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8月 19, 2006

趕在中元回家

馮至的《山村的墓碣》有一段話,說自己糊裡糊塗的對著一塊指路牌,躊躇著,不知該往哪裡走去,碑旁又見到方石一塊,向前仔細一看,卻是墓碣,刻著四行簡陋的句子:

一個過路人,不知為甚麼,
走到這裡就死了。
一切過路人,從這裡經過,
請給他作個祈禱。

故鄉在白雲山豐盛園,我常說自己是住在墳場,雖不免要惹來驚詫的目光,是的,墳場。豐盛園是在頗有鬼趣的大墳山內的村落,這山有一個漂亮的名字──白雲山。一大片森森的老墓,墳場旁邊也還是墳場,丘上一座座白森而墳起,種樹畜長。夜涼如水,滾滾白霧罩住墳山,豐盛園就在這白雲深處,偏遠的洞天福地總也不老。布告三界:吾歸矣。

我孤身回到故鄉,從熙攘繁華穿到這饅頭園,將人生比作旅途,將死亡作為旅行的終結,這比喻相當古老。既然死亡的陰影始終籠罩著整個旅行,可見死不在生之外,而是貫串于生之中。

《集解海外經》曰:「東海中有山焉,名曰度索。上有大桃樹,屈蟠三千里。東北有門,名曰鬼門,萬鬼所聚也。天帝使神人守之,一名神荼,一名鬱壘,主閱領萬鬼。若害人之鬼,以葦索縛之,射以桃弧,投虎食也。」此為我的鬼經驗中所學的第一條,所謂萬鬼所聚之處,未知系何處呢。我當然沒有桃鞭,亦沒有驚心肉跳的經驗;大抵明瞭「鬼神不能自成,須人而生」即然由人造出,難免要就要受其威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人們來到世間的途徑千篇一律,離開世間的方法卻千差萬別。

走段不短的路,再拐進一條山路,有座同治年間的墓園,甚麼夫人沒點記憶了,幾品大官也沒印象。大墳墓下,殿宇俱無,更別稍說墳上燒紙,按節令也都差人與他上墳。我常想像要打開窗門去探望,想在牆頭或墳頭上面發見清人裝束,彷彿李賀的蘇小小墓,幽蘭露,如啼眼。

我想起一件舊事,大概三年級的時候罷,就在菩提學院讀書。我有一位小友也姓方,就住在我家下方的一爿小屋。他的表姊大一歲,也是菩提的學生。樣子我不記得了,方同學倒還有點印象,同過班幾年,黑黝粗壯。中元前夕女孩母親把飼養的雞隻殺了準備隔天的祭禮,噴火蒸霞的天氣,女孩哭得兩淚潸潸,聽說下午就上吊自殺了。消息很快傳開,我還記得隔天報章登了封面,配圖是一家人目光呆滯坐在空洞洞的房間的直面照片,直勾勾的教人可佈又可憐。我們豐盛園舊屋多數是以橫木,平直釘死在屋子上方,作為通風口,女孩就取繩子朝高處一拋,也果然被搭住了橫木所伸出的一截臂膀。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跌跌撞撞來到吉隆坡生活了五六年。我想如果她還健在,現在也已經廿八九歲了,不避免的進入社會的漩渦,載浮載沉,或者輾轉不知所終亦未可知,也可能早已嫁為人婦,樸質的紅潮在臉上泛開,頭上的點翠,嬌紅欲滴的唇線,沉入混沌的夢境,微微低著頭,方欲閉眼,遍身的大光輝,然而紅燭吐著火信,緩緩的矮下去,雄雞一聲,天下驟然大白。

舊事過眼如風燈,北歸鄉里,念及那所老學校孔圣廟中華,思起稚友一大群圍在那菩提亭子間,雞蛋花樹下,煞有其事說亭子下埋有骨灰等等,當然也有不相識女孩的夭逝,惟含笑流盼而已;記得《左傳》昭公七年有句:「鬼有所歸,乃不為厲,吾為之歸也。」偶題片紙,舊事重提,箋上兩行書又率不甚收拾,歉歉。

06.08.17

學堂嘉話丙

據說學海如孤舟板蕩,特別是近時教育日趨普及,總方向是造大船,院校是看起來人也濤濤,口也啕啕,人是多了實際上更顯出如一片兀自飄墜的葉子,在潮中擠來擠去,有時免不了生出一種不可堪的寂寞。所謂「吾道不孤」,多是激悅時的「語言假象」,講得人高興聽得人快活,時移事往當時的豪情壯志,將漸漸煙消火滅,無須加以考索亦知輕信不得。

我不只一次提起法顯《歷遊天竺紀傳》說到僧人在茫茫大漠獨自遠行,沿途是以前人留下的若干枯骨作為標幟。 「追憶逝水年華」,此乃人之常情,特別是以「多愁善感」為刻板印象的文學愛好著稱的中文系,眾多才子才女,自覺有點「天份」的,莫不借山川草木、人間冷暖,慨歎另一類的「路漫漫其修遠兮」,想像自己的獨上高樓,這點可以理解,只是不知何時何日才落實為「上下而求索」?

上週寫了一篇發言提綱,倒意外地惹起一些「風波」,本來可以安心在課堂上滔滔不絕的才士,突然讓我這頗得老師讚賞的舉動,煞出了氣。事因一般完成課業論文,需要一名同學充當評論。過去是沒有常規,現在我開始把發言先寫成稿子再發出,從此多了一份作業,評論對方論文也就更不能「暢所欲言」。這時候,誰敢犯上「黑手」的罪名?難怪要碰一個大大的釘子。不過這事我卻樂觀其成,長遠來看對樹立嚴謹學風,公平辯論、尊重對方等等,還是大有好處。對我而言,評介論文不比原論文書寫者要輕鬆多少,更絕非純粹一個註腳角色。提呈者寫好一個專題論文,身為講評的比作者要吃力,從中考量掌握材料的能力,還得站在另一個高度要求作者交出水平之作,自己更不能敷衍塞責──很明顯的,講評不是在「指點江山」,而是與之對話,沒有所謂高低上下之別。

