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9月 24, 2006

「小題大作」之餘

遙天先生珍貴手跡。放翁七古〈遊山西村〉: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朴古風存。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讀安煥然先生《華人研究不妨小題大作》(詳見9月19日《東方名家》),內裡有許多觀點我覺得很有意思,文章也很可讀,考試期間已是人忙頭昏,然還是任性不易,要趁機來給先生加條「狗尾巴」了。

安文寫到宗鄉會館與大專學府學術合作,這確實是很好的示範,其他鄉團未必需要依樣模範,但是這種精神值得學習。結合院校的好處是得到豐富的學術資源,提升活動的品質,長遠看來對會館鄉團還是大有好處的。難怪安氏尚結尾處還要倡議北馬的潮州會館學習,與韓江學院合作,南北都來運動一下,對本地研究冀可開出一條新的路子。

我想起蕭遙天先生了。我這裡想談的是關于出版潮籍學術論叢的可能性,,那麼有才氣的一個人,既是作家,亦是學者。蕭氏生于中國廣東潮陽棉城,九〇年終於檳榔屿,出版的書很多,散文小說藝術評論學術論著舊體詩集等,可算是著作等身了。多年來已經少有人再提起這位「潮州才子」,蕭書每本最年輕的也要二十多年前的事,也該是時候給遙天先生整理出版,讓其再生。正好這文章讓我再次想起遙天先生,我亦是頗有鄉曲之見的人,今天來「狗尾續貂」蓋不足怪。

蕭遙天先生論著不少,如《中國人名的研究》(檳城:檳城教育公司,1970年:北京:國際文化,1987年)、《潮州戲劇音樂誌》(檳城:天風出版,1985年)、《潮州語言聲韻之研究》(古晉:天風出版,1983年)、《年獸与圖騰崇拜》(新加坡 : 教育出版社, 1978年)、《民間戲劇叢考》(新加坡 : 南國出版社, 1957年)、《張氏源流世系人物考》(檳城 : 天風出版公司, 1975年)、《蕭氏源流世系人物考》(上海 : 天風出版公司, 1977年)。這裡羅列的系學術專著,若《文藝真善美論叢》、《讀藝錄》和《語文小論》等尚不包括評論哩。

目下我以為還是先把前五書整理出版,這對學術界或潮州知音而言,自是功德無量。對於潮人亦自有其用途,比如作為對外交流的禮品,或入藏國內外各大圖書館。實際上,幾年前馬漢先生在《蕭遙天長袖善舞》已有這樣的考慮:「潮联会是否可以考虑将之逐一出版,相信都是很有价值的潮州文献」,我不過是給諸君來段舊事重提,作個小註腳罷了。

不佞自非吃一定要檳城的好那樣的地方主義,惟獨文獻上藝術上感到其中的區別,今固不宜執守一方,但覺得風土之力亦非同小可,不然也不會在此「借題發揮」,給潮州同鄉呼籲呼籲一下了。
06.09.19
附記:今日刊登時誤作「大題小作之餘……」。10月7日訪蕭府遇挫再記。

八月書賬舉要

王瑤先生是當代傑出的文學大家,師從朱自清,也是陳平原的導師。在古典文學研究和現代文學研究的兩個領域,都取得了重大成就。他的《中古文學史論》達到了很高的水平,顯示了深厚功力。他的《中國新文字史稿》是第一部史料豐富、體系完備的現代文學史著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學科奠定了最早的基石。「全集」收錄了王瑤生前全部著作,及著譯年表、年譜、日記、書信等。全書共八冊,約三百二十萬字,計四大部分:一、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中古文學史論》、《陶淵明集》、《詩人李自》、《中國詩歌講話》、《中國古典文學論集體》);二、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國新文學史稿》、《中國現代文學史論集》、《魯迅作品論集》);三、中國古典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的關系方面的研刻《魯迅與中國文學》);四、其他方面的著譯(《潤華集》、《竟日居文存》、《王瑤書信選》、《王瑤年譜》、《王瑤著譯年表》)。

一九八一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一屆文學評議會成員攝於北京(左起):呂叔湘、李容、朱東潤、吳世昌、蕭滌非、夏鼐、王力、錢鐘書、王起、王元化、王瑤、鐘敬文。

