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2月 31, 2006

算賬

我常勸人不要回望,因為「嚮往」會把過去不好的丟了,讓未來成一個黃金的世界。然而,我卻自己常常回望。忘記了嗎,你鄉間的傳說:

正當趕路的人想入非非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這個聲音猶如天外,從遙遠的地方悠悠地飄了過來,穿過鼓膜,順著耳道,進入了大腦,呆了呆,似乎有某種神秘的力量推了他一把,然後,便不由自主地跨進了「鬼門關」。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走在黃泉路上時,不管聽到什麼聲音,或者感覺到什麼動靜,千萬不要回頭,只管往前走。因為據說黃泉路上有很多孤魂野鬼,他們會抓窂過客衣服,或者拍拍遊人的肩膀,扯住褲腿等等,以求附身。所以這時千萬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是孤魂野鬼纏住我麼?我回顧甚麼呢,當了快一年的研究生,時刻想起「窗下為活人之墳墓」。既然已經成為陳跡,也不必回顧了。可是當想到「黃金五十」四字我的心就暗鎚,「怪手拆廟」、「恐共摧碑」這些小事情,不提也好罷,但因此沒了嗓音,大家十足玩偶地跑著跳著,換回一個光榮的「黃金五十」,我以為大可不必高興,這買賣,畢竟是折了本的。

老二要清算四四六年的虧欠,尋求補償我并不大驚。這是我的國家,我怕甚麼。但是偶爾又難免遲疑,注視別人的眼光。你看博大事件,那個橘紅色衣服到處叫囂,要把友朋趕出地球去的那位,下一個五十年就輪到上位的時候。現在要tikam來tikam去的,骨子裡根本無變,不過是專制的變種,歷史重又發生一次循環。但是當「黃金五十」一罩下來,到處聽不見鐵和血的讚頌,代之而起的是歌吟花月的「人籟」。我們的歷史是從光榮,走向另一片光榮的。

大阿哥說「最近有關種族和宗教的爭議已有升級的現象,并已到了令人擔憂的地步」,可是另一廂「召三偏激言論代表」做戲一樣地給予警告,然後不了了之。一樣是黑箱作業,一樣是台底交易。實際上偏激者何止兩三只小貓。借族群論述合理化資源掠奪,監守自盜公然分贓,年杪如果要選十大國內新聞,還不如選十大貪官。我們的歷史沒有暴君的傳統,只有貪官昏吏。五十年,我覺得甚麼事情都要重新做過。

一位先行者的話,此刻聽來叫人感慨:

「我覺得仿佛久沒有所謂。我覺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隸;革命以後不多久,就受了奴隸的騙,變成他們的奴隸了。」

這年的十大新聞,十五大也罷,土皇帝查卡力亞依舊是土皇帝,給多少撥款我也忙得蒙了,因為不知多少在破了的麻袋中掉出……彷彿時光靜止不動,或者從來沒有發生,黑夜裡一股催促的聲音,不停叫我們往前走不要回顧。

元朝人許名奎《勸忍百箴》四七集《貪之忍》:貪財曰饕,貪食曰餮。舜為民除去四害,饕餮就是其一。南朝梁魚弘曾不知羞恥的說:「我為郡守有四盡,水中魚鱉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谷盡,村裡人庶盡。人生但有歡樂,富貴在何時?」他為自己歡樂,把管轄的地方搜刮得人窮物盡。蜀人安重霸任簡州刺史時,貪圖賄賂,絞盡腦汁詐人錢財。州裡有個姓鄧的富翁愛好下棋,安重霸把他叫來下棋,卻不讓他坐,讓他站著下棋。安重霸名為對弈,實為磨洋工,一天才下幾十個子,姓鄧的站得腰酸腿痛,不堪折磨。第二天又召鄧下棋,鄧叫苦連天,這時有人告訴鄧說:「州官本意不在下棋,為何不送點東西給他?」於是送了三個金錠,安重霸才不要姓鄧的下棋了。

僅僅想到半世紀長的纏腳布,就讓人低首痛心。古有清官懸魚拒禮,今是貪官門庭若市,你聽著罷,明年這時候可以拿住年刊撫今追昔啊。
06.12.26


星期日, 12月 24, 2006

遺落異邦的「蕉風」

上兩個月,準備論文期間,在目錄裡發現不少值得一讀的奇書,很是得意。這些奇書,有無關宏旨,只適合沉潛把玩的,如《天橋叢談》,如《吆喝與招幌》;也有關係重大,值得向友朋認真推薦的。比如眼前這冊《蕉風》,便可歸入後一類。

發現此《蕉風》合訂本,實屬偶然。還像往常一樣,每進入買書狀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轉一圈,看看有無「意外收穫」,而後再尋求重點突破。就是這樣一次「坐擁書海」,竟與這冊五〇年代刊行的第三卷合訂本相遇。不是我有神通,而是眾多新精裝,不時夾雜一兩冊不該出現的雜誌,實在太顯眼了。一看是《蕉風》,本沒甚麼希奇的。可封面標明「純馬來亞化文藝半月刊」,這就有點特別,一看就知道大有來頭。這幾期都是一九五七年的,也是姚拓先生自新加坡遷到吉隆坡任《蕉風》編輯的時段。不禁暗忖偶得此「海內孤本」,也算讀書的一段奇遇佳話了。

原藏者是潮州的蘇先生,他怎麼弄到,我沒細問,亦似乎問也問不起來,只管透過朋友接洽向蘇先生要下這書,錙銖也就想不了那麼多,畢竟是鄉邦史料實物,誰知道這雜誌悠哉遊哉之後會不會亡佚。一本雜誌飄到那片海棠葉去,離離合合終於回到本家,間中不知有多少故事可聽可訴。他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何以被帶到潮州,他又是怎樣落入藏家手裡。然後在某一天的某一刻,靜靜躺著的一葉蕉心剝開,發現了我。