寫了發言提綱,像我這樣笨嘴拙舌的人,首先可以不至於出丑,對方亦無須急急忙鈔下不成體系的講話,直接閱讀提供的提綱,便于私下的交流。從此評介人需備好上場,字字句句有紙在手,也就避免放言高論的輕率。倘若因此損害了大家的「才氣」,我以為還是值得。一篇幾千字的論文當然有所侷限,講評當然了解,可因此責怪對方「怎麼您沒用這句」、「為何不引這篇文章」等等,確實有點離題。寫提綱應該從作者原文引申出去,全文把握需要的是繡花針,而不是開山斧,這裡需要言明。

那篇「風波提綱」發表五天後,我就收到對方的回應,可見並非無效。復信洋洋灑灑,大意是說「往往讚賞以後,便有許多貶味甚濃的詞句」、「看了痛快」、「痛苦的滋味很快到來」……很快的,作者找了新材料給我一個「摯深的道理」,再逐條回敬我那小文章。隔天我也回了信給這位奇友,具體談論我撰寫提綱的原因等等。

消息很快就在同學間流出去,當然讚彈各有,對這還很年青的地方,突然攪動熱鬧了起來,外國留學生弗羅伊修就建議公開所有信件,頗有「對著干」的味道。從我的「刻意為文」,至課後圍繞同一課題的爭論,這點讓我很得意。台上台下,能呼應有默契,包括一句嘩笑,一個眼神,內外辯難以及煽風,頗具挑戰性。這樣的課不只不應該拒絕,疑義相析還應該被鼓勵,無怪乎弗羅伊修知道我再寫文章「回擊」,連忙要求公開,還無端說這次的論戰:「有意思,有意思。」我猜他大概是終於等到有人上馬「舞刀弄槍」,寂寞多時才追求一點別有風味,觀眾心態不然還有甚麼意思呢。

這次有提綱在手也就相對集中,一切字字為憑,不是講過就忘,或搖曳作態或故意趨避,縱然不過學堂小事,如此「意外驚喜」,豈非天下樂事?
06.08.10

試編引得

古典文獻浩如煙海,不是掌握了書籍,就是諸君被淹沒在濤濤洪流,近期閱讀又買得幾種目錄材料,感受特別深。一部中華書局整理本的《四庫全書總目》還好辦,編者已十分細心的把書名、作者制好引得,方法很可以參考,一查就可以知道四庫館臣對某書某人的意見,亦說是近期用得最多的书籍之批评。

「引得」亦名玉鍵、針線、檢目、韻檢、通檢、備檢、索引等,據聞最早的引得是明人張士佩所編的《洪武正韻玉鍵》,分類供《洪武正韻》使用者檢索,刊行于萬歷三年,少說也四百歲了。 《四庫全書總目》著錄張氏《六書賦音義三卷》,稱「是書取《洪武正韻》所收諸字,依偏旁分為八十五部。每部之字,皆仿周興嗣《千字文》體,以四言韻語聯貫之」。張士佩善于分類可以見得。不過四庫館臣對其未能修正原書錯誤頗為不滿,評曰「聲音多乖」、「注釋多訛」云云。

然而無論是求學還是治學,首先要知道有哪些書可讀,殊為求學者省下些精力。現在是「書到用時方恨多」,這也難怪「快讀經典」市場一片大好。恐怕不久我們就可以產出一流的批評家,給大家一場奇妙的「神侃」。

至於笨嘴拙舌只好開手來做點工夫,我想將一本對話錄論及的書名人物抽出整理。當然倒不是為了快讀,反是希望好好讀他幾遍。後來是出了意外泡了湯,存錯了檔名,還沒打印就覆蓋過去了。這就是我的第一次編引得失敗的經驗。在電子文獻檢索日益發達的今日,這些紙質文獻的引得,因其功能的單一而逐漸失去昔日的光輝,遠遠不如全文檢索那麼快捷便利。電子文獻的詞句檢索似乎看起來已足以取代現有紙質文獻的引得。其實在我倒不是這麼看的。我嘗試把編引得當成自我訓練的工具,還有甚麼工作比這更能夠直面材料,還有甚麼更能提供材料整理的磨練呢?我也製作過自家使用的電子版《魯迅全集》,另外也藏有「全」字號工具,如全唐詩、全宋詞、古典文學系列這些光盤,好像以後可以「引來引去」了。不過我總懷疑其永久性,想到你有甚麼別人也同樣有甚麼,這樣的「全面掌握」資料,各領風騷三五天,好比沒有掌握一頁書。至少以後讀書我看不是比材料的多寡,而是看讀得隔或不隔、貼不貼心,這種情懷以我少得可憐的科學知識來看,我想還不能「電子化」罷。

現在編引得較方便,可以通過電腦打開一文件,再設若干子目,就可以動手翻讀每頁,再根據ABC拼音歸類,過去還是卡片工夫,整理自是更為費力。因而我一直對哈佛燕京學社,那兩部比磚頭還厚的《食貨志十五種綜合引得》與《藝文志二十種綜合引得》的合刊本,抱有十分的敬意,雖偶有小謬誤,但大體無損其有功于作者和讀者的。

手上編好的是上海古籍本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原採用的是四角號碼檢字法,「書名索引」與「著者索引」分開處理,使用上不夠全面,未能一次性查到藏書解題,特別是傳統中國著作,借名號為書名的人也很多,掰成兩片反不親近讀者了。舉個顯例如查書名「白」有《白氏長慶集》七十一卷、年譜一卷、又新譜一卷。倘若這樣就說陳振孫沒藏有白氏其他著作,恐怕走出房門就要鬧笑話,因《直齋書錄解題》還有《六帖》三十卷、《金針詩格》一卷、何友諒參考舊治既刊《白集年譜》一卷,這些都要從其他輔助功能才能一一抽出來,還要反覆查找以保穩妥,更別說懂得組四角號碼的人還剩多少。製「引得」目的也是為了給自己方便,翻弄數次把書名、著者名重新編在一起,僅讓其左右隔開一格,漢語拼音字頭再分列若干部,如遇到多音字,個別條目再鈔到各處一遍;除非白居易本人並不姓白,不然所有白氏著作的書錄解題,一定可以在我的綜合引得里找到。

