘娘似已掌管壽命延年之事。過去後羿請無死之藥於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宮,不過這個故事記載劉安書,情況比較複雜。至少當我們想到西王母與東王公,奔月姮娥與射日後羿,似為古代太陽月亮神話之移型。今人從中不難看出漢代人福壽緜長的想像。

比如說《山海經》大約是戰國初年到漢代初年所作,劉歆校書才合編的,四處論及西王母。西山經道,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半獸人一跳為《漢武內傳》,突出渲染的是「群仙數萬」的乗騎,「五十天仙」的服飾,「二侍女」的「容眸流眄神姿清發」,還有王母的「光儀淑穆」與「天姿掩靄」。又記,七月七日,西王母降臨與武帝見面,贈以仙桃四枚,仙桃體積細小,如鴨蛋般大小,圓圓的青色,并不好看,但味道甜美,而且「此桃三千年生一實」,民間土地無法出產,凡人無緣品嘗,渴慕不已。此為吳承恩西遊所本,有三千六百株(桃樹):……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升長生不老……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

將一段天上人間放到三千年的長時段,本質上已有再生及不死的意識。《山海經.西次三經》有云,「(不周山)爰有善果其實如桃,其葉如棗,黃華而赤柎,食之不勞。」成熟期大大延長,壽桃益發珍貴。

臚列開來,三足鳥、九尾狐及蟾蜍屬於(就我所收集)漢畫漢磚最頻密出現,若蛇狀尾巴交纏的侍者,两狐交配圖像等等,似乎西王母之所以與長生相連接,隱含了更新宇宙循環和表徵生命源泉的力量。且不止此,西王母與東王公,姮娥與後羿,伏羲與女媧彷彿隱含了某種類似秩序的均衡,雖說以目前觀察所得,西王母的地位是要遠遠超越東王公的。東王公作為配角,排遣的是娘娘的「百年孤寂」。

這尚是藝人與知識人的神仙說,倘若突出那大部分沉入水面之下的民眾階層神仙信仰,情況就複雜了。就能收集的西王母照相,圖像之多樣讓人驚訝西王母之儀姿百態。西王母系第一神像,眾多傳說簇擁勢所難免,多數畫像磚戴勝,龍虎座,有些還豐了羽翼,作展翅狀。不過這需要專門考古專家才能談的。真正吸引我的是上引那封遺文,如何表現出一種先民對西王母又敬又畏的信仰意識,同魏晉之時,養生長壽和成仙理想與道教和上層社會的關係。即便已經化身美婦女,民間的畏懼還是可以感受出來的,自然也不好說是怪獸之遺留。

口耳流傳過程,不少神話人物都因流變而剝落其原始面貌,從歷代的文獻中,西王母的形態極為多變,幸而其發展脈胳十分清晰,是了解神話人物形象流變的最佳素材。可以估計到的挑戰,就是用剝皮手法將層層累累還其本象,這在文獻不難做到,實在亦不少人在做,難處是從文物下手。我發現同是西漢各地的描繪有差異,一出場就已經是非單一造型的「最佳女主角」,歸類尚易則分期繁難,且更要命的似牽涉了不僅一個神話系統罷了。由最初猙獰的半獸人而不斷升格為尊貴的女神,其中所經歷的人化、仙化及俗化的複雜過程,與社會的文化意識關係千絲萬縷。

那麼多囉唆,因讀書而想起了一些瑣事,(其實我純粹喜歡漢畫,)或者以後可以再整理一下也不定,這裡且鈔一點東西,沒別的意思了。


07.02.13


星期日, 2月 11, 2007

線裝與毛邊



漢代劉向是比較重要的學者,不是因為列女說苑,而是他的校書。今《別錄》不傳,很是可惜。嚴可均輯本錄有劉向歆父子軼文,見解直言明晰,我覺得是很有價值的。有關版本學一條如下:

殺青者,直治竹作簡書之耳。新竹有汁,善朽蠹。凡作簡者,皆于火上炙乾之。陳楚間謂之汗。汗者,去其汁也。

在書簡上寫字,用火烤除竹簡的水分,以便書寫和防蛀,想法不得不讓人佩服。這道工序稱為“殺青”《後漢書.吳佑傳》:「吳恢欲殺青簡以寫經書。」李賢注:「以火炙簡令汗,取其青易書,復不蠹,謂之殺青。亦謂汗簡。」聽說陳夢家先生考察出土的武威竹簡大概就肯定了殺青這道程序的對簡牘的好處。今人談版本實由此而始,或稱板,恐怕于書寫模式大有干係,王充所謂「斷木為槧,析之為版,刀加刮削,乃成奏牘」是也。葉煥彬《書林清話》「書之稱冊」對此有很好的發揮,乃古代雕板技術的掌故書。