《蕉風》第三卷合訂本,收的是第廿五期至卅六期,泛黃濃褐的兩個大字攝入眼簾。暫未考出具體合訂本出版的日期,不過從收錄第三六期寫的一九五七年四月廿五日發行,從中大致可推知。

熟悉我的人,大概知道我特別欣賞蕭遙天先生主編的《教與學月刊》,不只一次為文再三推薦,可惜瞭解我用意的不多。馬華文學視野中出發,這雜誌別具自家面目,特別是欄目的設計,還是值得後人認真研究。這樣的「雜誌觀」不是我的發明,陳獨秀就曾對大同小異的雜誌頗不以為然:

「凡是一種雜誌,必須是一個人一團體有一種主張不得不發表,才有發行底必要;若是沒有一定的個人或團體負責任,東拉人做文章,西請人投稿,像這種『百衲』雜誌,實在是沒有辦的必要,不如拿這人力財力辦別的急著要辦的事。」

對過去的雜誌,我有種莫名的崇敬,或許原因就在這裡。看卅六期就有段編輯的話:

「這一期(卅六)是本刊第三卷最後的一期,下一期(卅七)就要第四卷開始了。本刊創辦創辦迄今,已有一個半年頭,它是否有進步?它是否負起了馬來亞新文藝的使命?」

理想的雜誌必須具備兩大特徵:一是「有一種主張不得不發表」,一是「有一定的個人或團體負責任」。我們到報攤目及林林種種,以前是「有一種主張不得不發表」,現在的人是沒話找話說。以致雜誌繁冗拖泥,更要命的是千人一面,毫無趣味,忘記了雜誌之不同於著作,就在於「雜」,不求同一立場之同仁特色。

繙多了昔日報刊,你會百感交集的。目下風氣不是太集團了,就是太個人,缺乏的恐怕是所需之同仁精神氣兒。因而不得不懷念起那個「雜誌時代」,那時候使命感是可以當飯吃的。或者這麼說吧,我之興趣「蕉風」何以失落潮州,恐怕可以像偵探小說一樣追憶沉思。
06.12.21
【附記】刊登時題目誤置為《遺忘異邦的『蕉風』》,口氣意思全變。另外,一九六五年十二月這期的《教與學月刊》,刊錢賓四先生來馬演說記錄,是校勘錢集最好的底本。同期附上檳榔嶼聽眾反應,極具史料價值。記得九月掃描傳給文斌先生時,興奮又不無遺憾地直說早一點看到就好,早一點看到就好。
踐實山人上載更早的圖版,直達:


星期日, 12月 17, 2006

唐人之玉英湯餅

己亥月癸酉日外出會議。席上聞《邊洞玄》考述,內有一段如下:

「唐開元末,冀州棗强縣女道士邊洞玄,學道服餌四十年,年八十四嵗。忽有老人持一器湯餅來詣洞玄,曰:吾是三山仙人,以汝得道,故來相取。此湯餅是玉英之粉。神仙所貴頃來得道者多服之爾但服無疑後七日必當羽化。洞玄食畢,老人曰:吾今先行,汝後來也。言訖不見後日,洞玄忽覺身輕,齒髮盡換,謂弟子曰:上清見召,不乆當往……」

前此曾撰張愛玲鬼神論,談筆下女主角的宗教色彩,其中有「邱玉清」一條。尚記當時採摭與「玉」相關詞兒中,排比出來的還有「玉英」。今鈔錄,敷文幾句。

《新唐書》卷七六玄宗王皇后傳載,開元時,王皇後恩寵漸衰,頗不自安,某日向丈夫哭訴說:「陛下獨不念阿忠脫紫半臂易鬥面,為生日湯餅邪?」此說唐玄宗處藩邸時,其丈人王仁皎曾用一件半臂上衣換一斗面粉做生日面條。宋人朱翌《猗覺寮雜記》:「唐人生日多俱湯餅,世所謂『長命面』者也。」唐劉禹錫有詩也云:「餘為座上客,舉箸食湯餅。」湯餅可知即熱湯麵條,實為唐人慶生的習俗。此祝誕禮儀吾鄉尚存。北京今存炒餅一味,實古已有之。

三山仙人遞長壽麵似有益壽延年之義,王充《論衡》所謂「世見長壽之人,學道為仙,逾百不死,共謂之仙矣」,迷戀道教神仙者進而白日升天,退則養生長壽。晉束皙《餅賦》:「玄冬猛寒,清晨之會,涕涷鼻中,霜成口外,充虛解戰,湯餅為最」,可知中古時期,湯餅已為充飢之物,此餅非今時之曲奇餅也。

據此,「玉英」之義明矣。古時玉英即英華之玉指涉爵位,此其一,其二乃花之稱號。又見《黃庭內景玉經》卷中脾長章云:「含漱金醴吞玉英,遂至不死三蟲亡。」唾液是也。照升仙看來,似乎與《黃庭內景玉經》關係最洽,道書配道仙似豁然貫通,然若解釋為湯餅下吐玉英,讓邊洞玄服下,豈不異哉!

