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1月 26, 2006

聽駱玉笙唱京韻大鼓

夜裡睡不著,又計畫著明天怎樣應對學生,要他們的生活裡多一些缺陷。吃苦而自得其樂的人多著呢,何必專造給自己一個黃金世界呢,又怕自己對不住他們,愈加睡不著了。這時候我像往常一樣,隨手捉起一兩本書,繙繙板次,讀一下序跋,看看目錄,聊以遮眼。或者坐起來點燈聽曲。

像慣常那樣,主要還是大鼓。時髦的人大概是喜歡崑曲,奼紫嫣紅,這當然也很好,不過總有些許距離,不與人親。我是曲藝門外漢,就看順耳不,甚麼梅花大鼓、山東大鼓的,我自然不懂,惟一就愛聽駱玉笙唱。比如說,唱《丑末寅初》:

「丑末寅初日轉扶桑。我猛抬頭見天上星,星共斗,斗和辰,它(是)渺渺茫茫,恍恍忽忽,密密匝匝,直沖霄漢(哪),減去了輝煌。一輪明月朝西墜,我聽也聽不見,在那花鼓譙樓上,梆兒聽不見敲,鐘兒聽不見撞,鑼兒聽不見篩呀,(這個)鈴兒聽不見晃,那些值更的人兒他沉睡如雷,夢入了黃粱。架上的金雞不住的連聲唱,千門開,萬戶放,這才驚動了行路之人急急忙忙打點著行囊,出離了店房,夠奔了前邊的那一座村莊。漁翁出艙解開纜,拿起了篙,駕起了小航,飄飄搖搖晃裡晃當,驚動了(哪)水中的那些鷺鷥對對的鴛鴦,是撲楞楞楞兩翅兒忙啊這不飛過了(那)揚子江。」

此唱段比許多文章要好,簡直可以不用再續。現代人三四點大概就是睡覺,睡覺,睡覺,然而舊時農家的生活景況,猶如一幅生動古朴的畫卷,倒可以看得見。或者我們可以這樣想,究竟離開這樣的生活多遠,見不著的花鼓譙樓上,聽不見的梆兒敲,又是否還在追憶之中。它腔調流暢,節奏活潑的,短句大腔配搭悠揚婉轉巧妙,我總在這樣的停緩中收起那跑野了的心。

據說京韻大鼓是河北省河間的木板大鼓,揉合清代流傳於八旗子弟間的清音子弟書。駱玉笙的好處是低音時吐字有力而真切,聲腔清楚。我介紹過她的《重整河山待後生》,可惜現在的人很難明白這樣的淳厚了。

「打柴的樵夫就把(這個)高山上,遙望見山長著青雲,雲罩著青松,松藏古寺,寺裡隱著山僧,僧在佛堂上,把那木魚敲得響乒乓(啊)他(是)念佛燒香。農夫清晨早下地,拉過牛,套上犁,一到南窪去耕地,耕得是春種秋收冬藏閉戶,奉上那一份錢糧。念書的學生走出了大門外,我只見他頭戴著方巾,身穿著藍衫,腰系絲絛,足下蹬著福履,懷裡抱著書包,一步三搖腳步兒倉惶,他是走進了這座書房。繡房的佳人要早起,我只見她面對著菱花,雲飛兩鬢,鬢上戴著鮮花,花枝招展(哪)她(是)俏梳妝。」

《儒林外史》第二十八回寫道「季葦蕭迎了出去,見那人方巾闊服,古貌古心」,頭帶方巾,身穿闊服,是舊時讀書人的裝束。沒讀書的,怎麼辦?就放牛去:「牧牛童兒不住地連聲唱。(我)只見他頭戴著斗笠,身披著蓑衣,下穿水褲,足下蹬著草鞋,腕掛籐鞭,倒騎著牛背,口橫短笛,吹的是自在逍遙。吹出來的(這個)山歌兒是野調無腔,(這不)繞過了小溪旁。」