當然現在不會有人出一批竹簡書了。線裝倒是還有的。我們現在還比較容易看見的包背,零散頁張集好訂線,那已經是明代的事情。本子裝訂,紙葉折好後須先用紙捻訂書身,上下裁切整齊後再打眼裝封面。線裝書一般只打四孔,稱為「四眼裝」,也有八眼的。我這說法很粗糙,不免為內行人所笑,但現今留存的縫書人也不多了,而且他們不肯來更詳細的解說,目下只得以此塞責。

胡亂出線裝,版式不通,彷彿有線即是,其實是不必要的。我朋友想學線裝,著著實實學習,不至於鬧誤。《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彷彿一個大染缸,來到我們這裡,來一個變一個。

出版社熱愛線裝毛邊甚麼的,出的飄飄然看的飄飄然,線裝書同時又演變為一種品味與學問的符號,好像收藏線裝書的人比收藏平裝書的人檔次要高一級了,哪怕收集的是線裝書裏的垃圾貨。

我沒親手製作線裝的經驗,倒看了些書,知道線裝製作繁複,甚麼分書呀,齊線呀,還要看刻印工夫。幾乎現在影印的文獻,莫不以精刻美善而流傳的。然而,書市冒出一堆「偷換概念」的,用電腦字排印,卻胡亂去弄個「復古」起來,彷彿見到孔夫子穿上牛仔服,大喇喇走在路上。問禮時,隨手一出的是硬白紙的新線裝。

新出的仿古我是不買的,純粹的忽悠人罷了。比如《知堂遺存》我還是買的,就因為手稿本身就是線裝,既然影印自是儘量靠近本色,雖非原汁原味,也是比較真實的。要是出一本《雨天的書》「首批限量線裝版」,那就有點奇怪了,因為不倫不類。

或許可以補充一件小事,據聞上世紀30年代有一個「黨」,叫作毛邉黨。毛邉就是需要自己剪裁的書,「三邊任其本然,不施切削」。現在也有人出毛邉書,本意卻蕩然消失。新骨董同「新」線裝一樣,當然是噱頭而已。「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也沒有甚麼不可以的。雖說「新」毛邉同「新」線裝,本質上不能討得我歡心,即便愛古,也不是這樣的。

這也是自家的偏好,知堂老人不是說過嗎,「第一,毛邊可以使書不大容易藏———藏總是要藏的,不過比光邊的不大容易看得出。第二,毛邊可以使書的『天地頭』稍寬闊,好看一點。不但線裝書要天地頭寬,就是洋裝書也總是四周空廣一點的好;這最好自然是用大紙印刷,不過未免太費,所以只好利用毛邊使它寬闊一點罷了。」我們置喙干嘛,也就由他去罷。

現在又出了種亂版。線裝本加毛邊本,未免弄出笑話來。所謂「雙頁線裝書,不是仿造的,要閱讀時須先用界尺或刀片界開原來折合著的書口」,其實就是所謂線裝加毛邉,猶不脫捧心之態,只可惜不懂得是甚麼緣故。
07.02.08


星期日, 2月 04, 2007

讀魯迅書劄記

上回說到魯迅的藏書,不免多談些。讀魯迅書,尤其是學術著作,其選用的版本將影響出來之成果,故求學者最好能專注於此。

閑時繙看,找書時亦打個照面,看看用些甚麼版本為好。我讀魯迅就是這樣。比如一直作為我最喜歡的著述的《中國小說史略》,前後根據他掏了不少好東西。又比如《古小說鉤沉》輯錄的古書,我們現在很容易買到各種類書了,讀起來要容易一些。