醫書《普濟方》卷五十「服菊增年變白方」條,曰: 「用菊,以三月上寅日採,名曰玉英」,可知玉英當為菊類。「十二月上寅日探,名日長生者,根莖也陰乾百日,各取等分,三服七丸,百日身體瀾。一年白髮變黑,二年齒落復生。三年八十者變童兒。」菊亦延壽客耳。所言葯效,白髮變黑,齒落復生貌若童兒,與道姑受湯餅後的容光煥發之近似,更可知《邊洞玄》所述應是一種以菊粉制的湯餅,大概類似梅花湯餅一類也未可知。唐人尚有「東籬同坐嘗花筵,一片瓊霜入口鮮」的食菊之風,視菊為益顏色潤肌膚,令頭不白之「仙方」,則當可覘之。

此種「食療」之法,實有源頭。葛洪《神仙傳》云:「康風子服菊得仙」,《抱樸子》亦載劉生丹法用白菊汁和丹蒸之,服一年壽五百。東晉時陶淵明以菊充糧,他的菊花詩:「芳菊開林耀,因風傳冷香,荷鋤不知倦,時為栽花忙;豈止供欣賞,還以充糗糧,食之可延壽,有酒須盡觴。」這首詩中未說充糧之菊是哪一種。查《本草綱目》,菊花中「紫莖氣香,葉厚至柔者,嫩葉可食,花微小,葉甚甘者,為真,真菊延年。」可推測充糧入饌之菊或是真菊。

依上述理由,鄙意以為小說雖乃舊時道聽塗說之言,而狂夫之議卻有真史料。玉英湯餅似揭櫫唐人時代面貌之信息,此其間又含有民族文化心靈的歷史,倘有好自大者或者反汕笑之,可謂不察之甚。道聽塗說之稗文,多保存中國古俗,亦留下昔時渴望長壽或成仙的想像,這不但可樂,也更可思索的,將近似觀風俗而知得失矣。
06.12.11


星期日, 12月 10, 2006

畸人語錄

刑天:我首先坦白:每年購書在一二百之間,買回來看過的佔百分之十、十五左右。大多數沒看過,而且說實話也沒興趣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呵呵。

戎:我接著坦白:每年購書在四五百之間,買回來看過的佔十、十五左右。大多數沒看過,而且說實話也沒興趣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呵呵。

乘黃:一言難盡,床頭金盡,櫃中書滿,但是腦袋空空,錢袋空空。

刑天:每年購書四五百本之間,買回來看過的佔十、十五左右。佩服!

雙雙:沒興趣看?那麼當初是甚麼動力促使你買的呢?莫非是書商炒作,或是太忙了沒時間看,或者當初買來就是為了收藏而不是為了閱讀?呵呵。

袜:一年比一年多。今年已經五百以上了罷?看得也在十巴仙以下,有些需要參考的,往往自己買一本放著,然後去圖書館借一本看……

環狗:這種問題毫無意義……

戎:每年購書在四五百本之間,買回來看過的佔十五巴仙左右。閱讀量真的不大。夸張的說,每個月要看0.5本左右,鄙視!

奢比:知道了,欽此。

戎:謝主隆恩!

河伯:書非借不看!買書原不必為看,要看而買只佔其中一部分動機。

鳴蛇:你們看書都太慢,我只是看封面,不然看不完吶……

舉父:其實不妨買回來先繙個大概,然後束之高閣,以備日後不時之需。絕對效仿諸葛亮「觀其大略」的法門……我就是這樣。

河伯:能精讀百分之十已經很不錯了,真應了那句老話: 「書非借不能讀也。」

頡:哪裡有統計啊。反正書就那麼幾本,有錢有書的時候就多買,沒有就算了。

狙如:呵呵,我一個月買很多書,看的說不清,有空一天一本,沒空一月一本,呵呵。

冉遺魚:看到便宜的就買,光通典就買了三套。這種痴病一時講不明白的。
06.12.03

星期一, 12月 04, 2006

買大學叢書記

書本是日益價高了。即便一套《史記全譯》要不是朋友托找,還不知道原來重刷的是悄悄調整了。其實連任半塘的《唐聲詩》、《唐戲弄》,不就是把舊的重新影印出來,本來也沒花甚麼工夫的,挂了個文集名,又賣個滿堂喝采。我說喝采是買書的人高興,因為這書許多人在等重印。二十年了的書基本上反應好的都會發排。比如任半塘兩種,八〇年代的價錢,一年前幾乎等于那時的清版。我也常走走舊書坊,但對於這類寶書,卻從不敢作非分之想。出版社實在是知道市場溫度計的,「任半塘文集」每種二本,價幾百,新的一出,一個月後舊版近乎崩盤,降了一半的溫度。可惜那時我已經買了所謂的「新版」。

所以書展總得走一走的,去年我就買到胡蘭成的《禪是一枝花》復本。原有的其實也是台灣聽到這裡有人在看,懿旨送來一本初版一刷,還有點意思,這是很可感激的。今年的書展與往年比起來要好得多。我住二區統共才六年,之前的當然不知道。今年買得三十一本,計二十八種,價僅百元。

不過也很奇妙,因為通行的說法是指書展沒書,很不幸地讀到:

「今年繼續在越來越沒什么看頭的書展混。搜到麥田特價銷售的三本奧罕帕慕克,用了折扣券,所以,花了大概只有書屋那里一本帕慕克的價錢。凌域老板說保羅奧斯特的月宮是舊書,已經退回去出版社,連昏頭先生也退了不少。皇冠把昏頭先生封面設計得有些簡單。其實幻影書也有點丑,三個大字。最喜歡的還是在地圖結束的地方。」

好了,友人借了我的「狂書日記」看,其實就是書賬,不是情書或諾貝爾,不會有甚麼可看的。能夠「狂書」自然還不錯,何至於落得一個沒有看頭呢。畢業後我就「豁然開竅」,書展是買舊書的好時機,買新書其實不用等到書展去搶七八折的。有人自然不屑于買賣特價書的。然則便宜的書為甚麼不選呢。