目下還想抽點時間,將那本對話錄給重新製一個引得,以掌握對話錄中那麼龐大的引用書目,所以說呵有時候,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靜靜坐在那裡一引就得的。怎樣讀書大概可以開一萬場講座,然而殊為省力,這也難說;對於手無本書照樣可以「引來引去」也毫不詫異,心照不宣,彼此都省事。
06.08.03

書名:《師門問學錄》 / 撰述:周勛初先生、余曆雄師
ISBN:7806438424 / 出版:鳳凰出版社


鬼月文钞

好的日子已经到來,從來沒有那麼快樂、最好的時光了。晚上,我就亮起燈來看書,要到甚麼時候入眠,別人不大曉得,因為大抵睡著的便也睡著了,閑蕩的大概也遊蕩去了,到了夜半就只剩下深夜燈下那個灰黑色的背影。我想起窗口那縷似有若無的孟蘭夜。據說,當子貢向孔子請教死人有知無知時,夫子的回答頗為幽默:「欲知死人有知將無知也,死徐自知之,猶未晚也。」可惜我未能如此通達,所以庸人自擾,否則怎麼闢頭一個鬼字呢。故鄉豐盛園與墳場為鄰,與鬼為友少說也有數十年的值得傲人的經驗,吸盡了天地精華,十足的防禦,自然有備無患。清人吳照《題鬼趣圖》:「請君試說閻浮界,到底人多是鬼多?」這問號下得很重很重,說實在我也不知道,不如還是由他去罷!


從舊報鈔出一些大綱提要,桃枝柳枝,荊鞭蒲鞭,讓舊物復生,大抵看了似乎沒有用,然或可藉此渡過一個歡樂的星期天,文鈔也不注明字號、广告、顏色、報刊寶號之類,這點是要向名筆和讀者致歉的,甚至我自己也漸漸忘卻了,煙雲消散,內容當然亦算是史實,現在聊當文存,也沒有甚麼不可以的。世事就是這樣,本來都說沒問題的,時移事往突然又要捉妖打鬼,如此幻化一如白鬚鬘影,有味而頗具鬼趣。何不三幾同好來賞此良宵?
我很喜歡一齣戲,許多人或者要覺得不怎麼樣,也不知道有這齣戲,可我心底一個影兒卻留到今天,過去沒把它丟去,現在苦於背著它要忘也忘不了,微明,昏暗,遊光的夜──視眼無神,倒不如「趁夜半時,嘰哩咕嚕」……

7月17日

翁詩傑:「種族關係」科目不終止,查大專課本史料不實。
今年內推廣孔子課堂。
民政黨主席拿督斯里林敬益今日對自己被誤傳死訊感到驚訝,並強調自己還沒有死。當記者針對其「死訊」致電他時,林敬益在電話那頭直呼:「我的天啊!好像很多人希望我已辭世。」
7月18日

律師:被偷拍廣泛流傳,裸蹲令女事主蒙羞。
高教部:種族關係科依據史實,華團訴求違反憲法。
原則上批准倫敦建體訓中心,納吉:未批4.9億預算。
旅遊局要更貼近中國人。
7月19日
一邊跳舞一邊展廚藝,莫哈末炒美極麵奪冠。
《種族關係》書本不收回。
前執法員:距離一歩之遙,清楚看見情侶擁吻。
張文強:學生可安心讀書,南院獲准更新准証5年。
7月20日

內閣指示收回,《種族關係》內容不適合教學。
長15公尺重56公斤,世界最長情書誕生。
當天身穿校服白鞋到校,印裔中學生失蹤兩月。
7月21日
林家沖處此場合顯得一枝獨秀,首戰季軍草地負連勝三次的皇家榮,相差一馬位三鬚古,表現不俗,衝刺凌厲,今雖加重七公斤,改在沙地作戰,對手太弱,旗開得勝。
各族共擬《種族關係》書本,國青建議納入6觀點。
村民打死吸毒者案,2男子自首。
中攻台料採斬首行動。
7月22日

獨委會照顧警方福利。
廖中萊將查是否涉種族糾紛,博大應遏止學生衝突。
高教部長:編寫完成交內閣核准,《種族關係》晉最後審核。
少女被姦成孕誕1子。
7月23日

美國《紐約時報》報導,布什政府在以色列對黎巴嫩真主黨游擊隊發動空中攻擊後,上週因應要求趕著將一批精確「制導炸彈」,運送至以色列。
開彩日期,贏取高達RM6,000,000。
華裔生代表吁校方勿掩蓋真相,握手不意味支持處理方式。
在不正確的地方過馬路等於自殺。按規則過馬路。您可改變結局。
會書迷妙論修訂本,金庸:改作品像隆胸。
前助手控訴葉璇虐打。
每公斤3.50降至1令吉,4州老母豬大平賣。
結語

我也引用:「鬼之為言歸也」,一週舊事迎佳節,這是我的「人間喜劇」。
06.07.26

圕的故事──學堂嘉話乙

不記得了,我好像常到圖書館。有時候我又矛盾去了優大。自然優大比拉大來得雅訓,說起來優優聲,鏗鏘得來意思又吉利,可說是「天之降罔,維其優矣」。雖說我知道本義好像還可斟酌,如「及優侏儒」近乎雜耍,應該不太好出諸尊口,亦不好胡思亂想,所謂「思不出其位」也。


一般做功課、寫報告,我都有我獨立的準備,論述不論述我從不看成問題,這下子倒成了問題,我以為許多論述是「借」回來的,後來我寫文章倒傾向于不如讓資料說話,他人雖說言外之意怕作者失掉了自我,這點我是很可感激的,然則又頗覺有隔膜之感。近期我是感慨多了些,剛剛定了神又要徬徨起來,因為人的交往不可能融成一體,總有隔閡,總有順逆,看來好像都在他人牽引中了。難免要峻急地說,選材料淘沙撿金也是以我為主,當然晦澀了,沒有人懂。說遠了,還是回到做功課、寫報告。準備過程是要悠悠然醺醺然的,亦喜歡趁機讓自己多個藉口到書店逛逛,買些書本補充資料,有時竟無意買到了好東西,喜歡得弗得了。叢書堆山堆海,自己因沒本事收藏,或者是要上網傳稿甚麼的,才偶爾去圖書館。圖書館在我是「須」而非「必」了。我是知道此中陷阱的,大家都僅僅讀同樣的書,思想必然近似同質,沒有差異也就沒有對話。明白到圖書館自然不比家里,我是喜歡坐擁書城的感覺,這點寒齋疏落做不到。所以圖書館還是要去的,卻不一定是為書香,大半倒是為看人。