《古小說鉤沉》中輯出《列異傳》,中有「秦穆公時,陳倉人掘地得異物;其形不類狗,亦不似羊,莫能名。牽以獻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為媼,常在地下食死人腦。若欲殺之,以柏插其頭。』媼復曰:『彼二童子,名為陳寶;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陳倉人捨媼逐二童子,童子化為雉,飛入平林。陳倉人告穆公,穆公發徒大獵,果得其雌。又化為石,置之汧渭之間。至文公,為立祠,名陳寶。雄飛南集,今南陽雉縣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縣。每陳倉祠時,有赤光長十餘丈,從雉縣來,入陳寶祠中,有聲如雄雞。」這是從《太平御覽》、《藝文類聚》、《太平廣記》及《北堂書鈔》零星佚文整理。「其形不類狗,亦不似羊,莫能名」,《四部叢刊三編》狗作豬,《鉤沉》寫作狗,就知道魯迅用的是鮑刻本了。

這是早年魯迅古小說研究的一部分,錯漏處勢所難免,我一直在想誰願意依此斠訂更好的本子,畢竟唐前小說已屆臨補訂的需要,枯悶是枯悶了些,寂寞亦總難免的,唯有能耐寂寞者乃能率由此道耳。

可知讀書難亦易,近若干年來多讀別人的小注,有時自己也疑心是否已經有點中了毒,像吸鴉片煙的一樣,但畢竟還是只能這樣子,也就這樣過去了。

類書入手的不多,不敢說三道四。據《魯迅手蹟和藏書目錄》以史部為大宗,經部最少,尤以目錄類收了三十種最吸引我目光,類書十二種,題跋十九種等等,還有那八十部完足的叢書,可惜的是這書系五九年「內部資料」,靠此去找讀,去採買,來比勘周書,以豐富自己的庋藏,也就為難人了。
07.01.25


星期日, 1月 21, 2007

魯迅之目錄學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魯迅先生逝世後不久,上海各界醞釀成立「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籌備會」,推舉蔡元培、宋慶齡、茅盾、許廣平等為籌備委員。其中蔡元培的輓聯最有意思:「著述最嚴謹非徒中國小說史,遺言太沉重莫作空頭文學家」。

可知,對許多老朋友來說,作為文學史家的魯迅與作為作家的魯迅,两相比較並不遜色。

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做學問講究多從目錄學入手。所謂「學問之苟且,由源流之不分」,「類例既分,學術自明」。在注重「辨章學術,考鏡源流」這方面,目錄學不只是為著作分門別類,排列次序,更包括評判高下辨別良莠、敘述師承、剖析潮流等等,在指示學問途徑方面,似乎更有效。

魯迅多次建議初學者靠《四庫全書簡明目錄》或《書目答問》去「摸門徑」。據許壽裳《亡友魯迅印象記》記載兒子轉讀中文系事,魯迅曾為許世瑛開過一張書單:

計有功 宋人《唐詩紀事》(四部叢刊本,又有單行本。)
辛文房 元人《唐才子傳》(今有木活字單行本。)
嚴可均 《全上古……隋文》(今有石印本,其中零碎不全之文甚多,可不看。)
丁福保 《全上古……隋詩》(排印本。)
吳榮光 《歷代名人年譜》(可知名人一生中之社會大事,因其書為表格之式也。可惜的是作者所認為歷史上的大事者,未必真是「大事」,最好是參考日本三省堂出版之《模范最新世界年表》。)
胡應麟 明人《少室山房筆叢》(廣雅書局本,亦有石印本。)
《四庫全書簡明目錄》 (其實是現有的較好的書籍之批評,但須注意其批評是「欽定」的。)
《世說新語》 劉義慶(晉人清談之狀。)
《唐摭言》 五代王定保(唐文人取科名之狀態)
《抱朴子外篇》 葛洪(內論及晉末社會狀態。有單行本。)
《論衡》 王充(內可見漢末之風俗迷信等。)
《今世說》 王晫(明末清初之名士習氣。)


嚴書即《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而丁福保實為《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今有逯钦立辑校本《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堪稱美善,足取代丁本。

若與魯迅所作的《青年必讀書》而言,「我以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相比較,不難看出魯迅前後差異在於,前者給朋友私下幫忙,目的是給中文系的入學者,不妨列得簡明扼要,後者是公開發表,避免扇動亂繙古書風氣,並對復古隨時保持警惕,這樣偏激的「無字書目」可以諒解。

