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9月 23, 2006

官腔藝術

我在畢業後,輾轉去到美以美男子中學繼續大學先修班的課程,授課的是呂協珍先生。呂先生作風大刀闊斧,美以美男子中學系國民中學,可華文很有水平,華文學會受到支持,先生還親自買多一台錄影機複製央視的連續劇,推廣古典小說閱讀等等。對於教育的熱誠,早就應該得到最佳奉獻獎了。檳島人有志進中文系,莫不拜到先生門下學習兩年的。

記得先生對當時政黨未能協助華教,還搞到昏頭轉向,實在是比不幫還好。對於馮某人,先生曾說他愛耍官腔。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一個這樣有意思的辭彙,亦老牢記住,未敢忘卻師訓。直至今日我已畢業馬大中文系多年,先生的教誨除卻小令、曲牌、滾滾長江東逝水外,甚麼都不記得了,然而「官腔」二字卻牢牢記到今天。

為官而有腔,這點很難得,好比京派海派,梅派程派,蓋自成一格,善於作手,愛做戲罷,又似乎不如,無論高腔花腔昆腔終究是戲,官腔自然也還是戲,可是有了一個「官」字修飾一下,比較有Class,金字招牌亮堂堂,上場詩大概就不是「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而成「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是也。

第一腔是花腔,歌曲或戲曲中,唱腔以轉折或顫音的唱法來表現的,比如說聶慕達法。老實說,如果不是一宗據聞「無關種族」的學生滋擾鬧事,我還真不知道他何許人也。我們的記者小姐謝雯彥,過去在報館曾經跟她交流兩句,我看她不改「憤青」的本色,揚起眉來把這位博特拉大學的校長博士,評曰:「牛屎解釋」(詳見8月26日「歌唱」吉隆坡)。大家太不識相了,人家都說是唱歌了,而且唱宿舍歌,只是聽起來就像是在吼叫罷了;而且人家已經「非常滿意」調查結果了,還想怎麼樣呢。難道也唱一首「宿舍歌」,回敬給校長大人聽聽?不過就是「鬧事的小孩」,實在無須大動肝火的。我們的校長是以家庭婆婆管媳婦、父親管孩子、皇帝管臣子的辦法來治理學校的,家和萬事興,(當然是自己的孩子是寶,別人的孩子是草)。

今年他們的家務事沒完沒了,現在「部分人」不佩服爺爺當校長了,爺爺何曾會歇手。這更無足怪的。而且不過就是「小摩擦」罷了。反正校長大人說了「這是一所文明的學府,我們不處罰學生,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每個人都應有一次機會,學生就是這個樣子,我們都曾經是學生」,校長為人大概謙和,我在網上看見他讀新聞稿的風度,十分紳士的樣子,不像是在耍花腔,學歷與理性思考更無可懷疑,大家自無需「唱歌」給他聽,況且哥兒們娘兒們大概見過趙子昂畫馬的故事──是呵,校長「們」都曾經是學生。

大家的「錯誤」就是太老實了,以為校長是教育界的,其實是聽錯了,所謂「教育當局」是為了來「當局」的,也就是做官,不是來辦教育的。一切都可以「很輕鬆」,不過我還是有點杞天之憂,哥兒們娘兒們想太多了,倘若正面文章反看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如果您要當校長大人的話是在唱歌,則是──,「天下太平」不就是──我不敢想下去了。

鏡頭下是一群「部分大學生」好像發了瘋一樣,推拉、扯椅子,當然也包括「唱歌」,他們的手活像兩只禿鷹爪摳在椅背上,深深地想榨出水來似的,恍若見鬼的同學一邊吶喊「tolong!」「jangan gaduh!」「tolong…」「jangan gaduh……」須臾便漸漸淹沒在一片狂呼亂叫的「太平歌訣」下。鏡頭下一個穿橙紅T恤,髭鬚下巴國字臉的,衝著一位同學逼近,像在追撲一只兔子或受傷的小鹿,似乎要趕他出地球去,心里的四十九個年輪染下一抹血痕,羸弱的身軀流著的一道殷血,一汩汩醉倒在叢叢木槿花下,豐潤的,肥美的,兀自燃燒成一片模糊。

是的,我描述的不過是一首歌(十二宿舍荒腔走板的宿舍歌?十二宿舍在哪裡啊?)不是嗎。任何用冠冕堂皇的理論來掩蓋事實,有意無意地洗滌、抹煞歷史的血腥氣,這是應該詛咒,而且是「最黑最黑最黑」的語言來「詛咒」的!

第二腔自是有名的高腔。這腔嘛有鼓板而無弦索,唱至結尾處,由打鼓板者合唱,稱為幫腔,唱的時候扯高喉嚨,音調高亢。處處以代表人民為榮,有時還「忍不住」要公告天下。讀《韓非子》也說:「聖人之所以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正名」就是有名份,具「合法性」。首先嘛,我是「我是官爺我怕誰」,第二則是因為「代表人民」,更加是膽子比腰還粗了。

凱里也有官樣,非「我要做model」之流,半官方準官方特色,第一要做的事是反美,第二要拿華裔開刀,扶搖直上後才來改裝籠絡也不遲。駙馬爺之前說,假如自己拖累黨團,他願意辭職,過了一天不也巴巴地說:本于基層的支持,所以願意留下來繼續服務云云。是基層意願,不是我要的,這就是「取勢」,一下子占了一個「高勢」。所謂「人民意願」如何如何,誰是「人民」誰是「基層」已經不重要了。

趁亂訴求的指責,在這樣國旗飄揚,海水不揚波的時節,聽起來確實有點不是味兒。我不想當籌碼了。我要鈔一段話:太陽出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

最後還要「唱點歌」。魯迅在「五四」時代談到歷史的時候,曾說:

試到中央公園去,大概總可以遇見祖母帶著她孫女兒在玩的。這位祖母的模樣,預示著那娃兒的將來,所以倘有誰要預知令夫人日後的丰姿,也只要看丈母,不同是當然要有些不同的,但總歸相去不遠。我們查帳的用處就在此。……Le Bon先生說,死人之力比生人大,誠然也有一理的,然而人類究竟進化著。……總之,讀史,就愈可以覺悟中國改革之不可緩了。……改革,就無須怕孫女兒總要像點祖母那些事。

我們看這少說也有四九年舊賬,便覺得魯迅的觀察銳不可及,借過來大馬用一下,我們的駙馬爺、校長先生,像不像中央公園所看見的孫女?當日的孫女兒不也都變成老祖母了嗎?
0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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