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2月 24, 2006

遺落異邦的「蕉風」

上兩個月,準備論文期間,在目錄裡發現不少值得一讀的奇書,很是得意。這些奇書,有無關宏旨,只適合沉潛把玩的,如《天橋叢談》,如《吆喝與招幌》;也有關係重大,值得向友朋認真推薦的。比如眼前這冊《蕉風》,便可歸入後一類。

發現此《蕉風》合訂本,實屬偶然。還像往常一樣,每進入買書狀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轉一圈,看看有無「意外收穫」,而後再尋求重點突破。就是這樣一次「坐擁書海」,竟與這冊五〇年代刊行的第三卷合訂本相遇。不是我有神通,而是眾多新精裝,不時夾雜一兩冊不該出現的雜誌,實在太顯眼了。一看是《蕉風》,本沒甚麼希奇的。可封面標明「純馬來亞化文藝半月刊」,這就有點特別,一看就知道大有來頭。這幾期都是一九五七年的,也是姚拓先生自新加坡遷到吉隆坡任《蕉風》編輯的時段。不禁暗忖偶得此「海內孤本」,也算讀書的一段奇遇佳話了。

原藏者是潮州的蘇先生,他怎麼弄到,我沒細問,亦似乎問也問不起來,只管透過朋友接洽向蘇先生要下這書,錙銖也就想不了那麼多,畢竟是鄉邦史料實物,誰知道這雜誌悠哉遊哉之後會不會亡佚。一本雜誌飄到那片海棠葉去,離離合合終於回到本家,間中不知有多少故事可聽可訴。他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何以被帶到潮州,他又是怎樣落入藏家手裡。然後在某一天的某一刻,靜靜躺著的一葉蕉心剝開,發現了我。

《蕉風》第三卷合訂本,收的是第廿五期至卅六期,泛黃濃褐的兩個大字攝入眼簾。暫未考出具體合訂本出版的日期,不過從收錄第三六期寫的一九五七年四月廿五日發行,從中大致可推知。

熟悉我的人,大概知道我特別欣賞蕭遙天先生主編的《教與學月刊》,不只一次為文再三推薦,可惜瞭解我用意的不多。馬華文學視野中出發,這雜誌別具自家面目,特別是欄目的設計,還是值得後人認真研究。這樣的「雜誌觀」不是我的發明,陳獨秀就曾對大同小異的雜誌頗不以為然:

「凡是一種雜誌,必須是一個人一團體有一種主張不得不發表,才有發行底必要;若是沒有一定的個人或團體負責任,東拉人做文章,西請人投稿,像這種『百衲』雜誌,實在是沒有辦的必要,不如拿這人力財力辦別的急著要辦的事。」

對過去的雜誌,我有種莫名的崇敬,或許原因就在這裡。看卅六期就有段編輯的話:

「這一期(卅六)是本刊第三卷最後的一期,下一期(卅七)就要第四卷開始了。本刊創辦創辦迄今,已有一個半年頭,它是否有進步?它是否負起了馬來亞新文藝的使命?」

理想的雜誌必須具備兩大特徵:一是「有一種主張不得不發表」,一是「有一定的個人或團體負責任」。我們到報攤目及林林種種,以前是「有一種主張不得不發表」,現在的人是沒話找話說。以致雜誌繁冗拖泥,更要命的是千人一面,毫無趣味,忘記了雜誌之不同於著作,就在於「雜」,不求同一立場之同仁特色。

繙多了昔日報刊,你會百感交集的。目下風氣不是太集團了,就是太個人,缺乏的恐怕是所需之同仁精神氣兒。因而不得不懷念起那個「雜誌時代」,那時候使命感是可以當飯吃的。或者這麼說吧,我之興趣「蕉風」何以失落潮州,恐怕可以像偵探小說一樣追憶沉思。
06.12.21
【附記】刊登時題目誤置為《遺忘異邦的『蕉風』》,口氣意思全變。另外,一九六五年十二月這期的《教與學月刊》,刊錢賓四先生來馬演說記錄,是校勘錢集最好的底本。同期附上檳榔嶼聽眾反應,極具史料價值。記得九月掃描傳給文斌先生時,興奮又不無遺憾地直說早一點看到就好,早一點看到就好。
踐實山人上載更早的圖版,直達:


13 則留言:

军队 提到...

封面设计不错.

東山 提到...