清人孫寶碹《忘山廬日記》曰,「用新眼看舊書,舊書皆新,用舊眼看新書,新書皆舊」,這話說得真好,不讓書本有上下品之分,全是愛書者目中之物,新舊就看能不能讀書得間罷了。我們的書展不是新書發布會,抱著搶先閱讀是要吃虧的,時屆年杪,瞭解書市的就明白清倉時間到了,鼻子靈的,總不會空手而歸。逆風而行買書大抵如此。

《中國近代報人與報業》是台灣老版大學叢書一種,五十餘萬言,二冊,這書賣了三折。其他《中國救荒史》、《中國田賦史》、《中國水利史》、《中華鹽業史》,都是不可多得的,熟悉的人大概不會忘記,上海書店影印過一套民國叢書,裡頭就收了這些書,我的不過是飄過海換了叢書招牌而已。

年年我是隆城書展綠野書展兩頭踩,收書自然比較雜,好在便宜也就沒甚麼不可以的。像陳來先生的《古代宗教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二折才三元,是有點對不住這本書的。 《從文家書》三元、《胡風書話》一元,林庚初版的詩集《問路集》,封面是葛曉音設計的,十分珍貴,一元。匈牙利的盧卡奇重要了罷── 《理性的毀滅》五元一厚冊。我是說書是越買是越讓人激動。

大慶先生從瀋陽那邊拿到我的書賬,看後也很驚訝眼饞起來,說了句好話,恭喜大馬,這書本那麼普及,那麼火,中華文化在這邊看來是日益光大的──我向來支持正面文章反看法的,總不免要側頭想想,其實不是這樣的。書店是很敏感的,價錢隨讀者喜惡相反,大概對許多人來說,胡風、沈從文、錢基博也就只一元值,否則何以丟出來還不定有人要呢。撿到便宜貨,高興自然是高興的,但是一方面也因此看清哪來的「火」呢,是淡了下去,看這價碼就知道的,聽大家說沒書看,就大概了解不是甚麼可以安心的事。這裡就是一個證據。是呵,我是很難服侍的罷。成箱成堆的扔出來,卻好像無人過問,其低廉為別的一切大部書所不及。

自然,這決非甚麼「看頭」有趣,然而知道一點演成了現在的所謂大學叢書的價格歷史,卻也不是沒有益處的。

06.11.28

星期日, 11月 26, 2006

聽駱玉笙唱京韻大鼓

夜裡睡不著,又計畫著明天怎樣應對學生,要他們的生活裡多一些缺陷。吃苦而自得其樂的人多著呢,何必專造給自己一個黃金世界呢,又怕自己對不住他們,愈加睡不著了。這時候我像往常一樣,隨手捉起一兩本書,繙繙板次,讀一下序跋,看看目錄,聊以遮眼。或者坐起來點燈聽曲。

像慣常那樣,主要還是大鼓。時髦的人大概是喜歡崑曲,奼紫嫣紅,這當然也很好,不過總有些許距離,不與人親。我是曲藝門外漢,就看順耳不,甚麼梅花大鼓、山東大鼓的,我自然不懂,惟一就愛聽駱玉笙唱。比如說,唱《丑末寅初》:

「丑末寅初日轉扶桑。我猛抬頭見天上星,星共斗,斗和辰,它(是)渺渺茫茫,恍恍忽忽,密密匝匝,直沖霄漢(哪),減去了輝煌。一輪明月朝西墜,我聽也聽不見,在那花鼓譙樓上,梆兒聽不見敲,鐘兒聽不見撞,鑼兒聽不見篩呀,(這個)鈴兒聽不見晃,那些值更的人兒他沉睡如雷,夢入了黃粱。架上的金雞不住的連聲唱,千門開,萬戶放,這才驚動了行路之人急急忙忙打點著行囊,出離了店房,夠奔了前邊的那一座村莊。漁翁出艙解開纜,拿起了篙,駕起了小航,飄飄搖搖晃裡晃當,驚動了(哪)水中的那些鷺鷥對對的鴛鴦,是撲楞楞楞兩翅兒忙啊這不飛過了(那)揚子江。」

此唱段比許多文章要好,簡直可以不用再續。現代人三四點大概就是睡覺,睡覺,睡覺,然而舊時農家的生活景況,猶如一幅生動古朴的畫卷,倒可以看得見。或者我們可以這樣想,究竟離開這樣的生活多遠,見不著的花鼓譙樓上,聽不見的梆兒敲,又是否還在追憶之中。它腔調流暢,節奏活潑的,短句大腔配搭悠揚婉轉巧妙,我總在這樣的停緩中收起那跑野了的心。

據說京韻大鼓是河北省河間的木板大鼓,揉合清代流傳於八旗子弟間的清音子弟書。駱玉笙的好處是低音時吐字有力而真切,聲腔清楚。我介紹過她的《重整河山待後生》,可惜現在的人很難明白這樣的淳厚了。

「打柴的樵夫就把(這個)高山上,遙望見山長著青雲,雲罩著青松,松藏古寺,寺裡隱著山僧,僧在佛堂上,把那木魚敲得響乒乓(啊)他(是)念佛燒香。農夫清晨早下地,拉過牛,套上犁,一到南窪去耕地,耕得是春種秋收冬藏閉戶,奉上那一份錢糧。念書的學生走出了大門外,我只見他頭戴著方巾,身穿著藍衫,腰系絲絛,足下蹬著福履,懷裡抱著書包,一步三搖腳步兒倉惶,他是走進了這座書房。繡房的佳人要早起,我只見她面對著菱花,雲飛兩鬢,鬢上戴著鮮花,花枝招展(哪)她(是)俏梳妝。」

《儒林外史》第二十八回寫道「季葦蕭迎了出去,見那人方巾闊服,古貌古心」,頭帶方巾,身穿闊服,是舊時讀書人的裝束。沒讀書的,怎麼辦?就放牛去:「牧牛童兒不住地連聲唱。(我)只見他頭戴著斗笠,身披著蓑衣,下穿水褲,足下蹬著草鞋,腕掛籐鞭,倒騎著牛背,口橫短笛,吹的是自在逍遙。吹出來的(這個)山歌兒是野調無腔,(這不)繞過了小溪旁。」