裡面有民間的脈動,讓我想起了《詩經》的氣味,或者更遠的洪荒,悠遠亙古的,靜止的世界。

一直到五四京韻大鼓還是大俗大雅的娛樂,陳竹隱曾回憶道,朱自清為了解民間語言,就曾特意到劈柴胡同的茶社去聽京韻大鼓。那時候沒有那麼多消費,文人生活其中一條就是聽戲,曲藝之所以晚清到五四還能維持,或者與文人生活本質尚未變遷有關。如今是「花鼓譙樓」也成了三代以上的老詞兒了,又能如何。

這情形大概有點像箋紙,所謂「意者文翰之術將更,則箋素之道隨盡」,書法已經是供人「表演」的玩意,沒人寫毛筆字,詩箋就無容身之處,。習俗在逐漸改變,這種詩箋不久的將來是要絕跡的。以前讀崔鶯鶯托婢女紅娘以《春詞》二首通意,是夕得彩箋,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讀的人心領神會,不用多說,今人則不甚了然,很難去想像「彩箋」了。舊時尋常物,今日真骨董,怎不叫人著急呢?我們的生活是日益的粗鄙化,附庸風雅不見得有甚麼不好,不然難道要附庸流氓嗎。

06.11.15


7 則留言:

coolchet 提到...

北平箋譜........是不是以前魯迅及西諦製作的那的箋譜??

幸會幸會!!!

我不是讀文史哲的
故國學知識淺陋
以後還請東山老師多多指教

東山 提到...

對,北平箋譜是魯迅與鄭振鐸所編。
別叫我東山老師啊,彼此學習學習呵。我讀書之餘是教小學生補習,不過在您與pk2兄這些藏書家面前,哪敢受這名號?謝謝,謝謝。

未知您學哪方面的學問?

coolchet 提到...

我哪算藏書家

只是一個買書的"客戶"
常常買"書"買到偷偷帶回"家""藏"起來就是^^

我是讀土木工程的^^

lobo32xl 提到...

您這本詩箋北京1933年自費出版嗎
抑或是其他年版?
北平箋譜?可否幫我看看除了陳師曾及白石外...是否有跨越1933年之名家及作品.由於榮寶齋曾續魯迅北平箋譜有各版珍品.我學淺,故有此

lobo 提到...

疑.又
請問有無檢印,諸如<周><樹人><魯迅>...等章
久等,未見您上傳善本書的圖片到我信箱
今天逛了您部落格才發現您此一珍品圖片.恍然大悟.失敬失敬.
這是珍品
珍品

東山 提到...

原北平箋譜1933年自費印行,共線裝六冊,收人物山水花鳥箋三三二幅。 原書在拍賣場上是幾萬塊那麼買的,當時魯迅已經預料會等于唐鈔本的價值,因為每書都有他自己題的編號。 現在可以買到的有河北教育紅木盒裝, 一函二卷散頁,約一二千元、榮寶齋重印線裝一函六冊,約四千元,還有廣陵書社的一盒二百張散頁,只要百六元。上圖是廣陵書社版。 魯迅作序云:「北京夙為文人所聚,頗珍楮墨,遺范未墮,尚存名箋。顧迫於時會,苓落將始,吾修好事,亦多杞憂。於是搜索市廛,拔其尤異,各就原版,印造成書,名之曰《北平箋譜》。」內署「榮寶齋箋」。有齊白石(1863─1957)、吳待秋(1878─1949)、陳半丁(1876─1970)、王夢白(1887─1934)等之作。版印制,鐫刻工致。

原線裝本才有魯迅與西諦鈐印及手書編號,除外則都是翻刻本,儘供憑弔。

奇怪,圖片傳過兩次,還是被郵箱系統擋掉了?不要緊,我再傳一次,共二件。其他線裝版畫要等借到相機才能攝下,又及。

lobo 提到...

那就是了.我曾見過1933年版,那時可真激動.
我連開口請對方割爱都不敢
有廣陵書社版陪著您也是夠自豪的
向來喜歡詩箋花箋的雅致與別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