近來買書減少了許多,心里煩悶一也,書市自未見新貨出爐,本地書店無甚可觀更不可怪耳。一月過去,摭取數書與讀者交流兩句。

是時月梢回家,與老友文發君大眾書局會面,閒逛中買得王夢鷗《文學概輪》、金文明《月暗吳天秋雨冷》各付泉十五。王氏《唐人小說研究》四大卷,學界評價很高,儘管還沒讀過,偶見另一著述,自不肯輕易放過。通讀一遍。二十三章中西互証是其特色,可開人眼界,孰幾有益于初學生。寫在前面言明「是把『文學』說作『語言的藝術』。語言是它的本質。藝術是它的效用。」文學乃像廣義的「隱喻」,由此帶來的極可能是一種「謎語」,引起讀者興趣,不過不在於求得答案,而是享受靈光閃過的片刻。嘗讀清人劉熙載《藝概》卷五亦評曰「意,先天,書之本也;象,後天,書之用也。」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六引梅堯臣語:「詩家雖率意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合不盡之意,見于言外。」梅氏見于言外論,多見于歐陽永叔、王荊公引述,宋人這一表述為文學語言不刊之語。未知與王夢鷗之隱喻觀,比之如何?

又,托瀋陽大慶兄買得下列舊書:《籍海探珍》、《韓非子校注》、《秦漢的方士與儒生》、《余嘉錫文史論集》、《中國上古史研究講義》、《巫文化視野中的中國古代小說》、《史林雜識初編》、《中國古代小說與方術文化》、《禮俗與宗教》、《東漢生死觀》、《郡齋讀書志校証》、《中國中古文學史。論文雜記》合刊本、《中國小說源流論》、《照隅室古典文學論集》二冊、《中國古代小說書目研究》、《唐代科舉與文學》與《王瑤全集》。共約出人民幣六百。其中猶以《王瑤全集》最為劃算,折合馬幣六十,精裝八本,褐黃色粗皮。封面幾朵煙氣繚繞,十分素雅。每位學者有每學者的特色,馮友蘭的長髯飄逸,宗白華的美學散步,當然還有王瑤的煙斗。此套最「意外驚喜」的莫過於收王先生編注的《陶淵明集》。編全集既要對讀者交代,亦應尊重作者的意願,尺度鬆緊最考功力。王注陶集頗有新見,能彈性處理全集體例,收下編注,這點我很欣賞。唯卷首竟沒有王瑤先生相片及手跡,不佞以為是個很大的遺憾。或許考慮到製版不易,成本又高,才決定作罷。可我以為全集與其他自編文集不一般,全集作為前輩足跡的追尋,雖未必事事非要「圖文並茂」,然而全集主人翁的臉「缺席」了,實在不可原諒。

廿四日等到學校假期,到上海書店買《天祿琳琅書目》、《天祿琳琅書目後編》、《絳雲樓題跋》、《繡谷亭薰習錄》、《拜經樓藏書題跋記》五種合刊本,中華書局影印全一冊,收入「清人書目題跋叢刊十」。泉一〇六,雖品相一般,今以七十九入手,甚為得意。囊中羞澀,來回幾次還是「按兵不動」,這回學聰明了,等候假日再前去掃書,果然要廉宜多。回去摩挲點算一遍,書目計二千一百七十四種,求學需弄清古籍源流,著述大旨,哪是好的,哪是壞的,想有這種眼光,預先得養有簡單的常識,而常識的培養,至好是場地里,多跑幾趟,多嚐試幾次,獨沽一味怕也免不掉偏狹的地方。

06.09.06


星期六, 9月 23, 2006

楹書偶錄之一

穆時英的《白金的女體塑像》,1934年現代出局出版,百花文藝用的就是這版。

讀書治學最重版本,在我看來不把基本材料弄清楚,就急著微言大義,結論必然是不可靠的。百花文藝2004年推出的「中國現代文學名著原版珍藏」來得正是時候。此前上海書店於1982年也推出過一套「中國現代文學史參考資料」現在已很難見到,舊書市場上價錢亦逐年升高。百花文藝另擇還未出的原版影印,可說功德無量了。當然這書不是專為「珍藏」,而是當您繙讀時,讓人回到那段難以忘卻的時代。

楹書偶錄之二

聞一多的詩集《紅燭》,1923年秦東書局出版,也是聞先生第一本新詩集。



總目:


  1. 曼殊小说集(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苏曼殊.-百花文艺,2006年1月.定价:14元
  2. 鲁迅自选集(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鲁迅.-百花文艺,2006年1月.定价:19元
  3. 猛虎集(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徐志摩.-百花文艺,2006年1月.定价:10元
  4. 红烛(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闻一多.-百花文艺,2006年1月.定价:17元
  5. 翡冷翠的一夜(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徐志摩.-百花文艺,2006年1月.定价:10元
  6. 缀网劳蛛(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落华生.-百花文艺,2006年1月.定价:14元
  7. 白金的女体塑像(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穆时英.-百花文艺,2006年1月.定价:15元
  8. 石门集(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朱湘.-百花文艺,2005年5月.定价:14元
  9. 平屋杂文(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夏丐尊.-百花文艺,2005年5月.定价:14元
  10. 都市风景线(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刘呐鸥.-百花文艺,2005年5月.定价:13元
  11. 商市街(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悄吟.-百花文艺,2005年5月.定价:14元
  12. 南北极(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穆时英.-百花文艺,2005年5月.定价:13元
  13. 公墓(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穆时英.-百花文艺,2005年5月.定价:16元
  14. 春醪集(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梁遇春.-百花文艺,2005年5月.定价:17元
  15. 望舒诗稿(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戴望舒.-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3元
  16. 你我(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朱自清.-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7元
  17. 彷徨(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鲁迅.-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7元
  18. 志摩的诗(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徐志摩.-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2元
  19. 欧游杂记(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朱自清.-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3元
  20. 巴黎的鳞爪(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徐志摩.-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3元
  21. 海滨故人(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庐隐.-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7元
  22. 落叶(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徐志摩.-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3元
  23. 自剖(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徐志摩.-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4元
  24. 呼兰河传(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萧红.-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9元
  25. 伦敦杂记(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朱自清.-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9元
  26. 闲书(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郁达夫.-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8元
  27. 朝花夕拾(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鲁迅.-百花文艺,2005年1月.定价:14元
  28. 望舒草(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戴望舒.-百花文艺,2004年7月.定价:11元
  29. 呐喊(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鲁迅.-百花文艺,2004年7月.定价:16元
  30. 野草(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鲁迅.-百花文艺,2004年7月.定价:9元
  31. 沉沦(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郁达夫.-百花文艺,2004年7月.定价:14元
  32. 空山灵雨(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许地山.-百花文艺,2004年7月.定价:10元
  33. 死水(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闻一多.-百花文艺,2004年7月.定价:9元
  34. 背影(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朱自清.-百花文艺,2004年7月.定价:11元
  35. 达夫游记(中国现代文学名著原版珍藏)/郁达夫.-百花文艺,年月.定价:17元

師生猶魚也

馬大中文系近來事多,母系的種種我很關心,可是又顯得十分沉默。網上高踞熱貼的〈中文系氣數已盡?〉,還有〈馬大中文系講師的瘡疤〉等等,等等,亂洪洪你方唱罷我登場,一把火從佳禮到揚眉女子到法情,講師也上網辯駁了,終於我只是沉默,只是哀矜勿喜。大抵中文系是從沒成網絡「關鍵辭」的,然而多年前似乎也已有人談論,華研也開了專檔,只是沒能引起充分重視。

現在是學生出來說話,先罔論孰是孰非,學生有話要說,有苦要訴,應該被鼓勵,至少我覺得這批學生很可佩服!不佞並不打算從頭說起,不過這次的事件也可作為師生關係的一個思考,倒不是誰揭了誰瘡疤,誰吃了誰的死貓。有者覺得學生做「無聊的文章」、「最痛心的就是教到這類學生」等等,現在不妨圍繞kingkong「揭疤」的這一舉動來看。這文章貼在法情(www.faqing.org),從系主任到授課講師(只漏一人),把他所謂「我們馬大中文系歷年畢業生」的觀點,以點將錄的方式挑了幾根刺,後面還拖有「廣大」網友長長的迴響。

今天哥兒們一起聽我說幾個故事罷。「師長」在傳統倫理觀中是具有特殊地位的,所謂「天地君親師」,簡直把「師」置于與「君」同等的尊位。如此說來,二十世紀以來一再發生的「謝本師」事件,恐怕是最能表現現代倫理觀與傳統倫理觀的對立的。師生之間的衝突,是否一定要採取「謝本師」即斷絕師生關係的徹底決裂的方式,這自然是可以討論的;但由此而確立了老師與學生、父輩與子輩「在真理面前互相平等」的原則,卻是有劃時代的意義的。這件事很多人談論,我只略加發揮:

1901年因政見不同,章太炎給他的老師俞樾寫了篇《謝本師》,這謝是拒絕、辭別,不是後來姜亮夫同名文章用的感激之意。後來章太炎的弟子周作人,也因意識型態關係,寫了《謝本師》。抗戰期間,周作人落水當了漢奸,他的學生又寫了《謝本師》。這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很有名的三篇《謝本師》,之所以有名,按照陳平原的說法是代表了現代教育的一個特點──尊重真理勝過尊重師長。「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這確實是現代中國的一個特點,很多人都表示激賞,又有人表示何必。但我想提供另外一個思路,即章太炎的另一個弟子,他是如何處理師生關係的。

根據許廣平回憶,晚年魯迅對章太炎其實頗不以為然,因其提倡復古。但即使這樣,魯迅一提到章太炎,依然非常尊崇,總是稱「太炎先生」。而對章太炎晚年的行為,也能作出公允的評價──既有批評,但不改敬意。1936年6月14日,章太炎逝世;當時也已經病重的魯迅,在10月6日和10月17日連續寫了兩篇文章《關于太炎先生二三事》、《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兩天後,也就是10月19日,魯迅辭世。這兩篇文章,都是對太炎先生曾經給予他的積極影響表示感激,對太炎先生在革命史上的意義表示贊賞,雖然也對他晚年的一些行為表示不以為然。在私人通信里,魯迅說得更明白。1933年6月18日的《致曹聚仁》,也提到這個問題。信里說:

古之師道,實在也太尊,我對此頗有反感。我以為師如荒謬,不妨叛之,但師如非罪而遭冤,卻不可乘機下石,以圖快敵人之意而自救。太炎先生曾教我小學,後來因為我主張白話,不敢再去見他了,後來他主張投壺,心竊非之,但當國民黨要沒收他的幾間破屋,我實在不能向當局作媚笑。以後如相見,仍當執禮甚恭(而太炎先生對於弟子,向來也絕無傲態,和藹若朋友然),自以為師弟之道,如此已可矣。

我們回到中文系,陳年老問題是終於攤開來了,雖然其中牽涉的問題大概不純然是師生的事,可又明顯告訴我們所謂師生關係應該怎麼看。有人在事件中高升了,有人後退了,也有人後悔覺得不該「搞大事情」。我可不這麼看,批評不批評老師這點不重要,不是被批就全不好,也不是不被批就一定好。如果站在學生的立場,老師有些糊塗了,您跟不跟著走呢?一方面了解他們的苦心孤詣,一方面也應該站在一個高度提出要求,學生以他日苦學有成為回報,我以為這樣才不負為師、不負身為一人文科系的學生,而且時時以「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為座右銘,並自歉言論時常涉及自己的先生,然而煙硝之後「仍當執禮甚恭」,這樣的師生關係,方能多一份理解、厚道和人情,顯出大氣來。

再深入另一角度,這裡說的是師生之間在學問之外的關係,或者說情感上的糾葛;而我感慨的是,這種師生情誼,越來越淡泊。現在的情況是,師生之間,下了課,視同陌路人。錢穆在《現代中國學術論衡》里有一段講話很精闢:「西方人重其師所授之學,而其師則為一分門知識之專家。中國則重其師所傳之道,而其師則應為一具有德性之通才。西學東漸,新式學校興起,整個大學教育,都是按照西方人的思路,其特徵是注重知識的傳授,而不太注重人格的修養。一校之師,不下數百人,師不親,亦不尊,則在校學生自亦不見尊。所尊僅在知識,不在人。」這麼做,好處是走出了過去十分嚴格的師道尊嚴,壞處是我們看待教師,只剩下了專業知識。

這樣的尷尬在人文科系至為明顯,唐人韓愈的《師說》千年來不知風靡多少師生,闢頭就是:「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這句大家都會背,可是涵義很深刻,幾乎談到教師就離不開這條「校訓」──傳道、受業與解惑,但是還有下半段,也就是「其為惑也,終不解矣」。這樣的情勢讓很多時候,學生該如何恰到好處提出「善意的批評」,最考工夫,也很尷尬,搞不好便要落下「挑戰師尊」的話柄,受人指摘。

記得1927年6月1日,王國維留下遺書──「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然後跳昆明湖自殺,這是現代學術史上的一件大事。王國維自沉的原因及其蘊含著的文化意義,這裡不說。單說追悼會上,學生們行三鞠躬禮,因為都是文明人了,行鞠躬禮就行。接著,陳寅恪來了,行三跪九叩大禮。學生們一下子全哭了,跟著陳先生重新行三跪九叩這樣的傳統大禮。對於這些已接觸西洋文明的研究生來說,用這種方式,似乎更能表達師生之間的情誼,同時也表達了對於傳統師道的追思。