裡面有民間的脈動,讓我想起了《詩經》的氣味,或者更遠的洪荒,悠遠亙古的,靜止的世界。

一直到五四京韻大鼓還是大俗大雅的娛樂,陳竹隱曾回憶道,朱自清為了解民間語言,就曾特意到劈柴胡同的茶社去聽京韻大鼓。那時候沒有那麼多消費,文人生活其中一條就是聽戲,曲藝之所以晚清到五四還能維持,或者與文人生活本質尚未變遷有關。如今是「花鼓譙樓」也成了三代以上的老詞兒了,又能如何。

這情形大概有點像箋紙,所謂「意者文翰之術將更,則箋素之道隨盡」,書法已經是供人「表演」的玩意,沒人寫毛筆字,詩箋就無容身之處,。習俗在逐漸改變,這種詩箋不久的將來是要絕跡的。以前讀崔鶯鶯托婢女紅娘以《春詞》二首通意,是夕得彩箋,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讀的人心領神會,不用多說,今人則不甚了然,很難去想像「彩箋」了。舊時尋常物,今日真骨董,怎不叫人著急呢?我們的生活是日益的粗鄙化,附庸風雅不見得有甚麼不好,不然難道要附庸流氓嗎。

06.11.15


星期六, 11月 18, 2006

狂書日記

今日九時許出門到中華大會堂的吉隆坡書展,驚喜特多,尤其是商務竟然清倉一般的好書滾來,我去的時候已經是書展最後第二天,能夠買下的都可說有緣的了。停車暫借問、威尼斯日記有其他的本子,不過就是死性要多找天地版,絕版多時今日遇見,讓我眼前一亮,讀書又充滿希望。商務二折那些舊書我是毫不猶豫把剩下的全部要下,以致一大包拿不動,得明天叫朋友去載回來。學林也難得便宜,還有盧卡奇厚厚一本馬幣二八元(RM28)也是二折書,很想明天也去掃走。

過後去商務店面訂書,也選了些二折書,包括台版東大出版的余英時之論戴震与章学诚:淸代中期学朮思想史硏究,自然不能放過,明天一併到書店拿走。對面福爾摩沙吃泰式炒飯加冰水,便宜便宜能透口氣就好。

下午二時轉頭坐火車去綠野書展,也就是上海書店那批書。歷劫終教志不灰之前希望藉助古史研究法來研究古小說,買了很多顧頡剛的論文集,也看他的學記。當時托友在中國高價搶了這本書,現在看見那麼便宜買了下來當復本留念。遇見溫任平,我的東方主任李國興,舊時密友CY,回到八打靈二區住家已八時卅分,朝九晚九連踩二場的狩獵結果便是──書─生─又─窮─落─了。

商務二折書
劉半農書話。劉半農。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RM2.50
威尼斯日記。阿城。香港天地圖書,1995年。RM3.50
停車暫借問。鍾曉陽。香港天地圖書,1998年。RM4.50
鬥草藏鉤(中國遊戲文化)。顧鳴塘。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RM1.54
天人之際(中國星占文化)。江曉原。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RM1.30
明代文學。錢基博。台灣商務,1999年。RM3.44
中國印章史。王廷洽。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RM2.40
中國民族史。呂思勉。東方出版社,1996年。RM3.96

商務三折書
中國近代報人與報業(大學叢書)二冊。賴光臨。台灣商務,1987年。RM11.40
中華氣象學史(中華科學技藝史叢書)。劉昭民編著,鄭子政校訂。台灣商務,1980年。RM5.70
中華鹽業史(中華科學技藝史叢書)。田秋野、周維亮編著,朱玖瑩校訂。台灣商務,1979年。RM9.90
中國救荒史(中國文化史叢書)。鄧雲特。台灣商務,1987年。RM5.70
中國田賦史(中國文化史叢書)。陳登原。台灣商務,1988年。RM3.15
中國水利史(中國文化史叢書)。鄭肇經。台灣商務,1986年。RM4.95
中國稅制史(中國文化史叢書)二冊。吳兆莘。台灣商務,1982年。RM5.40

學林二折書
華夏風物探源。郭伯南等。上海三聯,1991年。RM1.35
問路集。林庚。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RM1.60

上海書店特價書
從文家書。沈從文、張兆和。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RM3
歷劫終教志不灰──我的父親顧頡剛。顧潮。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RM5
中國筆記小說史。吳禮權。北京商務,1997年。RM9
車馬.溜索.滑竿。黃紅軍。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年。RM1
胡風書話。胡風。北京出版社,1998年。RM1
窗下。趙園。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RM4
* 隔天增補
理性的毀滅。(匈)盧卡奇撰,王玖興等譯。山東人民出版社,1997年。RM5.60
古代宗教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陳來。北京三聯,1996年。RM3.72
神女之探尋──英美學者論中國古典詩歌。莫礪鋒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RM1.66
論戴震與章學誠──清代中期學術思想史研究。余英時。東大圖書,1996年。RM7.84
張愛玲未完。水晶。大地出版社,1996年。RM4.86(送友)
威尼斯日記。阿城。香港天地圖書,1998年。RM3.50(送友)