說圖書館,有人說書本是「精神糧食」,那麼圖書館大概是個筵宴的廚房,難怪到圖書館如看五香譜,要大啖其話頭了。這話怎說?你看圖書館講電話不是最符合「大啖其話頭」的資格嗎。所以打電話叫「煲粥」,到圖書館講電話也就名正言順,奇怪自敗──到廚房不煲粥難道打牌嗎,「煮字療飢」其實是古已有之。

現在聽說是外國把我們當一流國家了,科技也很飛快,十年前有手機已經可以「炫」了,現在沒彩頻,沒能錄歌,放出來的竟然是老到不能走動的鈴聲,恐怕會被斥為阻著地球轉,衝出一句:「Ah Pak, 你out了!」因而這是科技的「大躍進」,人人都是菁英,現在流行甚麼音樂,走一趟圖書館估計八九不離十。一邊找書考索,一邊講電話,每一歩都是響亮的脗,也確實省下不少的時間,或者可做有益于人生的事。我是這樣想的,不是嗎。「地球村音樂」如入無人之境,飛來飛去,響了一次,還會再響的,所以我神經病性格發作,疑心其實「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句話亦說得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議了!也疑心只有自己聽到,人在其間穿去來回,問問朋友亦當真沒人聽見,後來想到「五音令人耳聾」的境界,有境界則自成高格,就不再疑心覺得是耳鳴了。你看,響了,這次是陳小春的「劫數難逃」。

粥是煮好了,吃固無妨,而不吃尤穩;管理人手不足,這我大概是聽說了,「無為無不為」,倒使我們無須再加以揣測,而甘于接受現實,至少不會說交代不清楚了。這次對於圖書館,是的,「不敬得很」,未免有些不「莊重」。「響」皱一池春水,干你何事?書嘛,圖書館的書當然是好的,進度亦算滿意的,還應該加分,一丁點吵雜聲音樂聲無大損于「優」則一也。何必嚴刑處分呢,愛音樂的孩子不會壞,其次也沒人規定圖書館講電話無益于學習,凡是都要往多數看、往常態看,你又憑甚麼阻止呢。


06.07.18
附記:拙文刊登時題目改〈本週流行陳小春〉。

藏書紀要

喜歡閱讀的人大概也藏有一些書。閑時把玩,版次字號裝訂到小小的一枚圖章,無不賞心悅目,日子昏頭轉向,載飛載鳴,有時不如像魯迅主張的一樣,隨便翻翻,把跑野了的心暫時栓在生活的節骨眼上,用各種書來比較,於是翻來翻去,固不想專為將來磨刀練槍,然亦可依此銷銷邊幅,忘卻生活上的煩憂。

嘗讀《王文簡公文集》說到清人倪模藏書,王引之稱其「性好古書,每得祕本,手寫口誦,夜以繼日。校讎經史諸書,無慮數十種,自少至老,曾無倦時。居京師,日遊書肆,不惜以重價購書本,至於質衣以償。」我們自然無法達到此種人生境界,別說珍本祕籍,就是三兩本冒牌的仿古線裝已經得來不易。逼仄的房間,蒼白的燈光,昏慵怠懶的照著,書房里空間是定形的,閱讀是通脫的,然而塵土之黑厚,彼此心照的不快活,白白浪費了一個所在。 可惜的是,吉隆坡不是一個藏書的好地方。

有錢的當然可以不用考慮,沒錢的自然也不用考慮。一介書生生活一般,只好往內裡來淘,盤算看看配上幾本向書店老闆拿個好價錢,摸摸袋子又窮落了!明中葉藏書家陸深有一頗為感人的收書經驗,「壯遊兩都,見載籍,然限於力,不能舉群聚也。間有殘本不售者,往往廉取之。故余之書,多殘缺。缺少者,或手自補綴,多者幸他日之偶完,而未可知。」陸氏愛書心切讓人動容,難怪說夫子自道是「覶覶屑屑」,而實際上擲地可作金石聲的《江東藏書目錄》便是這樣慢慢蒐聚回來的,左一本右一本,不全的書耐心搜訪也就全了。 過去補書尚是十分專業的工作,補一本就算延續了集子的生命,不得不慎,現在的人不懂得,書籍太容易入手,得之容易失之摩娑,反缺少那種「親手補綴」的情意,隨手撿張馬尼拉卡糊上,剪刀膠紙來個難堪的奪目紅,自是十分粗惡的手工,我是最討厭了。

書店又多慢半拍,一哄而來,一哄而散,甚麼都想搞一點,摸一下,恐怕少有切切實實為讀者著想,此是生意人而非讀書人,不可語冰也實在無趣。要的不過就是我要的書嗎。後來就只好往那書品常有驚喜的一兩家去,新舊雜陳,價錢貴當然是貴了些,然亦可免去許多無謂浪費掉的時間,少見幾副「晚孃臉」,讀書也就鮮活了起來。沒有膽識,沒有眼光,終於無結果。

至今我還是買舊書,少買新書,買廉價書、特價書,少買高價書、實價書,逛冷攤,少跑大書舖。無聊,無聊,吉隆坡終不是一個藏書的好地方。
060704

消災符呪一帖──東山讀書誌之四

我很喜歡江紹原的著作。江紹原對很多人來說大概知道不多,或者沒聽過也說不定,但是我建議對古代中國,特別是遠古中國的考察,一定要看江紹原的書。不知道江先生無所謂,他不是甚麼散文家小說家的,他是一位學者。這裡借用周作人的談話:

「紹原學了宗教學,並不信那一種宗教,雖然有些人頗以為奇(他們以得宗教學者即教徒),其實正是當然的,而且因此也使他更適合于做研究禮教的工作,得到公平的結論。紹原的文章又是大家知道的,不知怎地能夠把謹嚴與遊戲混合得那樣好,另一種獨特的風致,拿來討論學術上的問題,不覺得一點兒沉悶。」

