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8月 19, 2006

消災符呪一帖──東山讀書誌之四

我很喜歡江紹原的著作。江紹原對很多人來說大概知道不多,或者沒聽過也說不定,但是我建議對古代中國,特別是遠古中國的考察,一定要看江紹原的書。不知道江先生無所謂,他不是甚麼散文家小說家的,他是一位學者。這裡借用周作人的談話:

「紹原學了宗教學,並不信那一種宗教,雖然有些人頗以為奇(他們以得宗教學者即教徒),其實正是當然的,而且因此也使他更適合于做研究禮教的工作,得到公平的結論。紹原的文章又是大家知道的,不知怎地能夠把謹嚴與遊戲混合得那樣好,另一種獨特的風致,拿來討論學術上的問題,不覺得一點兒沉悶。」

周作人概括了治學的奧妙在於結合「謹嚴」與「遊戲」,就是應該把讀書從苦差化為美差,這點很有意思,要寫出有情懷的論著, 「謹嚴」與「遊戲」看起來好像很容易,其實門檻很高。自家著述謹嚴需要時間訓練,但是遊戲是一種心態,強求不得。把治學追求把玩這之間的松緊,似乎很玄,但箇中人不難明白此境界的可望難迄。

好廣告賣完了,回到江紹原的興趣主要在民俗與迷信研究。欲了解中國須得研究禮俗。我手上零零落落藏有這本《民俗與迷信》,泉十二,編者陳泳超學術具見識,不僅僅看中江紹原的學術論著,亦留意到其人的零散報刊不如時人眼的短文,此書收的就是這類「遺稿」。這點深得我心,文章就是文章,哪有甚麼大品小品的。

江紹原在給周作人的信,說自己是「已有了一個癖,一星期不寫一兩篇罵『反動派』(醫學上的)的文章,便非常不舒服!」仔細閱讀這書也以「醫藥」最精采,其他部分還分「姓名」「性愛」及「傳言」。

「傳言」類目從所謂「總理造墓須攝童男童女魂靈」到「倘能傳十張,全家可無災。如果要添印,存板者發財。」江紹原收到消息,還發動讀者提供各地的傳單,欲了解它傳布的廣狹和所產生的影響大小。很快就得到附和,實有益破除迷信種種。吾鄉也曾有怪傳單,詳細情形記不得了,但內容敘述荷蘭某大叔沒複印十張分送親友,丟進垃圾桶去眼不見為淨,但這可不得了──五天內「意外」車禍死!連鎖信傳單往往祭出「信不信由你」陣勢,要保我命,巫者所誦,你聽不聽呢,呪語自是十分刻毒。經過好多個五天後的今日,我早已離開老家,又好多個五天之後,傳單的事一如敝屣毫無用處了,我在寫著稿,對付著的僅僅是擠也擠不出的「煙士披離純」,如此而已。

這「意外」確實是太大的意外了。

「皋!日出東方,皎皎蒼蒼,仙童玉女,委我焦瘡,焦汝無名惡煞,速速消除,邪風過瘫,好的飛進來,壞原化鰍蟮。連唸呪三次,送災符令敕。」相信也就像瘋病過癩,算「賣」出去一樣,好了,好了。

迷信大概是「前科學時代」的產物,然僕亦不知人間何世?民俗與迷信卻是一個絕好的研究題目,雖則我此刻無暇及此──諸事不吉呵。有誰人願意幫我們掀起眼簾蓋嗎。見紅見紅,以避我今年的「血光之災」欸?
六月初三日,海外方士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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