星期四, 11月 16, 2006

十月十一月書賬舉要

  1. 《八二屆畢業生》。拉傢渡編。廣州出版社,2003年。
  2. 《琉璃廠小誌》。孫殿起輯。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
  3. 《販書偶記(附續編)》。孫殿起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
  4. 《馬來亞華人舊體詩演進史》。李慶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5. 《四庫全書纂修考 四庫全書答問》。郭伯恭、任松如撰。上海書店,1992年。
  6. 《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王利器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7. 《檳榔嶼誌略》。姚楠、張禮千撰。上海商務印書館,1947年。
  8. 《錢穆與中國文化》。余英時撰。上海遠東出版社,1994年。
  9. 《搜神記》。(晉)干寶撰,汪紹楹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
  10. 《唐代小說觀念與小說興起研究》。韓雲波撰。四川民族出版社,2002年。
  11. 《唐人選唐詩新編》。傅璇琮編撰。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年。
  12. 《中國人名的研究》。蕭遙天撰。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7年。
  13. 《吆喝與招幌》。王文宝撰。北京同心出版社,1989年。
  14. 《世說新語全譯》。(南朝宋)劉義慶撰,柳士鎮、劉開驊譯註。貴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
  15. 《史通全譯》。(唐)劉知幾撰,姚松、朱恆夫譯註。貴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
  16. 《文史通義全譯》。(清)章學誠撰,嚴傑、武秀成譯註。貴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
  17. 《史通通釋》。(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18. 《世說新語箋疏》。(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19. 《蕉風(合訂本第三卷)》。
  20. 《章太炎政論選集》。章太炎撰,湯志鈞編。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
  21. 《章炳麟論學集》。章炳麟撰,吳承仕藏。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2年。
  22. 《國故論衡》。章太炎撰,陳平原導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23. 《國學概論》。章太炎撰,曹聚仁整理,湯志鈞導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24. 《古漢語修辭學資料匯編》。鄭奠、譚全基編。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年。
  25. 《書舶庸談》。董康撰,傅傑校點。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
  26. 《天橋叢談》。張次溪編註。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
  27. 《開元天寶遺事十種》。王仁裕等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28. 《古典文學論叢(第三輯)》。濟南齊魯書社。
  29. 《馬來西亞潮人書畫家汕頭交流展紀念特刊》。
  30. 《史記三家注引書索引》。段書安編。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
  31. 《論文偶記 初月樓古文緒論 春覺齋論文》。劉大槐、吳德旋、林紓撰,舒蕪校點。北京人民文學,1959年。
  32. 《追憶梁啟超》。夏曉虹編。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7年。
  33. 《追憶章太炎》。陈平原、杜玲玲編。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7年。
  34. 《追憶王國維》。陳平原等編。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7年。
  35. 《文選注引書引得》。洪業等編。北平哈佛燕京學社,1935年。
  36. 《漢小學四種》(說文解字注 爾雅義疏 方言箋疏 釋名疏証補)。(清)段玉裁、郝懿行、錢鐸、王先謙註疏。巴蜀書社,2001年。
  37. 《三國誌旁証》。(清)梁章巨撰,楊耀坤校訂。福建人民出版社,2000年。

【附記】過於瑣碎的就不在這裡記下了。這一個月半的時間,就是混雜的買,有些是本來就要的終於出現了,如史通通釋,有些是看書再引申出去的,比如唐人選唐詩新編、開元天寶遺事十種,皆讀太老師周勛初先生與老師余曆雄先生的師門問學錄知道的寶書,吆喝與招幌是為了裡頭附錄的一歲貨聲,知堂老人喜讀便買來看看。這時告訴朋友,他又說天橋叢談知堂老人也喜歡的,送了我一本,張次溪嚴格不應算書賬,為了留念也就由它去罷。其他的就是偶爾機緣發現,沒有甚麼大道理了。


星期日, 11月 12, 2006

花隨人聖盦摭憶

喜讀筆記者,估計不會錯過中華書局請專人點校的那套史料筆記,裡面的《歸田錄》寫得很好,加上《涑水記聞》、《老學庵筆記》等撰者皆為名家,見解外亦能繙到好文章。

歐陽永叔《歸田錄》的自序有一段話很能描述宋元以降的筆記作家姿態:

「歸田錄者,朝廷之遺事,史官之所不記,與夫士大夫笑談之餘而可錄者,錄之以備閒居之覽也。」

這路子公餘瑣記,豆棚閑話,兼及敘事與議論,甚至偶爾來點考據,樸質之中見風神瀟灑,補史為文雙雙出手,既念想往昔交遊,亦不忘人間瑣事,軼聞雜錄神怪。目的首先是自娛,備閒居之覽,其次才是小露兩手玩點考據,逞逞才。

民國筆記大抵也是如此。

黃濬《花隨人聖盦摭憶》讀之有味,餘香滿溢,民國筆記罕能有此功力。書里不僅引文廣博,雜採時人文集、筆記、日記、書札、公牘、密電,因為身分的特殊亦多自身經歷,耳聞目睹,議輪識見不凡。黃濬字秋岳,熟悉民國掌故,十七歲自京師大學堂譯學館畢業,授七品京官,曾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民國以後做了北京政府陸軍,也備受蔣介石賞識任機要秘書,可惜日本侵華時落水,通敵伏法。

陳寅恪也很喜歡,我就是從那邊一路讀過來的。一九四七年,雙目失明,偶讀《花隨人聖盦摭憶》想起黃濬作《丁亥春日閱花隨人聖盦筆記深賞其遊暘臺山看杏花詩因題一律》,詩曰:當年聞禍費疑猜,今日開編惜此才。世亂佳人還作賊,劫終殘帙幸餘灰。荒山久絕前遊盛,斷句猶牽後死哀。見說暘臺花又發,詩魂應悔不多來。陳先生說的「遊暘臺山看杏花詩」,查花書僅二句「絕豔似憐前度意,繁枝猶待後遊人」,有卿本佳人,奈何作賊之痛。隔年三月陳先生與唐篔女史清華園寓廬手植海棠,就有出彩之句,這詩化自前人而別有自家面目,流傳很廣:「尋夢難忘前度事,種花留與後來人」。