一九六六年周作人在給鮑耀明的信中講起這件事,說:「『必讀書』的魯迅答案,實乃他的高調───不必讀書──。說得不好聽一點,他好立異鳴高,故意的與別人拗一調。他另外有給朋友的兒子開的書目,卻是十分簡要的。」知堂所言大抵不錯。畢竟1925年《京報副刊》推薦「青年必讀書」,許壽裳推薦了凱本特《愛的成年》、法布耳《昆虫記》、魯迅《吶喊》、周作人《點滴》等,常維鈞推薦了《蔡孑民先生言行錄》、《胡適文存》、周作人《自己的園地》、魯迅《吶喊》、汪靜之《蕙的風》等,吳曙天代祖父推薦的卻是《孝經》、《論語》、《孟子》、《爾雅》等。魯迅對外選擇立場顯然與眾人有別。

回頭看魯迅給許世瑛的書單,書名外,還點出編著者,版本等小錄,處處顯露傳統目錄的特色與魯迅個人的審美觀。目錄學中,目指篇名群書,錄指敘錄,即內容所作的提要。舉例《漢書》卷三十《藝文誌》來看傳統目錄的型態,「禮」著錄《明堂陰陽》三十三篇,後有小錄「古之明堂之遺事」、「春秋」著錄《世本》十五篇,後有小錄「古史記黃帝以來訖春秋時諸侯大夫」。魯迅三两下的點撥,實提供切入書目的獨特眼光,已頗具目錄的雛型。

即類求書,因書究學被視為目錄學的重要功能之一。通過書目,認識其分類特點,佐以總序、類序、解題或提要等錄,可推知著錄者之學識、認知方式與取捨標準,由此探求價值取向或時代思潮。尤其魯迅書目中特重視文化現象,適不適合開給中文系學生暫且不說,單是「可見漢末之風俗迷信」、「晉人清談之狀」、「論及晉末社會狀態」、「唐文人取科名之狀態」到「明末清初之名士習氣」,用現在的話來講說是「很魯迅式的」。即抓住重點現象入手,著眼于生活風尚與思想狀態。

值得注意的是,魯迅尚撰有《嵇康集著錄考》一篇,從《隋誌》、两《唐誌》、《宋誌》、《崇文總目》到私家書目的《皕宋樓藏書誌》、《曝書雜記》等,洋洋灑灑開列二十八家各版本的《嵇康集》,明顯是自家校本前的準備工夫。根據文獻傳播的「著錄」演化這樣的「資料長編」為底蘊,理清文學與藝術的橫通,利用目錄的總匯和比較功能,精心檢拾,無怪乎一本《嵇康集》,除著錄考,尚有《嵇康集逸文考》、《嵇康集考》等文應此而生。鄭振鐸在《魯迅的輯佚工作》中曾云,為了教授中國小說史,他便從根本做功夫起;《舊聞鈔》和《古小說鉤沉》、《唐宋傳奇集》等等都是在那個時候輯的,都是為完成《中國小說史略》時的副產品。鄭氏的評斷大抵正確允當。讀魯迅著述不難發現,其特色以征引為出發點,參之以目錄之書和其他文獻、評論、校讎等,綜合文獻分類的規律進行考索。治學需長于史料開掘,則不得不剖析源流,以免隔靴搔癢,這是魯迅留給後世學者的啟示。

魯迅學術之優勝處在於史料功底扎實,其敘述策略則是抓住重點現象切入,倘再配上一九五九年北京魯迅博物館整理編制的三大本《魯迅手蹟和藏書目錄》,則可視為我理解中別具只眼的「魯迅書目答問」。
07.01.18