周作人概括了治學的奧妙在於結合「謹嚴」與「遊戲」,就是應該把讀書從苦差化為美差,這點很有意思,要寫出有情懷的論著, 「謹嚴」與「遊戲」看起來好像很容易,其實門檻很高。自家著述謹嚴需要時間訓練,但是遊戲是一種心態,強求不得。把治學追求把玩這之間的松緊,似乎很玄,但箇中人不難明白此境界的可望難迄。

好廣告賣完了,回到江紹原的興趣主要在民俗與迷信研究。欲了解中國須得研究禮俗。我手上零零落落藏有這本《民俗與迷信》,泉十二,編者陳泳超學術具見識,不僅僅看中江紹原的學術論著,亦留意到其人的零散報刊不如時人眼的短文,此書收的就是這類「遺稿」。這點深得我心,文章就是文章,哪有甚麼大品小品的。

江紹原在給周作人的信,說自己是「已有了一個癖,一星期不寫一兩篇罵『反動派』(醫學上的)的文章,便非常不舒服!」仔細閱讀這書也以「醫藥」最精采,其他部分還分「姓名」「性愛」及「傳言」。

「傳言」類目從所謂「總理造墓須攝童男童女魂靈」到「倘能傳十張,全家可無災。如果要添印,存板者發財。」江紹原收到消息,還發動讀者提供各地的傳單,欲了解它傳布的廣狹和所產生的影響大小。很快就得到附和,實有益破除迷信種種。吾鄉也曾有怪傳單,詳細情形記不得了,但內容敘述荷蘭某大叔沒複印十張分送親友,丟進垃圾桶去眼不見為淨,但這可不得了──五天內「意外」車禍死!連鎖信傳單往往祭出「信不信由你」陣勢,要保我命,巫者所誦,你聽不聽呢,呪語自是十分刻毒。經過好多個五天後的今日,我早已離開老家,又好多個五天之後,傳單的事一如敝屣毫無用處了,我在寫著稿,對付著的僅僅是擠也擠不出的「煙士披離純」,如此而已。

這「意外」確實是太大的意外了。

「皋!日出東方,皎皎蒼蒼,仙童玉女,委我焦瘡,焦汝無名惡煞,速速消除,邪風過瘫,好的飛進來,壞原化鰍蟮。連唸呪三次,送災符令敕。」相信也就像瘋病過癩,算「賣」出去一樣,好了,好了。

迷信大概是「前科學時代」的產物,然僕亦不知人間何世?民俗與迷信卻是一個絕好的研究題目,雖則我此刻無暇及此──諸事不吉呵。有誰人願意幫我們掀起眼簾蓋嗎。見紅見紅,以避我今年的「血光之災」欸?
六月初三日,海外方士夜記

諾皋記

前文談逗點的小事,友人問「問米諾皋呪曰」之義,今鈔出早前累積的幾條材料,作點注釋。

「諾皋」語見唐人段成式《酉陽雜俎》分列名目,言帝王舊事名「忠志」,講道教名物號「玉格」,敘神異鬼怪叫「諾皋」,選目多立異名,搖曳見態,實開奇文怪目之家數。

《抱樸子.登涉篇》曰: 「往山林中,當以左取青龍上草折半,署逢星下歷明堂入太陰中,禹步而行,三呪曰:諾皋太陰將軍。獨聞曾孫王甲勿開外人,使人見甲者以為束薪,不見甲者以為非人。」此道士入山修道,為避免百物虎狼蝮虺傷害,以禹步劾治罔兩之法術。葛稚川一例算是最好的呪曰範例。更早之《周禮.春官大祝篇》: 「來瞽令皋舞」一句,鄭玄注:「皋,讀為卒皋呼之皋」,皋即長聲。 《禮記.禮運篇》「皋!某復。」孔穎達疏: 「引聲之言。」可見「諾皋」這祝禱之早,亦可證之與其他古老宗教,大概若佛教梵文經呪多用吽字,一徑通幽不知確否。

另見陸放翁《題夷堅志後》詩云:「筆近反離騷,書非支諾皋。豈惟堪史補,端足擅文豪。馳騁空凡馬,從容立斷鰲。陋儒那得議,汝輩亦徒勞。」洪邁《夷堅志》四百二十卷亦多民俗語怪之辭。石昌渝《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文言卷及朱一玄等編《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提要》皆稱《支諾皋》乃前集《諾皋記》續增,今僅僅記明待考之問題,以俟異日。

不佞昔讀《酉陽雜俎》倍覺炫目惑人,想不通諾皋何典,直到余嘉錫先生考出纔豁然貫通記在心上。如果不經《四庫提要辨證》的考證,真不知道這「諾皋」原來是巫祝禁呪發端之辭。因寫到張愛玲問米,適相脗合,一時好玩就順著溜下筆端了。

五月廿四日


逗號.的.小事──東山讀書誌之二

實際上標點符號推行才百年,古人著書,一般不加標點符號,只用句讀。「點」是點斷, 「標」是標記。等到馬裕藻、周作人、朱希祖、劉復、錢玄同、胡適六君子「請頒行新式標點符號議案」,是時1919年11月,距離現在還不到百年呢。

當然也引起不少明爭暗諷,最有趣的莫若「驚嘆號恐懼症」,現在似乎還是餘氣遊魂,道是感情色彩太強烈,不鼓勵用。我自己倒是頗喜歡用的。最有意思的是1924年北京師範大學張耀翔教授的妙句: 「仰看像一陣春雨,俯看像數畝禾田;縮小看像許多細菌,放大看像幾排彈丸。」記得好像是說多用驚嘆號的白話詩是「亡國之音」或甚麼云云。

好了談點別的。近時人人爭說張愛玲,私心以為確實有點令人討厭了。群公相和多為人所不憭,則近于肉麻。又來了,又來了──我說的是電影。《色,戒》,張愛玲的名字在報章轟隆隆的掛上掛下(多好呵,搞娛樂又可以很文藝),實在是「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不幸言中。 《色.戒》、《色戒》不知哪裡來的,小說明明收在《惘然記》里,就是遍尋不獲,大概張愛玲復生也難為,這次真正的是「惘然」了。張愛玲沒死,一個逗號把大家搞得扳倒在地。