另外引周劭《向晚筆記》說法花書當時印不多,銷到上海不過區區二十本,輾轉托人搶到一部。結果自己還未讀,卻讓來訪的包天笑看見,即愛不釋手,強行借走。幾經討索皆沒回應,登門取書時才發現包已遠走台灣,從此泥牛入海。此事讓周老耿耿於懷,一直要到八十年代上海古籍書店重印此書,公開發售,才消了「心頭之恨」。余所購存者即上海書店出版的「民國史料筆記叢刊」。

如太后下嫁考、羊角風燈、儂考、清季外債、張南皮量隘、大鶴山人遺詞、天祿辟邪考等,讀之才氣橫溢。檢讀其中「古建築之毀隳」:

「吾國雖以舊邦著於世界,然大建築物,除長城外,鮮能保全,以殿宇廨舍,率用木材,故也。然吾國都會公私宇舍,不盡以荒而圯,其毀之亦尤力,殆亦世界所寡有。」

又云,

「泱泱大邦,重基傑構,所遺留後世者,大抵皆為荒煙蔓草,此非為剗除封建思想,直以自襮吾族破壞力之特偉。此習不革,何以自全於悠久哉。」歸結到人事,磚木不外是喜破壞的行為更易於成功罷了。長城之所以留存在於其難于破壞,雖說萬里長城不久要臣服于此也未可知。

讀歷史更深感「群鬼」之可怕──可以採取嚴厲行動,惟這舉動將把許多人和單位牽涉在內,因此而人鬼相雜。放眼满目大抵狡黠,恐怕要瞞天過海,虛偽不公。

《花隨人聖盦摭憶》反覆痛論對這種破壞,均十分沉痛,結尾作感嘆:

「二十年來,圓明園故址,交礎雕欄,暨於山石(中有艮嶽之遺)為豪強攫取略盡。瞿兌之常言,京城道上,常見大車曳宮殿木材花石而過,不知所往,因舉元遺山癸已五月三日北渡詩:『擄掠幾何君莫問,大船渾載汴京來』,與吳梅村『易餅市中金殿瓦,換魚江上孝陵柴』,謂為同一沉痛。余則謂,不有所廢,其何以興,廢者可痛而非可痛。以殫力美藝之作,而悉供苟簡塗附焉,若興者悉如斯,迺真可痛者耳。」

晚清是一門重要的歷史,火燒園明園大概誰都聽過。英法聯軍當然掠奪,也放火燒園。可東北張作霖的墓那裡的石人石馬是圓明園的,河南袁世凱的墓上看兩排開列的石刻也是圓明園的,看到北大的華表,我們也不得不感慨,最可怕的莫過於隨後自己人也趁火打劫,把能拿的還剩的寶貝都牽回家去,築起皇城,這大概就是所謂「我要給我的子孫留下紀念」罷,究竟是更大的破壞。賊人實不足惜,不能繩之以法還能如何呢,我是官爺我怕誰?讀此更覺得改革之不可緩。榨取裝飾「皇陵」,無恥之尤,寧可一把火燒乾燒盡,也不願寸草留下。

06.11.07


星期日, 11月 05, 2006

東山註

詩經曰,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燿燿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詩本四闋,取為吾號。據世說新語識鑒,昔謝公在東山畜妓,簡文曰,安石必出,既與人同樂,亦不得不與人同憂。臨川此言可謂通達。然則不佞非有意山林廟堂,常寡言,僅以謝安東山之志始末不渝,為理想執著追求而已,雖然,與人同憂樂,本非我之專利,憶東山者由來久矣。吾號後起,以筆為舌則難免箋下數語,古人有句云,麒麟袍下難掩羊腳,此之謂也。本事豆丁,豈敢與古人同一境界,況也並無出山之能,何可亂引,唯覺得心意很有點相近,觇之聊以寄意。前時又某公到踐實山人草堂留字,此皆冷箭絕技,若我這籬笆吃了稻米,尚可在這欄目中揪出羊腳,如是明人則快快鞭打訶斥,無施不可,也就由他去罷。有詩為證,東山先生太東山,沒看清楚就下山。若你從我田埂過,莫摸野草拔稻穗。滿口胡柴,實無補,故題此名。一笑。
06.10.29

星期五, 11月 03, 2006

反對媒體壟斷和平請願(圖集三)

「反對媒體壟斷和平請願」──星洲日報以羅里卡住總社及檳城辦事處大門,阻請願者門前聚集,其他辦事處則關上大燈。總社職員籬笆內俯看群眾的演說。鎂光燈閃爍不停,像剛剛發生一宗劃破長夜的兇殺案,蒼白的,癲狂的,溽熱的夜。原計畫七時到九時半的活動,於八時一刻陸續解散,警車藍色訊號天旋地轉,惟人群久久不去,站在對過靜靜觀望,觀望那靜穆的「青樓」。








反對媒體壟斷和平請願(圖集二)



反對媒體壟斷和平請願(圖集一)


星期日, 10月 29, 2006

古泉下

讀書聞「商王賞賜臣屬以貝」,今人不甚了然。實際上歷代流通貨布,也如同現今般嚴厲,不得兒戲則可以肯定的。漢武帝時採中央鑄幣,嚴禁民間私鑄,《漢書.食貨誌下》所謂:「私鑄作泉布者,與妻子沒入為官奴婢」。這方面的材料自是繙找食貨誌。《洪範》八政,首言食貨,食貨之與西洋學者經濟,實大同小異。方便用的《食貨誌十五種綜合引得》「泉」下,既有多條可讀,能夠長人知識,如「魏文帝罷五銖錢以榖」、「桓玄欲廢錢以榖」、「隋時民間多雜以榖」、「兩稅上供留州之以布」,大概可窺探古時經濟生活,至少看老祖宗的賦役制度,似乎不該忘卻古代貨泉,反之亦然,方不失本意。

