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8月 19, 2006

趕在中元回家

馮至的《山村的墓碣》有一段話,說自己糊裡糊塗的對著一塊指路牌,躊躇著,不知該往哪裡走去,碑旁又見到方石一塊,向前仔細一看,卻是墓碣,刻著四行簡陋的句子:

一個過路人,不知為甚麼,
走到這裡就死了。
一切過路人,從這裡經過,
請給他作個祈禱。

故鄉在白雲山豐盛園,我常說自己是住在墳場,雖不免要惹來驚詫的目光,是的,墳場。豐盛園是在頗有鬼趣的大墳山內的村落,這山有一個漂亮的名字──白雲山。一大片森森的老墓,墳場旁邊也還是墳場,丘上一座座白森而墳起,種樹畜長。夜涼如水,滾滾白霧罩住墳山,豐盛園就在這白雲深處,偏遠的洞天福地總也不老。布告三界:吾歸矣。

我孤身回到故鄉,從熙攘繁華穿到這饅頭園,將人生比作旅途,將死亡作為旅行的終結,這比喻相當古老。既然死亡的陰影始終籠罩著整個旅行,可見死不在生之外,而是貫串于生之中。

《集解海外經》曰:「東海中有山焉,名曰度索。上有大桃樹,屈蟠三千里。東北有門,名曰鬼門,萬鬼所聚也。天帝使神人守之,一名神荼,一名鬱壘,主閱領萬鬼。若害人之鬼,以葦索縛之,射以桃弧,投虎食也。」此為我的鬼經驗中所學的第一條,所謂萬鬼所聚之處,未知系何處呢。我當然沒有桃鞭,亦沒有驚心肉跳的經驗;大抵明瞭「鬼神不能自成,須人而生」即然由人造出,難免要就要受其威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人們來到世間的途徑千篇一律,離開世間的方法卻千差萬別。

走段不短的路,再拐進一條山路,有座同治年間的墓園,甚麼夫人沒點記憶了,幾品大官也沒印象。大墳墓下,殿宇俱無,更別稍說墳上燒紙,按節令也都差人與他上墳。我常想像要打開窗門去探望,想在牆頭或墳頭上面發見清人裝束,彷彿李賀的蘇小小墓,幽蘭露,如啼眼。

我想起一件舊事,大概三年級的時候罷,就在菩提學院讀書。我有一位小友也姓方,就住在我家下方的一爿小屋。他的表姊大一歲,也是菩提的學生。樣子我不記得了,方同學倒還有點印象,同過班幾年,黑黝粗壯。中元前夕女孩母親把飼養的雞隻殺了準備隔天的祭禮,噴火蒸霞的天氣,女孩哭得兩淚潸潸,聽說下午就上吊自殺了。消息很快傳開,我還記得隔天報章登了封面,配圖是一家人目光呆滯坐在空洞洞的房間的直面照片,直勾勾的教人可佈又可憐。我們豐盛園舊屋多數是以橫木,平直釘死在屋子上方,作為通風口,女孩就取繩子朝高處一拋,也果然被搭住了橫木所伸出的一截臂膀。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跌跌撞撞來到吉隆坡生活了五六年。我想如果她還健在,現在也已經廿八九歲了,不避免的進入社會的漩渦,載浮載沉,或者輾轉不知所終亦未可知,也可能早已嫁為人婦,樸質的紅潮在臉上泛開,頭上的點翠,嬌紅欲滴的唇線,沉入混沌的夢境,微微低著頭,方欲閉眼,遍身的大光輝,然而紅燭吐著火信,緩緩的矮下去,雄雞一聲,天下驟然大白。

舊事過眼如風燈,北歸鄉里,念及那所老學校孔圣廟中華,思起稚友一大群圍在那菩提亭子間,雞蛋花樹下,煞有其事說亭子下埋有骨灰等等,當然也有不相識女孩的夭逝,惟含笑流盼而已;記得《左傳》昭公七年有句:「鬼有所歸,乃不為厲,吾為之歸也。」偶題片紙,舊事重提,箋上兩行書又率不甚收拾,歉歉。

06.08.17

2 則留言:

somebody 提到...

某君笑说此君怎么也作“平民化”的抒写!?东山读者不知熬了多少“似懂亦非懂”的日子。结识您至今,还是尚待至拜读此文后,方才知晓您的些许过去。穿插全文的童年纪事,确是颇让人动容的。

東山 提到...

有些人確實不怎麼愛我這種不直接寫的手法。不過我想還是習慣問題,以後總有機會的。要十分平民化我也沒資格,一點點應該還可以做到。哈哈。

似懂非懂慢慢就懂。好比我的一些「文鈔公」文,還是頗有知己看穿了我的意思。這點我是很感激的。

童年往事一直不敢動筆,現在也算有點人生歷練,偶爾被挑起,汩汩就流出來了。

謝謝somebody、還有那位某君。

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