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2月 17, 2006

唐人之玉英湯餅

己亥月癸酉日外出會議。席上聞《邊洞玄》考述,內有一段如下:

「唐開元末,冀州棗强縣女道士邊洞玄,學道服餌四十年,年八十四嵗。忽有老人持一器湯餅來詣洞玄,曰:吾是三山仙人,以汝得道,故來相取。此湯餅是玉英之粉。神仙所貴頃來得道者多服之爾但服無疑後七日必當羽化。洞玄食畢,老人曰:吾今先行,汝後來也。言訖不見後日,洞玄忽覺身輕,齒髮盡換,謂弟子曰:上清見召,不乆當往……」

前此曾撰張愛玲鬼神論,談筆下女主角的宗教色彩,其中有「邱玉清」一條。尚記當時採摭與「玉」相關詞兒中,排比出來的還有「玉英」。今鈔錄,敷文幾句。

《新唐書》卷七六玄宗王皇后傳載,開元時,王皇後恩寵漸衰,頗不自安,某日向丈夫哭訴說:「陛下獨不念阿忠脫紫半臂易鬥面,為生日湯餅邪?」此說唐玄宗處藩邸時,其丈人王仁皎曾用一件半臂上衣換一斗面粉做生日面條。宋人朱翌《猗覺寮雜記》:「唐人生日多俱湯餅,世所謂『長命面』者也。」唐劉禹錫有詩也云:「餘為座上客,舉箸食湯餅。」湯餅可知即熱湯麵條,實為唐人慶生的習俗。此祝誕禮儀吾鄉尚存。北京今存炒餅一味,實古已有之。

三山仙人遞長壽麵似有益壽延年之義,王充《論衡》所謂「世見長壽之人,學道為仙,逾百不死,共謂之仙矣」,迷戀道教神仙者進而白日升天,退則養生長壽。晉束皙《餅賦》:「玄冬猛寒,清晨之會,涕涷鼻中,霜成口外,充虛解戰,湯餅為最」,可知中古時期,湯餅已為充飢之物,此餅非今時之曲奇餅也。

據此,「玉英」之義明矣。古時玉英即英華之玉指涉爵位,此其一,其二乃花之稱號。又見《黃庭內景玉經》卷中脾長章云:「含漱金醴吞玉英,遂至不死三蟲亡。」唾液是也。照升仙看來,似乎與《黃庭內景玉經》關係最洽,道書配道仙似豁然貫通,然若解釋為湯餅下吐玉英,讓邊洞玄服下,豈不異哉!

醫書《普濟方》卷五十「服菊增年變白方」條,曰: 「用菊,以三月上寅日採,名曰玉英」,可知玉英當為菊類。「十二月上寅日探,名日長生者,根莖也陰乾百日,各取等分,三服七丸,百日身體瀾。一年白髮變黑,二年齒落復生。三年八十者變童兒。」菊亦延壽客耳。所言葯效,白髮變黑,齒落復生貌若童兒,與道姑受湯餅後的容光煥發之近似,更可知《邊洞玄》所述應是一種以菊粉制的湯餅,大概類似梅花湯餅一類也未可知。唐人尚有「東籬同坐嘗花筵,一片瓊霜入口鮮」的食菊之風,視菊為益顏色潤肌膚,令頭不白之「仙方」,則當可覘之。

此種「食療」之法,實有源頭。葛洪《神仙傳》云:「康風子服菊得仙」,《抱樸子》亦載劉生丹法用白菊汁和丹蒸之,服一年壽五百。東晉時陶淵明以菊充糧,他的菊花詩:「芳菊開林耀,因風傳冷香,荷鋤不知倦,時為栽花忙;豈止供欣賞,還以充糗糧,食之可延壽,有酒須盡觴。」這首詩中未說充糧之菊是哪一種。查《本草綱目》,菊花中「紫莖氣香,葉厚至柔者,嫩葉可食,花微小,葉甚甘者,為真,真菊延年。」可推測充糧入饌之菊或是真菊。

依上述理由,鄙意以為小說雖乃舊時道聽塗說之言,而狂夫之議卻有真史料。玉英湯餅似揭櫫唐人時代面貌之信息,此其間又含有民族文化心靈的歷史,倘有好自大者或者反汕笑之,可謂不察之甚。道聽塗說之稗文,多保存中國古俗,亦留下昔時渴望長壽或成仙的想像,這不但可樂,也更可思索的,將近似觀風俗而知得失矣。
06.12.11


3 則留言:

军队 提到...

東山兄考証得好!不過,無論是玉英湯餅,還是武大郎的飲餅,無論是徐福的仙丹,還是三山仙人的長壽麵,道家兵解羽化飛天之說皆自欺欺人......

東山 提到...

軍隊兄所言甚是,適才讀了兄記錄的沙老教授,巧的有“屍解”條,受益匪淺。不過我還是頗欣賞這樣的想象,可說是對死亡的戲謔了。把愚昧的一面謹記牢,私下亦自有其可愛之處。菊花在馬來西亞還是「魅力無窮」的食療,幾乎家家必備。

請問沙老有哪些著作散論典故佚文?玉英食餅之古風,有時間還要軍隊兄請示沙老呢。

军队 提到...

流沙河先生,1931生,四川成都人。原名余勋坦, “流沙河”中的“流沙”二字,取自《尚书•禹贡》之东至于海,西至于流沙,因国人名字惯为三字,遂将“河”复补。 1957年(时年25岁),流沙河、白航等四位年青诗人在成都创办《星星》诗刊。创刊号上发表了先生借物咏志的《草木篇》及其他作者的各种流派的好作品,在全国一枝独秀,深受读者欢迎。“反右”开始,《星星》被指控为“反党刊物”,《草木篇》则是最毒的“大毒草”。接着先生被戴上“大右派”帽子22年…先生尽历风波之后,笑看人生如戏,世事如弈,先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活字典,标新立异,出语有典,理据有度,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先生文章恬淡超然,物我两忘,大有仙气。主要作品有:《草木篇》、《告别火星》、《故园别》、《游踪》、《锯齿啮痕录》、《独唱》、《台湾中年诗人十二家》、《流沙河随笔》、《流沙河诗话》、《庄子现代版》、《Y先生语录》、《Y太太语录》、《流沙河诗集》、《流沙河短文》、《流沙河近作》等随笔、小说、诗歌、诗论、散文、翻译小说、研究专著等数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