我讀姜亮夫這段回憶時,很是感動──我們現在只要求,能寫論文,能授課,就是好教師;這跟古代「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的設想,差別太大了。想象中的大學教授,除了教學與研究,還必須能跟學生真誠對話。而且,有音容笑貌流傳,有故事可以被追憶。據說陳寅恪、周作人教書頗為沉悶,可何以一干弟子,若王永興、俞平伯等人,還是以程門立雪為榮呢。這裡豈不是有點奧妙?梅貽琦有篇文章,寫得很好:「古者學子從師受業,謂之從游。孟子曰:『游于聖人之門者難為言』,間嘗思之,游之時義大矣哉。學校猶水也,師生猶魚也,其行動猶游泳也,大魚前導,小魚尾隨,是從游也,從游既久,其濡染觀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為而成。」比喻生動極了,師生是水中游魚,小魚跟大魚,一前一後,游著游著慢慢也就變成大魚。現在是時代變了,學生覺得自己付費來的,老師則更像在表演,不取悅「觀眾」是不行的,可看見大學變成娛樂場,學生也為了高分數,盡可能喧譁取寵地表演,猶如一眾丑角,我看了這樣的「便利店」關係,心里很難受。

這下子可好了,劃破臉皮燒到官府,卻在此「關鍵時刻」想回到原點,好像本來就不該「鬧事」似的,但是我以為這風波長遠來看,對中文系並非沒有好處,至少學生把心里所想轉達出來了,無須避尊者諱,老師亦明白學生怎麼個看法,同時也讓中文系適時調整自己的步伐。談到師生關係如何自處,本來也還可以多聊一些的,魚水缺一都讓人遺憾。每每人家問我心目中的最佳大學堂時,我總是掉轉話頭,給他們講幾個舊時軼事。我的文章也一貫以「文不對題」為樂,聽完故事,你們會明白的。明白甚麼呢?明白心目中的「感慨」是怎麼一回事。

06.08.31

《師生猶魚也》這時期我一直在觀察,最後喧囂沉寂之後反卻寫了文章,也是大家談得、轉得比較多的。真是很抱歉。有人掃描成圖版我就這裡附錄,大家亦可看看見報前後的樣子,好像眉題小題都是原稿之外的,多少還有點意思。敬文夫子的文章系編版後記,很可讀,一併貼在這裡。06.10.14設留言信箱後再記。


官腔藝術

我在畢業後,輾轉去到美以美男子中學繼續大學先修班的課程,授課的是呂協珍先生。呂先生作風大刀闊斧,美以美男子中學系國民中學,可華文很有水平,華文學會受到支持,先生還親自買多一台錄影機複製央視的連續劇,推廣古典小說閱讀等等。對於教育的熱誠,早就應該得到最佳奉獻獎了。檳島人有志進中文系,莫不拜到先生門下學習兩年的。

記得先生對當時政黨未能協助華教,還搞到昏頭轉向,實在是比不幫還好。對於馮某人,先生曾說他愛耍官腔。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一個這樣有意思的辭彙,亦老牢記住,未敢忘卻師訓。直至今日我已畢業馬大中文系多年,先生的教誨除卻小令、曲牌、滾滾長江東逝水外,甚麼都不記得了,然而「官腔」二字卻牢牢記到今天。

為官而有腔,這點很難得,好比京派海派,梅派程派,蓋自成一格,善於作手,愛做戲罷,又似乎不如,無論高腔花腔昆腔終究是戲,官腔自然也還是戲,可是有了一個「官」字修飾一下,比較有Class,金字招牌亮堂堂,上場詩大概就不是「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而成「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是也。

第一腔是花腔,歌曲或戲曲中,唱腔以轉折或顫音的唱法來表現的,比如說聶慕達法。老實說,如果不是一宗據聞「無關種族」的學生滋擾鬧事,我還真不知道他何許人也。我們的記者小姐謝雯彥,過去在報館曾經跟她交流兩句,我看她不改「憤青」的本色,揚起眉來把這位博特拉大學的校長博士,評曰:「牛屎解釋」(詳見8月26日「歌唱」吉隆坡)。大家太不識相了,人家都說是唱歌了,而且唱宿舍歌,只是聽起來就像是在吼叫罷了;而且人家已經「非常滿意」調查結果了,還想怎麼樣呢。難道也唱一首「宿舍歌」,回敬給校長大人聽聽?不過就是「鬧事的小孩」,實在無須大動肝火的。我們的校長是以家庭婆婆管媳婦、父親管孩子、皇帝管臣子的辦法來治理學校的,家和萬事興,(當然是自己的孩子是寶,別人的孩子是草)。