一些雜誌封面很庸俗,不過讀者喜歡.最喜歡七八〇年代的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封面,雜誌封面印刻文學生活誌很好,不喜歡太電腦的,尤其是書名.

杨善勇 提到...

你他妈的也真是太厉害了,酱的书都给你找到。

東山 提到...

呵呵,晚上施神通變出來的.您得空也要騷一騷,很久沒看見您的書話啊,品題江湖人物的.

林韋地 提到...

您好,從山人的部落格連來您的部落格,讀了幾篇貼文後覺得實是獲益良多,一直在思考您對時下馬華雜誌的評價,不懂以後努力的方向該是如何.

祝 安

東山 提到...

您好韋地。

今人若缺乏積厚,是沒有辦法做好的,最好了解「雜誌史」是怎麼一回事。本質上編輯是專業的人,馬華雜誌若不能帶領讀者,就徒留文存功用。蕉風的老口號是甚麼我們難道忘記,一窩蜂追著台灣來仿,終究是昏蟲,雜誌亦不免落為編輯「自己的園地」。

林韋地 提到...

晚輩不才,幾年前曾經幫忙編過幾期的向日葵,後來陳強華的向日葵倒了,莊若的椰子屋還沒復刊,一直有在看的就只剩許通元現在加上孫松清的蕉風,而且半年才有得看一次.

對辦馬華雜誌這回事一直有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很好奇在現今國家的教育政策之下,馬華還剩多少讀者給我們帶領.看看台灣現況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在多媒體的衝擊中,是不是文藝雜誌的時代早就已經過去?

東山 提到...

韋地

說兩件事。第一談到體制,小學生課外讀物還是買得很熱烈的,不過字太少太少了些,這個風氣很不好。我一直有衝動想跟嘉陽老闆說一聲,字與圖應該平衡一下。現在的學生讀得不多了,再不要這樣下去。我帶的四年級補習班,就是從頭讀一本本下手,其中一環就是分辨作為港片的西遊記與書上的西遊記之差異。其實華人太識時務了,易於生存但對文化沒有助益。

現在的小學生看得懂魯迅朝花夕拾,未必看得懂馬華雜誌上的所謂「美文」。文學這東西愈來愈不好玩了,把一個字的重量弄到千斤般重。

現在的關鍵是辦一份好雜誌呢,還是辦一份長命而苟延殘喘的雜誌?辦得好還可能活下去,不管是真的活還是紀念的活,但苟延殘喘必定要死。以雜誌而言,時間長不代表甚麼,歷史任務完成了,停刊就停刊罷。出名如新青年不也如此,研究新青年的何來研究七卷之後的呢。

林韋地 提到...

我也有體認到馬華寫作的人有越寫越淺入深出的傾向,似乎不這麼寫就不文學了.

之前沒有想過要拿現今的雜誌和新青年相比,或許我對理想這回事還看得不夠遠.只是覺得馬華最讓人詬病的就是很多人一時興起就搞出一本新的雜誌,辦了幾期就沒有做下去的熱情,延續到底的耐力才是我們最欠缺的吧.

東山 提到...

雜誌不是文存,這樣的認識很重要。

也不定要拿新青年比較,大凡過去的雜誌出版多少應該知道,作為辨識的方向,好在哪裡不好在哪裡,雜誌同仁的終始又如何,這些都很關鍵。好的雜誌我看都有點使命感,主事者眼光要好,不是憑一己之好判定甚麼是文學甚麼不是文學。第二不能每期都玩玩新意思,全然失去方向,遂滿足一己私慾。

當然這麼做也保不定吃長糧,倒閉或者更早也說不定。馬華雜誌若留在文存階段。只好這樣罷了。

關于寫作方面,門戶漸深,還沒出現「某籍某系」之時,倒有了許多「東吉祥諸君子」了。呵呵!

林韋地 提到...

我覺得馬華文壇一直以來都是有很多小圈圈的,可是因為在馬來西亞用華文寫作實在是一件太寂寞的事,不這樣子維持不下去吧。

東山 提到...

韋地

未知您說的小圈圈是何義,我們這樣交流算小圈圈嗎。如果需要粘在一蜂窩上才能書寫,那麼書寫的含意是甚麼。

林韋地 提到...

呵呵,當然不算,兩人不成圓,無從圈起.只是覺得很多時候會發現,寫的是那幾個人,讀的很是那幾個人,大家都跨不出給自己劃下的界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