一個逗點,甚麼大事?張愛玲怎麼說呢?問米諾皋呪曰:「有一部武俠影片《天涯.明月.刀》,用音譯名姓之間的『.』,想是『、』之誤。片子賣座好,就又有《千刀.萬里.追》等片急起直追,三截片名風起雲湧,我擔心隨時會看見人引用『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至少還有它的功用。比較專門性的論文要列舉一長串數字或事項時,用『、』更眉目清楚。我寫《色,戒》這題目的時候踌躇了半天: 『色』與『戒』不過兩件事,不是像開單子一樣, 『、』用不上。但是在《紅樓夢魘》里採用了『,』,此處再用『,』怕引起誤解,因為原有的逗點狹義化了。結果只好寫《色、戒》,預告又誤作《色.戒》,可見現在逗點的混亂。」

原本張愛玲是用《色,戒》,這點疑問不大,後來逗號狹義化了,又換成《色、戒》;台灣皇冠版依循的就是「欽定」的本意,我再查《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張愛玲起火回敬域外人的續集,亦是逗號,反正張氏大約不喜歡用帶有胡風的間隔號便是。枯藤老樹昏鴉,俏皮而挖苦。

又談點別的:

排我稿子的編輯是很辛苦的,除了偶爾好作亂搗鬼,用點看來像錯字的怪字外,不善標點又是很大的毛病,該切的地方不切斷,又往往讓其蔓延,如周樹人周作人陳寅恪陳平原,任性得可以,又如,剛不久前見過的孫行者者行孫行者孫,我喜歡這種塊狀整齊的樣子,一團團的,總想寫一篇沒有標點符號的短文章寄到哪裡去,可我們出身不好怕領不到稿費就只好作罷了。當然編輯審稿的困難,我是知道的,也只好預告對不住了。(抱拳高拱作揖介)
五月十八夜記

倒錯──東山讀書誌之一

想起《西遊記》有時候我是頗為憤懣的,有言:是真難滅,是假易除。實際確往往相反。我們對史說要明得失,知人事,然而看《西遊記》一路打從水簾洞,誰也說不出誰是真假孫悟空一回,真是解九連環般難了。

兩個鬥上九雲霄,那沙僧最苦,欲拔刀相助,又恐傷了真身。我想到我們的小市民,,讀世事常想起怎麼看紙上、嘴上嘀嘀咕咕推委指摘時,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我們茫茫在人群中漂遊,一片葉子擠著浮動,怎麼辦呢。這邊說:「我是真的!」那邊說:「他是假的!」那時候我又神經病性格發作,疑心一團大大的烏雲罩住天光,前方是兩個孫行者,也是黃髮金箍,火眼金睛,也是足下雙麂皮靴,說時遲那時快,大叫一聲鐵棒來迎。我又漂流回到了檳榔屿豐盛園,小時的戲棚腳下,眼盯住台上倆的一舉一動,到了南海菩薩難認,還請諸神眼力時,禁不住要震動,真悟空該怎麼說才好呢,心裡扭曲一團明白無告是怎麼回事。

讀中文系是之後的事。我佛如來妙語:「第一是靈明石猴,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斗。第二是赤尻馬猴,曉陰陽,會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縮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彌猴,善聆聽,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做編輯又是更後來的事。讀史修身,當我開始知點人事的時候,盪漾隨風又乍然悲喜,故事是精采的,一草一莖之微,一物一蟲之性,此固是小說家言(縮千山,辨休咎是大膽的預言?),但這本是亂世,吳承恩的收束多麼妙趣橫生亦讓人失望,因之我們或許要發現靈山何處呢(如來真的會在最後出場,功成而身退嗎)人間世惘然不已,這結局顯然叫人氣餒的,真假孫悟空的本事,失望的我們看出金缽之下,這猴頭(真的假的?)又料著難脫,即忙搖身一變,變作了蜜蜂兒,嘤嘤嗡嗡的,往上飛去了。

故事還沒結束呢,現在是嶔崎磊落、海水不揚波的時候,「看得萬物不在我胞與之內,便看得人也就在我一膜之外」,我們往回讀平頂山蓮花洞,孫行者者行孫行者孫……好一段霽月風光,大話西遊。
06.06.03

自己的書房

附記:這是整理前拍下的,原本也郵給編輯,不過後來刊登在《名家》,圖片也用不上了。擬好的圖說是:如此雜亂無章的房間,竟然多次讓許多人有興趣「闖關」,如此青睞「受寵若驚」。發表時篇名誤置為《自己的房間》。

粵閩巡視紀略落掌是很意外的事,至今仍頗為得意。


考完試決定給書房重新整理,除了為即將到來的新課題作好準備,二來也實在忒久沒去繙動自己的房間了。

一介書生,沒甚麼書房不書房的,說楹書不過是增添幾許風雅,孫逸仙說學生們要做大事,不要當大官,後者大概好拒絕,前者卻僅能遠景眺望,匍伏前進,好比在茫茫大漠憑前人留下的枯骨作為標幟。藏書自然是沒多少本值得誇耀的珍本祕籍,全是些尋常不過的本子,屋小房陋既是書房也是睡房。不過以我過去自擬的書單,許多以前可望不可及的,漸漸有了眉目,說句話現在也算是滿足的了。就因此書籍成堆成堆的放,空出一條小走道讓自己「厠身」而過。這樣的狀況怎麼好見人呢。我就不只一次好言婉拒友人參訪書房的要求,而被認為「不夠朋友」或「藏有珍本」這樣的誤解。也只好這樣罷了,解釋不了那麼多,反正這種「書生意氣」需要心靈神會,也需要互為體貼。

過去是把書本全一疊疊矗立在地上,只墊上一層黃紙片,以免弄誤。離開報社的時候也為書房照了張相,不想是要廣而告之,而是立此存照,以後沒多余金錢供此等消遣,選書不得不更為謹慎,祈望風神瀟灑自然還是可能,不過表面看來漂亮的「漫卷詩書」與背後盤算「拮据度日」,同樣不能忽視。看了照片的朋友,如此雜亂無章的亂葬崗,竟然相中幾張,說「很有特色」。

大學時期有人寫了副門聯贈與,掛在邊上借以砥礪自家閱讀應縱觀百家,使其顯得「煞有介事」,寫的是至今說出來還有點嚇人的「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然而說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則是另一回事,起碼不獨沽一味,自信還是可以做到。三年來一頭栽到書堆里,那時候顯然「很不得志」,也意外培養起一點「學術野心」,至少明白師心使氣與把酒賞菊是怎麼一回事。人總不能白活,讀書鍊字亦不外是向自己的生命交代。如此「意外驚喜」,朋友說這盤「生意」可以做。