今年他們的家務事沒完沒了,現在「部分人」不佩服爺爺當校長了,爺爺何曾會歇手。這更無足怪的。而且不過就是「小摩擦」罷了。反正校長大人說了「這是一所文明的學府,我們不處罰學生,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每個人都應有一次機會,學生就是這個樣子,我們都曾經是學生」,校長為人大概謙和,我在網上看見他讀新聞稿的風度,十分紳士的樣子,不像是在耍花腔,學歷與理性思考更無可懷疑,大家自無需「唱歌」給他聽,況且哥兒們娘兒們大概見過趙子昂畫馬的故事──是呵,校長「們」都曾經是學生。

大家的「錯誤」就是太老實了,以為校長是教育界的,其實是聽錯了,所謂「教育當局」是為了來「當局」的,也就是做官,不是來辦教育的。一切都可以「很輕鬆」,不過我還是有點杞天之憂,哥兒們娘兒們想太多了,倘若正面文章反看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如果您要當校長大人的話是在唱歌,則是──,「天下太平」不就是──我不敢想下去了。

鏡頭下是一群「部分大學生」好像發了瘋一樣,推拉、扯椅子,當然也包括「唱歌」,他們的手活像兩只禿鷹爪摳在椅背上,深深地想榨出水來似的,恍若見鬼的同學一邊吶喊「tolong!」「jangan gaduh!」「tolong…」「jangan gaduh……」須臾便漸漸淹沒在一片狂呼亂叫的「太平歌訣」下。鏡頭下一個穿橙紅T恤,髭鬚下巴國字臉的,衝著一位同學逼近,像在追撲一只兔子或受傷的小鹿,似乎要趕他出地球去,心里的四十九個年輪染下一抹血痕,羸弱的身軀流著的一道殷血,一汩汩醉倒在叢叢木槿花下,豐潤的,肥美的,兀自燃燒成一片模糊。

是的,我描述的不過是一首歌(十二宿舍荒腔走板的宿舍歌?十二宿舍在哪裡啊?)不是嗎。任何用冠冕堂皇的理論來掩蓋事實,有意無意地洗滌、抹煞歷史的血腥氣,這是應該詛咒,而且是「最黑最黑最黑」的語言來「詛咒」的!

第二腔自是有名的高腔。這腔嘛有鼓板而無弦索,唱至結尾處,由打鼓板者合唱,稱為幫腔,唱的時候扯高喉嚨,音調高亢。處處以代表人民為榮,有時還「忍不住」要公告天下。讀《韓非子》也說:「聖人之所以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正名」就是有名份,具「合法性」。首先嘛,我是「我是官爺我怕誰」,第二則是因為「代表人民」,更加是膽子比腰還粗了。

凱里也有官樣,非「我要做model」之流,半官方準官方特色,第一要做的事是反美,第二要拿華裔開刀,扶搖直上後才來改裝籠絡也不遲。駙馬爺之前說,假如自己拖累黨團,他願意辭職,過了一天不也巴巴地說:本于基層的支持,所以願意留下來繼續服務云云。是基層意願,不是我要的,這就是「取勢」,一下子占了一個「高勢」。所謂「人民意願」如何如何,誰是「人民」誰是「基層」已經不重要了。

趁亂訴求的指責,在這樣國旗飄揚,海水不揚波的時節,聽起來確實有點不是味兒。我不想當籌碼了。我要鈔一段話:太陽出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

最後還要「唱點歌」。魯迅在「五四」時代談到歷史的時候,曾說:

試到中央公園去,大概總可以遇見祖母帶著她孫女兒在玩的。這位祖母的模樣,預示著那娃兒的將來,所以倘有誰要預知令夫人日後的丰姿,也只要看丈母,不同是當然要有些不同的,但總歸相去不遠。我們查帳的用處就在此。……Le Bon先生說,死人之力比生人大,誠然也有一理的,然而人類究竟進化著。……總之,讀史,就愈可以覺悟中國改革之不可緩了。……改革,就無須怕孫女兒總要像點祖母那些事。

我們看這少說也有四九年舊賬,便覺得魯迅的觀察銳不可及,借過來大馬用一下,我們的駙馬爺、校長先生,像不像中央公園所看見的孫女?當日的孫女兒不也都變成老祖母了嗎?
06.0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