我這「愛美的」(Amateur)嗜好,上不了研究室的案頭,屬於自娛自樂一類,自不能充胖子炫燿,只能是草率的欣賞,不過其中還是頗有偏愛,一如高古泉布中的明刀與蜒環五銖,不隱瞞的卻是素來深喜。

蜒環五銖是東漢的古泉,銅質比西漢要粗劣些,內外廓比較寬。我喜歡它不好模仿的樸質,文字也不很規整,肥大,陰刻標記,偶有紋線亦粗。蜒環取名該是龍蛇一類,楚辭大招「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王逸注「蜒,長貌也。有惡蛇蜿蜒而長有蜿█毒也。」不知是否玄武之小囝?因為我看玄武宿于殼中兮,騰蛇蜿蜒而自糾,頗有同宗流落他鄉的味道,未知確否,待我遲些再繙查。

刀幣中的燕明刀我特別欣賞,一把把分刀首、刀身、刀柄和刀環。刀之緣以外廓,刃不向外,向左而不向右,所說凹背凸刃,刀首近於三象形,刀身和刀柄是大小相近的兩個長方形配以刀環。讀《周禮.冬官考工記》「築氏為削,長尺博寸,合六而成規」,六枚刀幣首尾相接,正可組成一個圓環。見之若燕趙悲歌,寒氣逼人。

泉人古幣癮發了,大概像集郵一樣的愛好,不過泉人的事或者有機會再聊一些。這玩意兒也不是看愈老愈好的,老不過顯示其珍,未必就一定是善的,這同藏書的道理一樣,還是看喜好看造型才好,比如燕明刀之刀首窄小,刀尖渾鈍,刀背弧度小而中斷,鑄一「明」字留名,大有學問也就很可玩賞。不過此字是明是暗也難說,這OD字型,看過的好幾把鑄造亦不一,同一字就看起來也就像易,像燕,像明了。

06.10.10


星期日, 10月 15, 2006

古泉上

大半月沒去書店,考試後走了一趟,淘了些舊版書。學林書店網上傳來書單,畫下神話學家袁珂《山海經校注》準備要了。袁珂我在《為學術的一生》已經見識了其治學的功力,此書絕版多時,轉由巴蜀書社接手後一樣行蹤迷離,能夠半個月再去還在書架上,自是大喜過望。買書就這樣,明眼人一看見的,一疏忽錯過了沒得回頭的。臨走前到藝術類轉一圈,墨綠封面燙金,我的經驗告訴我好書來了,果然不假,丁福保的《歷代古錢圖說》竟然藏在角落。丁福保在陳徽治先生的文字學課上領會過了,一直沒能收藏丁氏大作,這次臨走一瞥,可見有緣。

泉,古代錢幣也,取錢幣如泉水般流通之意。查《隋誌.史部譜系類》有《錢譜》一卷,顧烜撰,又《錢圖》一卷著錄于後,疑即《錢譜》之重出,收藏泉布見其所承,由來已久,亦發展成一門依附考古學的門類,形制啊,書體啊,或者重量、成分等等,十分複雜難懂。

不佞之所以特別去關心這破銅爛瓦,多少是受到法國學者謝和耐的影響,他的《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國日常生活》選擇了描述宋人的市井風貌,可說是「今宵酒醒何處」的論文版了,家藏二本,一本就讓弗羅伊修拿去大開眼界。這書選擇若干小環節,諸如防火系統好嗎,都吃些甚麼,玩些甚麼來入手。這就引起我後來注意一些目錄版本泉布瓦當,留心生活上的這些看起來並不起眼卻十分重要的小節,進而探求當時社會的政治經濟狀況──這也是新古泉學走的路子。

《錢譜》的狀況僅能透過史誌觸摸歷史,知之甚少,倒是還有一部叫《泉誌》可以談談,據《宋誌.史部傳記類》著錄作者洪遵十五卷。南宋宋高宗十九年成書,收五代以前貨泉三百種,細分正用品、偽品、不知年代品、天品、刀布品、外國品、奇品、神品、厭勝品九類。清人金嘉采還做了校誤。方便一點可以買馬飛海和王貴忱整理的「中國錢幣文獻叢書」出了好幾輯,我比較喜歡第一輯收顧烜錢譜輯佚、貨泉沿革、泉志論幣所起、錢幣考、錢幣譜與錢通的合刊本,讀起來比較方便。

讀古泉圖書之妙,正可從此來談。古泉圖像千百種,若按歷史順序排列,對愛好文物想觸摸古代生活氣味,不失為值得推薦的一路。有能力收集固然好,否則圖版拓片也不差,何況原泉或已不在,從拓片可以看見泉布形態和神韻,特別是丁福保註明各種古泉的當時(一九四〇)市場價目,雖水漲幾倍今看似無用,然從價目高低實際可以看見丁氏年代古泉行情存佚大致情況,鄉風市聲,正可為「廢物利用」也。

06.10.06

每次文章發表多少會收到朋友查問書訊的電話,昨天有簡訊問袁珂先生的書。順便帶在這兒或者有人有興趣也說不定,《山海經校註》增補修訂本有圖、有草木魚虫、海內外奇國異土等名稱引得。增補修訂本1993年由巴蜀書社印行,ISBN7805234981,售價人民幣32圓;書題燙金掃描不易,大家落眼力看書名在那裡罷。之前原是1980年上海古籍出版。這裡也提供幾張初版書影,希望不至於太詳細而顯得噪聒不休。東山10月16日補。