話說回來,這回整理主要把二周雙陳──周樹人周作人陳寅恪陳平原放在同一處。大凡每回買書,讀了一遍後,就收起來準備以後引用時繙找,絕難打幾回照面,例外的便是四君子。反正是常看書,想來分開也有分開的好處。

一天勞累下來精疲力盡,房間也不因此加寬多少,向上堆積幾乎是惟一可能,然而有句老話,看一個人的書房起居,便能揣測出學養情趣。這話只說對了一半,繼續精采需要本錢,沒多少人可以坐擁書城或有余裕的,估計亦難以享受平心靜氣好好讀書,但也不乏借藏書為裝飾的「風雅之士」──我「搶救」過一批舊書,遽聞原先是香港某商人要買來「佈置」客廳的。老實說,商業巨擘如此風雅陶然,確也是一種本事。

我自己嘛,自知是沒有多大出息,好在嗜好不多,還是能老實坐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我是考試成績不彪炳沒能申請書卷獎的一類人,叫人好生慚愧──多希望有一天會出現不以考試成績為標尺的讀書獎金,這不知該有多好。

文藝上的錯誤

那天敬文夫子打了個電話來,問談鄧云鄉那稿子,引文:「只是關在一個不足方寸的斗室中閉門造車而已」,有沒錯字。當時手上沒書,估計鄧先生是誇張語氣,把斗室比作方寸,如鄉間人說人多房小,管他叫「花生殼」,蓋花生殼兒塞上二子,沒點鬆動也。沒想到這回「自以為是」犯了粗心,被劉君猜中, 「方寸」實在太小,「寸,十分也。人手卻一寸,動脈,謂之寸口。」說人手後退一寸,即寸口,這就要命,比如來佛的手掌小太多。當然,大概說「方寸天地」「方寸陽光」亦可;查《紅樓識小錄》,鄧云鄉原用「方丈斗室」,給我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誤植了字,對讀者這是很抱歉的。

這粧小事本可了結,又聯想到字義字形相近確實是閱讀的攔路虎,猶讎之對答,舉個校勘學界有名的例子:如洪邁《容齋四筆》卷二有《鈔傳文書之誤》一條:「周益公以《蘇魏公集》付太平州鏤版,亦先為勘校。其所作《東山長老語錄序》云:『側定政宗,無用所以為用;因蹄得兔,忘言而後言。』以上一句不明白,又與下不對,折簡來問。予憶《莊子》曰:『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爾。然而廁足而墊之致黃泉,知無用而後可以言用矣。』始驗『側定政宗』當是『廁足致泉』,正與下文相應,四字皆誤也。因記曾紘所書陶淵明《讀山海經》詩云:『形夭無千歲,猛志固常在。』疑上下文義若不貫,遂取《山海經》參校,則云:『刑天,兽名也,口中好銜干戚而舞。』乃知是『刑天舞干戚』,故與下句相應,五字皆訛。」容齋的這句話提到的二例很是有名,特別是陶詩那闕,分歧很大,斷為五字皆訛的便是宋人曾端伯,即便後來的周氏兄弟意見便不盡然一樣。

字型相近致糊塗的還可以鈔出曹雪芹《紅樓夢》的「冷月葬詩魂」,論者以為還是「花魂」才對,除了上聯「寒塘渡鶴影」較配對外,則是從手鈔本上看出花字寫得太草,以致誤讀。

近來向先生借了不少文獻學的書籍,這學問無法馬上讓人「上一個台階」,屬於「滋補」而非「救急」,看來正可痛下苦工磨練,特別是一不小心,就要鬧出笑話,趕明兒像老婆子把老師吩咐的「要緊」斷為「跳井」那就實在太丟人了,不過這些小事與許多人沒相干,除非有點癖好如我輩,才會把小小的字放到牛車輪般大,生出一堆故事來,不然曲
直是非嚷甚麼嚷呢,老婆子有話:跳井讓他跳去,二爺怕甚麼?



06.05.14

最喜歡的還有一本《清代八股文》,可惜找不到適合的圖片。這本集子原收入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編的一套「清史知識叢書」里,寒齋也有這版本。這位掌故專家、民俗學家曾經給電視劇紅樓夢演員上課,《紅樓夢憶》就是講整個上課情形,還有一些講義收入《紅樓風俗譚》。全套《鄧雲鄉集》十六種十七冊還是值得再三推薦。


學堂嘉話甲

課堂的說話,對我而言本身就有特殊的韻味,值得再三玩賞。在這意義上,「背著書包上學堂」這一行為既是過程,也是手段。只是這一兼具過程與手段的行為,並非在所有時候都可以遇上。記得過去我在不同場合曾經說過:「讀書找大師,大師守藏室。」這或者對某些人來說確實是沒得選擇之下的「選擇」。

誠然,古今中外許多大師確實在圖書館內,而未必需要端坐請茶。然而能夠得到明師指點固然好,沒有的話,我還是勸諸君回到圖書館。我們是有「特別國情」的,必須言明的是,這裡的圖書館包括自家的書房。無論如何,讀書作為一個嗜好,至終必須落實在「讀」這一行為,方才完成。

那麼何以回到學堂呢,實際上所有談論大學校園或讀書生活的,都揀好玩的說,弄得不知底細,我不只一次聽到這樣的抱怨「還以為可以躺在草地上讀書,在樹叢中漫步追逐呢」!我每每喜歡加上一條狗尾巴「還可以像連續劇一樣撲蝶」。回到讀書,以為讀書很輕鬆,一點都不費力氣。你要這麼想,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掛在口頭的輕鬆與壓在紙背的沉重,二者合而觀之,才是真正的讀書生活。