星期日, 1月 14, 2007

丙戌年我的愛讀書

離開報館後,我去了讀書。

本來哪裡都能讀,倒不一定要向我這樣到學院去的。劉伶裸袒,以天地為屋宇,又有何惡。如此自任若是,俗務纏身如我,沒能身臨其境,真是很抱歉的。當然他們亦非鎮日飄飄然的,用宗白華的話來說「晉人向外發現了自然,向內發現了自己的深情」,酣忘的趣味,無牽無掛是一種境界,現實中大概很難實現,但又能怎麼樣呢,只好說是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近讀大自在軒主人《厚顏慚悔錄》,語云:「節氣冬至剛過。即將小寒。冬日午後兀坐大自在軒,環顧寒室,四壁皆書。然而也就是這一堆書了。深秋初冬,意態蕭索,不禁觸景生情,感懷傷逝。」這樣的時節教人傷懷,苦雨沙沙沙,但因此而放棄也是很可惜的。書生就是這麼一點意氣還是寶貴的,當然萬不可說「不敢買書了,都讀不完」這樣的話。天底下書何其多,要真抱這樣的觀念,老早就一本也讀不下去了。
沒錯的,可以繼續「慚悔」,當然可以繼續買,繼續讀。
文章又洋洋灑灑開列想看的書,其實是頗為自得的,慚悔云云是大自在軒的「散文筆法」,讀者萬勿被他騙了,以為他毫不自在。
我也想到今年讀了哪些,做了那些事,甚麼也沒有,只有匆匆罷了。寫寫讀書報告,可是想了半晌,卻也分不出究竟哪些是接自上年的,就好像不知道丁亥換歲時,手上握著的會是論文還是閑書一樣。即便一整年都在「飛摩哆」般廢然去了,我仍舊廢然而住,習性不改的亂買亂讀,孳孳汲汲地終於做了這樣的工作。
話又說遠了,回到本題去。還是選了八件,佳處不及列舉,交通、民俗,以及目錄等書,讀一點也很有趣,咀嚼起來,真如橄欖一樣,很有些回味。
一,《校讎廣義》程千帆
二,《歷遊天竺記傳》法顯
三,《中國古代地理考證論文集》童書業
四,《師門問學錄》周勛初,余曆雄
五,《過海大師東征傳》真人元開
六,《紅樓風俗譚》鄧雲鄉
七,《中國文化史導論》錢穆
八,《周作人晚年書信》周作人
07.01.07


星期日, 1月 07, 2007

讀書與繙書

古往今來讀書人何止沙數,一種寫論文的讀書,一種須是玩味的讀書。兩年前多次演說此中的差異,又曾對沮喪懊惱的同學,談論有目的研究與愉快讀書之間的分別,雖說未必等同河漢,但稍微有點閱讀經驗的讀者不難分辨。

有一段時間我們看青春版《牡丹亭》,陳最良談到古人讀書,有囊螢的,趁月亮的。丫環春香嘲笑老師:「比似你懸了梁,損頭髮,刺了股,添疤痆,有甚光華。」事典見《太平御覽》引《漢書》:「孫敬,字文寶,好學,晨夕不休。及至睡眠疲寢,以繩系頭,懸屋梁。後為當世大儒。」又,《秦冊》:「蘇秦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現在你跟人家說看來這些都有點不合時宜了,搞不好被罵太誇張,譏諷是「戲劇效果」。

好的方法是可喜的事,但因此也有些不利的地方,我們必須自己警惕,庶幾可免,此為新時代所給與的教訓,最切要亦最可貴者也。

電子文獻「橫行霸道」,人人爭學位寫論文,電子文獻當然方便,拎著本子到處走,之前有《全唐詩》,後來《四庫全書》也可以全文檢索,可是問題就來了。以前的人忙讀書,今人是忙查書。本來就很多的書,一下子坐擁書城變得毫無誇大的意思。過去小學背到熟的「書到用時方恨少」,現在是書到用時方恨多。從讀書、思考、為文,到今日的檢索、剪貼、核對原書三部曲,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朱子語云,今人所以讀書茍簡者,緣書皆有印本多了。如古人皆用竹簡,除非大段有力底人方做得。若一介之士,如何置?今人連寫也自厭煩了,所以讀書苟簡。在元晦先生看來,古人無本,除非首尾熟背方得,難怪讀一遍,又思量一遍,又讀一遍。

現在可好了,讀書變查書,手自摩挲把一本本活生生的「多情故人」,弄成殭屍一樣的數據,在我看來實在不是怎麼讓人放心的事。特別是人文科學領域,本來就不是使槍弄劍的,最看中的就是天天與書本打交道,不可急迫,亦不放下,方是讀書之道。手不釋卷的讀書到現在的查書,不只方法變了,趣味乏了,恐預備未充足,有一天你會想到悠遊自在的心境丟掉了,多麼可惜。此時不讓稱「電子書生」已經是很可喜幸的了。

這裡紹介明人馮京第的思路。馮氏曾到日本遊覽,見多識廣。《讀書燈》舉列了歷代文士夜讀所用過得十三種照明燈火,每段配一圖,既是歌詠,也是解說。齋頭雅供,古之好讀書者,奚必有燈,實際上這樣從飲食油、桐油、松明、螢囊等等,一路談下來實際便是培養一種讀書情懷。

07.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