回到學堂的好處是多了一個試驗的場所,許多靈光一閃的觀點,經過同學的再三推敲,才能紮實起來──當然這要有很好的對手,否則好的不來,壞的內囊盡上了來,誇張一點叫「惡名昭彰」。你是來討論的,別人卻不那麼想,俓把來人當踶館的,真是吃不了兜著走。好處也是要有人懂。談我畏友併船先生的經驗,就不只一次被硬硬套上過激罵人等等罪名。如果課堂上的討論不能落實到深入挖出問題,放到案上推敲,我以為「回到學堂」的目的,至少要喪失許多。對於併船君的處境,我是很遺憾的。當然我的朋友中,併船說話是要尖刻一些的。最要命的還是給你一個「不尊師重道」,折得花枝當旗纛,架出一副「你是盒中人」、 「你是太史公(馬)沖虛真人(列)思想的」,讓你一開口就錯,再開口就鑿印劃記扣帽子──他說給我聽的時候嘖嘖稱奇,道是怪現狀又一單,唸之鬱鬱不快者久之。我以為不然,這樣的手法反而是半個世紀前就見過一著,是不是很諷刺呢。我找了張紙,鈔了劉半農的幾句話:「一,要讀書。二,書要整本的讀。三,做文藝要下切實的工夫。四,態度要誠實。五,批評要根據事實」鈔畢,托他傳去,便可歸結這一新的公案了。

不日想到此處,愈覺煩悶,此人大概要多作揖少說話或者多說好話,因而越想越無趣。然而倘或課堂上不準備讓人考究叩問,俾釋其疑,摒棄了本該有的「疾虛妄」精義,那麼說回到學堂是還不如閉戶讀書的。「嘉話」大概指的是有趣的故事(嘉,美也),回到學堂聽嘉話,你說我的故事好聽嗎?
06.04.25


鲁迅和杨妃新编

写了〈贵妃的罗袜〉,这是原是后篇,先谈小的罗袜再及其他,分一二;今把之前写在天地头的笔记查一通,觉得还是把意见补出来或者要好些。

先来个楔子,由鲁迅谈起———鲁迅一生学术著作并不多,这与素来严谨的态度有关,一面写杂文一面仍不忘为撰写中国字体变迁史及中国文学史作准备。鲁迅还有一个计划便是对杨贵妃事迹为主线的小说(孙伏园说是戏剧)。

1924年7月鲁迅去西安讲学,曾收集材料,实际体味了西安的风光,结果却失败告终。他在1934年1月11日致山本初枝得信说道:“五六年前我为了写关於唐朝的小说,去过长安。到那里一看,想不到连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费尽心机用幻想描绘出的计划完全被打破了,至今一个字也未能写出。原来还是凭书来摹想的好。”可见得昔日盛唐,中国人的旧梦,对比当时的满目疮痍自然不堪。古典文学是具有一种复制的功能,已有的内容因此从实着新创作者的希望,从往事的百子柜中寻求根据,往往得以拿前人行为和作品印证当下的复现。鲁迅的计划打破在於建构的基点湮没销蚀在杀风景的现实中。

在给山本夫人的信的同时,鲁迅前两天写文〈女人未必多说谎〉透露了一点“玄机”。文末署一月八日,刊於《申报·自由谈》。

“譬如罢,关於杨妃,禄山之乱以后的文人就都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情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有几个。就是妲己,褒姒,也还不是一样的事?女人的替自己和男人伏罪,真是太长远了。”

从这几点我们可借以揣测出鲁迅若写成《杨贵妃》当不重弹他人老调,而是作者素爱的“故事新编”。不要忘了他在1922年已写作历史小说〈不周山〉,要到1935年才编好现有篇目的集子。我估计小说版〈杨贵妃〉极可能是鲁迅《故事新编》原计划之一。

我们现在未能见到文稿自然是很可惜的,不过尚可从部分回忆录中看见断简残编,辑出一点意思来,郁达夫《奇零集》说:“他的意思是:以玄宗之明,哪里看不破安禄山和他的关系?所以七月七日长生殿上,玄宗只以来生为约,实在心里有点厌了。……到了马嵬坡下,军士们虽说要杀她,玄宗若对她还有爱情,哪里不能保全她的生命呢?所以这时候,也许是玄宗搜意军士们的,后来到了玄宗老日,重想起当时行乐的情形,心里才后悔起来,所以梧桐秋雨,生出一场大大的神经病来。一位道士就用了催眠术来替他医病,终於使他和贵妃相间,便是小说的收场。” 郁达夫还称谓“这一腹案,妙不可言”。孙伏园记忆中的戏剧是如何的呢?《鲁迅先生二三事》中回忆:“鲁迅先生原计划是三幕,每幕都用一个词牌为名,我还记得它的第三幕‘雨淋铃’。而且据作者解说,长生殿是为了救济情爱逐渐稀淡而不得不有的一个场面。”恰好李级仁的回忆可以作为孙氏的补充:“鲁迅先生来西安讲学,我任招待,曾两次到他的寝室中去。谈到规费的生前、死后、坟墓、遗迹等,记得很清楚,说要把她写成戏剧,其中一幕,是根据诗人李白的《清平调》,写玄宗与贵妃的月夜赏牡丹。”

另日本学者竹村《杨贵妃文学史研究》对此作出推测,第一幕《清平调》,第二幕《舞霓裳》,第三幕《雨淋铃》。可以预想玄宗假兵乱杀妃,此情节复杂冲突,必在收煞推向高潮,这比过往的李杨故事更考功夫,所谓“今日不关妃妾事,始知辜负马嵬人”是也,如此爱恨交织焚心煎熬,亦可说是诠释得更为合乎情理了。

(周作人亦时谈杨贵妃,1930年致俞平伯信:“有日本友人云在山口地方听到杨贵妃墓的传说,并照有相片,因兄系主张杨妃不死於马嵬者,故以一份奉寄,乞收阅。据传说云,杨妃逃出马嵬,泛舟海上,飘至山口,死於其地,至今萩及久津两处均有石塔,云即其墓也。”周作人说的俞平伯之主张,大概指〈长恨歌及长恨歌传的传疑〉,刊於同年《小说月报》。这文章本来就可以作结,日前翻知堂老人晚年日记,1963年11月14日,得一条资料:“晴,六度。上午译书至下午至九十纸。丰一为寄平伯信,并无余事,只告知东京电视有少女出现,云系杨贵妃之后,或是山口人乎?”又17日收到俞的复函,写成〈杨贵妃的子孙〉。因为提及“乃兄”,又因“娘娘的事”今日关店,亦不想另草一文,便顺便把“杨贵妃与周作人”附志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